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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棋 他们重归于 ...


  •   正当话间,两个穿着校服的虚影神采飞扬的骑着单车从他们中间追逐插过,彼时的他们相差无几,随着年岁渐长宛民逐渐抽条,他们像站在默剧中沉默的面对彼此。

      “宛民”已经记不清自己年岁几何。它昏昏沉沉的在这片土地舒醒,看着荒土生出新叶,红砖绿瓦落成灰泥白墙。它生性和这片平静的土地一样沉默,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有不同的烦恼,一到夜晚它就到旁人的梦里缄默的听着他们的琐事。
      起先它是一点儿也听不懂的,渐渐地能从他们的表情动作感受到他们的意思。它也会安慰人,有些人的亲人离世了,它就换成对方思念的模样,可惜人话还学不利索,只能无言的作一晃思念的虚影。
      人们醒来后便唏嘘故人昨天回来看过一眼啦。

      悲欢离别对它来说和褪色的砖瓦一样没有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它嗅到了不平常的味道。它是一个寐,诞生于平凡烟火里的牵挂思念,有着这方土地特有的韵味。他虽然是梦虚,但更像这片土地的守护神。它让恶人一夜冷汗,让好人一夜安稳。
      直到有一天,它发现人们的梦不同寻常,他们白日里虚幻的念想到了晚上便成了趁虚入梦害人性命的邪祟。它默默无闻的替人们化解了这些邪祟,自己也从寐成长成了域。但人们胆小,造像请神,到处贴满驱散的符咒,床头摆放辟邪的物品,对梦里的一切虚幻避而远之。
      它一如既往的去人们的梦里做客,替人解噩降福,但它刚学会人语,在梦里替人消灾的时候就被硬生生的剥出体魄,那做梦的人身上贴满符咒,梁上盘着许多八卦镜,锣鼓喧天,震耳欲聋。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甩着拂尘不知神神叨叨些什么,在殿内的神像前踩着癫狂的步子。

      这是它第一次来到人间,却被符咒灼的浑身痛苦,但它浑然不觉,直勾勾的望着殿前的神像。周围围着一大圈人,警惕的看着中间被符咒缠身的男人,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如临大敌,仿佛虚空之处立着青面獠牙的鬼魅。
      它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但应该如这片土地般沉稳干净吧。
      事实如此,道士的眼里映出一位清秀的文人小生,看起来沉默寡言,带着清冷的味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用求来的符咒念念有词的向它袭去。清秀的梦虚叹了口气,虚空一点化去了道士今晚会遭的噩梦,然后凭空而逝,在某片孤单的土地沉沉睡去了。

      再次醒来是被吵醒的,这片土地百年来已大变模样,原先的回字小院变成了高耸的小洋房,人们穿着奇怪的服装操着奇怪的话,它又和刚来这个世界时一般生起了好奇,只不过谨慎许多,只盘踞在一座小楼内。
      就是宛思宛民住的那栋楼房。

      梦虚是靠人们的念想来维持的,经上次一别它已经变得十分虚弱。
      神像和符咒在这片土地已经衰败了,它渐渐地开始恢复,只是那些牵挂真真假假,他感受到也没有贸然去赴。

      它看着宛思宛民长大,学习人间烟火,试图去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偶尔在梦里满足他们的小愿望。
      宛思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好,刚出生时父母更偏爱身体瘦弱的宛思。宛思比较敏感,小时候感受到自己更受父母的偏爱,而作为哥哥的宛民总是被父母放在第二位。
      父母总让哥哥让弟弟,总是把好的先给宛思,总是对宛思身体不好有所亏欠,但是宛思并不喜欢这份不平等的爱。
      宛思尝试向宛民套近乎,但这两兄弟都是死鸭子,嘴硬。
      几番下来都是伤筋动骨,矛盾更剧烈了。

      宛思不会直接表达自己感情,只会故意在父母面前无理取闹,故意惹父母生气,好让父母更喜欢聪明懂事的宛民。宛民嘴上爱嘲讽自己爱惹事的弟弟,但每次都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一切梦虚都看在眼里,它不懂人类曲曲绕绕的感情。它只是又变得像个守护神一样,护这个家庭一世安宁。

      可惜好景不长,它又嗅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比以往的更加强烈,更加可怕。可惜现在的它虚弱的不能对付。
      它目睹充满恶意的梦虚入侵宛思宛民的母亲,它深感无力。看着两个小孩不知该不该帮,帮了可以活一个,不帮全家无望。可是上一次的经历给它留下阴影,万一这个小孩不相信它,认为他们的母亲是它所害该如何?

      然后它问那天的宛民,愿意和他做一个交易吗。

      它见过太多人的梦,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信任与否与它无关,但求问心无愧。
      好在宛民并没有怀疑,爽快的做了交易。

      这是它第一次真真正正来到人间。

      它看着站在对立面的宛思,回忆在两人近在咫尺、相望天涯的距离穿插。他突然有了当天被人曝于中堂,孑然一身的痛感。
      良久,它开口:“我照顾你是受你兄长所托。如今事已了了,我也该走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终究是不会容忍梦虚的存在的,哪怕是这个它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也该如此吧。与其等到那一天来临不如它自己先离开。

      “喂?我说你!”宛思咬着银牙,看上去想冲上来把“宛民”暴打一顿,他生气的说:“能不能不要老是替我做决定啊!”
      “看上去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却老拿长辈的口气教训我,救了我一命照顾我长大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你以为你很伟大?”
      “你做打算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如果说作为梦虚那这一点你确实很无情。”

      “宛民”愣了,他们平时经常斗嘴,但是宛思这么正经的说一大段话是很少见的事情。它打好了一切算盘,认为这是对宛思最好的打算。却没想到被说“无情”。
      大部分梦虚是不会有情绪的,它们是人类正面或负面情绪的附庸,像它这样一方水土养出来的灵性已是极罕见。见惯了人情冷暖,加上这些年学习宛思宛民的情感表达,它以为自己已经有了人味,但听宛思这么一说,它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去感受人类的感情。

      因为曾经的不信任已经让它产生了警惕,自己所谓的对宛思最好的打算,不过是为了逃避人类和梦虚的沟壑而虚构的美好谎言。他单方面切断和宛思的关系,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结局,冠冕堂皇的推开他。

      “我不明白。”它叹了口气,“你是在因为什么生气呢?”
      “骂我也罢,杀了我也罢,骗你这么多年的确是我不好,但你为何——既不动手又那么的难过。”
      毒药般的酸涩侵蚀它不存在的五脏六腑,一种名为“不舍”的情绪彻入四肢,说了再见却无法转身,这就是人类的感情吗?
      扮演他兄长的这些日子它是真心照顾他的。

      关袭的七情六欲通感极弱,通常是理性的思考这些曲折的情绪。他在心里问楼无忌你们梦虚都这么不通感情的吗。
      楼无忌倒是解答了,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梦虚是很少见的,像“宛民”这样颇有灵性的已是万里挑一,更别说通晓情欲,这是非常难的。
      关袭在心里哦了一声,顺带想了一下楼无忌属于哪一类,瞥到楼无忌不讲情面的眼神。

      啧。
      考虑渊有没有感情是闲出屁了。

      那头的楼无忌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完。”宛思说。
      “杀害我全家的凶手还没找到,你还不能走。算我……请求你帮一个忙。”

      “嗯?”宛民模样的梦虚直勾勾的看着他,宛思不以为意的别开眼神。
      它笑了一下:“见外了。”

      宛思舒了一口气,总算找了个理由让它留下。他心情舒畅开来,却又不能跃然脸上,端着恶狠狠的口气准备开始打商量,却听到”宛民“直接说:“签个魂契吧。”
      关袭看过去。
      宛思似乎没想到它会这么说,“哼?”一声然后说:“帮我就可以了,不用卖给我。”
      “司安一生只能签一个梦虚,相应的,梦虚只能共享人类的寿命这你是知道的吧。”宛民濒死的状态下提出的愿望是“代替他活下去”其实等于钻了这条规则的空子。

      关袭闻言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点,相比于宛思宛民从小被司安署选入学习,他纯粹是野路子出家。

      “宛民”倒是无所谓的口气:“又不是你的命,犯不着那么珍惜……”
      “我才没有珍……惜!”
      “哧,活的太长已经快忘了以前经历过什么,生命短暂一些或许会过的更有意思吧。”

      “可是!……”
      “你怎么又婆婆妈妈的……”
      “你说谁婆婆妈妈?!”
      梦虚变回真身,恢复了那清冷俊秀的模样,受这十几年的影响它的骨相和宛家兄弟颇为相似,只是更冷,它嘴角松开一个上扬的弧度,朝宛思走去:“快签吧,让人家看笑话。”

      他把指尖点上宛思左眼下的一小块肌肤,宛思闭上眼睛,那块地方痒痒的,一股温热之气过后,左眼角下方出现了一颗小痣,干净漂亮的点在上面。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就叫宛民吧。

      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吗?
      ......

      术法卷起微弱的风,拂过宛民的面颊时带过一句轻轻的“哥哥。”

      “签完了?”关袭问。
      “嗯,签完了。”宛民回答。

      楼无忌感受到一道刺骨的视线爬上他的背脊,他享受着手腕上的清凉,好整以暇的朝关袭眯眯眼。
      关袭嘴唇发烫,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魂契完成之后,梦境消散,两人两梦虚置身于黑白分明的世界里。
      行走时脚下会出现白块,头顶会凹下一块黑色,大大小小的几何形体连接各个空间,这里是宛思的意识领域。
      宛思出现的时候身上没有血洞,白色的头发有些长了,随意捞了一把捆起来,散下几缕碎发,高挺的鼻梁拱成冷峻的角度,透出桀骜的味道,简单来说,就是摆着一张臭脸。
      他手指屈着,把玩着一颗白棋,指尖变换中由一分为二再二合为一,笼入掌心消失不见,又凭空出现。宛民站在他身边,身量比他稍高,一颗黑棋稳稳当当悬在食指上,拇指盖将其抛起又准确落下。
      唐杏说修棋龛一道的都有点管不住手,看来是真的。

      关袭替楼无忌做了介绍。
      吴籍,同门学弟。司安新人。
      “说吧,你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宛思不拘小节的盘腿坐在白幕上向他们招手。
      向他们说明来意之后,宛思支着下巴,指向关袭说:“你。丢了魂。”再指看向楼无忌:“你。失了忆。”
      “这是搞什么啊?”
      宛民把弟弟的手指掰下来,向关袭和楼无忌微笑:”失礼。”
      那名叫吴籍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像个新人,在刚刚找他的时候下手分毫不客气,答应的时候总是淡淡的,看起来是客气礼貌,其实注意力从没放在他们身上。

      占卜之术棋龛最在行,棋龛中宛思宛民数一数二,找他们帮忙关袭很放心。
      但是宛思算的时候,关袭的地魂仿佛四分五裂一般,卦相杂乱无章,纠葛成一团迷雾。算楼无忌的时候更加离谱了,他根本看不见这人的命格,没有来处,没有归处。
      空空荡荡,一尘不染。

      宛思宛民面面相觑,宛民也算了一遍,结果和宛思一模一样。
      这可就太匪夷所思了,四分五裂的命格,残破不堪,崎岖折绕。担上这副命格的人一生波折,起落无常,是下下苦命。
      可是眼前人神色漠然,看着自己惨淡的命格毫无感觉,只是对楼无忌的有些好奇,投去询问的目光。

      楼无忌大方的坦开双掌,任宛民测算。
      宛民皱眉。

      这人太干净了,空空荡荡,孑然一身,别说失忆了,他根本找不到这人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楼无忌笑笑,收回手掌说:“看来我们这是把你们的招牌砸了。”

      宛民摆摆手:“才疏学浅,见笑了。“
      倒是宛思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惊呼道:”不会吧,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命格,莫不是哪里出了差错?我再试试!”可是他错了他哥也不会算错,于是只好作罢。
      宛民思考了一下说:“现下这般情况的确有些棘手,但还有一法可以试试。”
      “姑且试罢。“关袭说

      虽然关于楼无忌的一切如何再算都是一片空白,但宛民追究取关袭地魂之人的卦相,却和他算到当年害宛家的梦虚卦相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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