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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停滞 一般时间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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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泥土被雨水冲散,迸发出馥郁的香,关袭撂下单车锁,朝人烟稀落的街边铺头探身。在宋提的梦里关袭就认出了这是哪条街道,这地和司安署方向相反,但同他的目的顺路。
店铺已经荒废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这条街像这样的店很多,见缝插针的落在斑驳的墙隙。
他走到落满灰尘的收银台,台面的灰很厚,中间有块空地,呈人趴台留下的形状,干干净净的反着剔透的光,和污垢泾渭分明。关袭捂住口鼻,这儿的灰刺着鼻子痒,但并没有梦里浓厚的香烟味。
这张收银台本该有个人的,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消失了,看留下的形状,估计是反应不过来直接没的,在这留下永恒的印迹。
关袭打开脖子上的表盘,早上六点二十,出门之前是五点四十,昨天入梦时间是凌晨两点半,表盘现在显示的是阳间正常时间。他扣上表盖,看样子屋内的东西都是现实现象,不用考虑房子突然塌了,东西突然活了的灵异现象。
想到楼无忌,关袭觉得自己有必要考虑一下。
“背后说我坏话我是听得见的。”
楼无忌的声音猝不及防在心里响起。
关袭头疼,他平时心理活动就有自说自话的习惯,一个不留神就给楼无忌听见了。
“你干嘛偷听?”关袭理亏反问。
“嗯?你说什么?”楼无忌道。
算了,不和鬼东西计较。关袭关住了自己的心理活动。
这虽然是间旧铺,却不全然黑暗,屋顶裂了个缝,光线射进来,空气中浮游的灰尘在发光。
关袭站在光束下眯起眼睛向内打探,里面有很特殊的味道。
他眉目很深,双目漆黑,眸底深藏着一潭波澜不惊的墨池,透不进光,把情绪都收了起来。眼尾很长,平时总是懒洋洋的垂着欣长的眼帘,当他抬眼时会发觉这人五官很显眼,但脸很小很苍白,盛不起这么浓墨重彩的五官。这副模样生谁身上都是一副半死不活,英年早逝,偏偏关袭只是像深不见底的黑岩下了一场雪,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他收回眼光。
欣然的掀开帘子走进深廊,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
胸膛贴着的金属壳顿了一下停住了,时间没有变化,而是停住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回廊,决议继续往前走。
一般时间只会出现变化来区分现实和梦境,指针停止的情况是头一回,但这钟是不可能坏的。
燃了一卷符,关袭手里多了根火把,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芒刺在背,密密麻麻的视线落了下来。
借火光凑近墙壁,关袭拈起墙灰揉搓,掺着颜彩的味道,这上面的画被人糊掉了。他拈了不同墙面的灰,陈旧不一,裸露出来的表层明显的不是同一个年代,破坏的最厉害的墙面露出了灰黄色的砖面,粗略推测是魏晋时期的。
与新涂的泥层一样,有人把墙绘盖掉又重新绘画再盖掉,层层叠叠的剥落下来。
用手敲击墙面得到的回声不一,通道被水泥封住了,只剩一条走廊。关袭咬破指尖在墙面划了一圈,血划出时墙体也被割裂,轰然倒塌,关袭捂住口鼻咳了两下,拍开扬起的灰土就走了进去。
这面墙的回音最响,里面的空间也最大。
关袭找到这不难,因为它声音区别的太明显了,里面的空间简直巨大。
他重新把墙封上,来这种地方就不可能原路返回。操手一挥,火把变成了明灯浮在空中,一个接一个点亮,在他周身十丈照明,散了两个到前面探路。
墙背后是一个深坑,扑簌的泥土跌下去几秒钟听不见声响,过一会才听见扑通落水的声音。
关袭的直观反应,这里简直是修罗场,无数神像残缺不齐的被扔在这,有的听声音淹在水下,有个嵌在墙壁里,更多的是被铁索悬在空中,一匝一匝的铁链绕着中心的石柱缠绕。
这里的视线层层叠叠的压下来,关袭能感觉到它们在随着他的行动而转变。
但是它们都被铁索禁锢着,哪怕靠的很近,也不能打破这禁锢它们的外壳。
关袭近距离查看了几座神像,它们都和外面的壁画一样,身上有破坏和修补的痕迹,因为被烧焦而留下不可磨灭的青黑瑕疵。有人曾经想把它们集体焚毁,但因为某种原因它们被保存了下来,还受到了修复。
让关袭感到有意思的是,这里的神像这么多却没有一个有准确的样貌。
它们被努力的捏向同一个人,却怎么也捏不准,留下了一堆千奇百怪的泥塑,造物主很愤怒,他捏了又毁,毁了又修,最后没有办法,只能锁了起来。
这是关袭的推测。
伸手引来两盏灯化作铁索缠上任意一座泥像,关袭纵身一跃向深渊坠落,灯火跟了下来,离水面毫米时堪堪停住,正好照亮龇牙仰面的残像。
失敬。关袭收起铁索,稳当的踩在泥面上。
他今天来这里是想从梦的原产地看看能不能找到帮楼无忌回去的办法,昨晚他两好好的谈了一下。楼无忌说他作为渊已经睡了好几百年,是被强行唤醒的,醒来的时候许多事情记不得,不过这也很正常,他活了几千年尘世对他而言轻如弹指。但这种记忆的空白像被洗掉一样直接抹去了,没有遗忘的痕迹,干净的像从魏晋起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他一觉睡到现在。
即使是被抹掉了过去这个人也没有显出一点错落感,反而看人总是随性又游刃有余。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关袭眸子沉了沉,抬眼时又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魂魄残缺不齐的他对七情六欲的感知极为微弱,导致他从不大喜大悲,更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
这种人不易受梦虚影响,在梦里更能保持理智。
坑洞空气凝冻的寂静,只有关袭走过时轻溅的水声。
壁画的存在除了美化就是记录,神像没有被供奉起来反而被禁锢起来,这里有什么是造物主又渴望又惧怕的存在,而这又和楼无忌的出现有什么关系。
整个店铺的背后就像被掏空内脏的躯壳,能看出庞大的原貌,却找不出有用的讯息。
这家店在这里这么久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来看看吗,比如说进来睡觉的流浪汉。
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关袭发现了头绪。
宋提昨天在他的梦里说他和同学约了密室逃脱来这里,人会根据自己现实的经历建立梦境,但有意识主观的成分。
他们很可能就来了这里,不过并不是真的密室逃脱,而是几人约好了来小破店打探,没想这里真的有点东西,宋提这人容易受干扰,晚上梦虚直接进了他的梦。
梦虚在关袭赶到之前就被楼无忌解决了。
楼无忌对同类没有手下留情,反而见到他的时候没有立即下手,关袭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也做不出问对方“为什么不杀我”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
姑且算起床气那会过了吧。
那么宋提那一行人究竟有没有进到帘子背后的世界,干了什么可以让楼无忌过来的事情,以至于身为梦虚的楼无忌来到了现实,除非跟着关袭一起进梦否则只能呆在现实。
这对两个世界的人来说都是很大的隐患。
把头绪收起来。
下方深潭里的水是死水,没有通道,关袭抓起一掌石子抛向八方,石子灵巧的避开悬挂的泥象,打在石壁镶嵌的泥塑上,发出叮咚的锤音,一股股的在封闭的空间撞击交叠。
又抛了一遍,声音层层叠叠响起,关袭指尖扫除一从火焰,金光照亮了周身,念了一句符咒,水面震动起来,慢慢沸起来,他束起耳朵,感受回应穿过泥像的感受。
踮脚腾跳,火焰成了他的笔墨,落在泥像上,泥象僵硬的身体抖动起来,一排牵拉着铁索的泥象带动着铁索发出吭哧的摩擦。这是点化术,暂时将死物赐予生气。
铁索带动着底下的水迅速封腾,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变成锅炉,关袭脖子上挂的钟表也颤抖起来,指针左右摆动之间艰难的找准方向,向前迈了一步。
关袭神色一动,破除了一个方位的石墙,在举动中跌了出去,视线又密集的跟了上来。
鼻子很呛,可是根本没有功夫咳嗽,因为一股浓香蔓延了开来。
表盘的指针加快转了起来,关袭顺着正确时间走向的方向狂奔起来,那视线的压迫感大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压上来。
凭直觉一把掀开帘子,外面的空气冲进来,声音一下子停止了,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关袭适应外面光线的时候,店铺来了人。
明明现在的表盘出来后时间只过了一分钟,那人却问:“刚刚去哪了?”
楼无忌扫了他一眼,视线落在关袭身后,一个普通的杂物房,东西都铺满了灰。
关袭脸色如常,只是唇色有些发白,漆黑的眸子因为身高的原因向上看。
宽大的袍子拖曳在地,一席黑发垂下来。
他站直了身子,打量眼前的人:“你就穿这出的门?”
“我没去哪,准确来说我也不知道我去了哪。”
楼无忌总算有了反应,侧身给关袭让了一条路。
“我穿的有何不妥?”他不像在问,像在反驳。
“妥。”
关袭回答的干脆利落。
“在我们这女生穿成这样妥的很。”
这条街往前走有几间卖衣服的裁缝铺,门口放着三十块钱高档定制的牌子。关袭推门进去里面的风扇正吱吱吱的转。
楼无忌跟后面进来,但因为关袭刚刚的话,他也觉得旁人看他的眼光有异,怕不是这边的女性都这样穿。
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去,问两位客人:“买衣服还是定制?”
关袭说随便看看,老人就又坐了回去。
店铺多民国时的褂子和中山装,橱窗放了两个西装模特,楼无忌饶有趣味的打量了一下满屋子新奇的衣服,关袭就拿了两件走过来。
考虑到这是睡了几个朝代的老古董,关袭挑了舒适的类似中山装的服装给他,还顺手要了橱窗颇为顺眼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裤。
楼无忌个高腿长,什么衣服都完美架住,坐店的老人眼睛亮起来,觉得自己的衣服遇到了最适合的人。
提出要照相的时候被关袭首先回绝。
给梦虚拍照,真的不怕吓到自己。
老人虽然有些遗憾也只好作罢,说以后来买衣服给他们打折。
楼无忌出门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熨帖的衬衫,胳膊上挂着装了其他衣服的纸袋,原来的衣服已经被他收了起来。
他把扣子解开,卷起一小部分,左手腕的绿珠子松垮着,刚刚这里被烧的火辣,直到见到关袭之后温度才逐渐降下去,现在彻底恢复清凉。
他到那间店铺的时候就猜到关袭为什么会去了,可关于为什么会到现实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而且觉得挺有意思,很快就既来之则安之的接受了。
关袭见他把袖子挽起来问他是否穿的习惯,这个时代有许多不同以往的习惯。
楼无忌边走边听。
关袭尤其强调了不能在现实随便瞬移,虽然楼无忌在这个世界的活动并不是那么随心所欲。
今天关袭只骑了一辆单车,回去的时候发现还被偷了。
于是楼无忌带着关袭瞬移到了司安署门口。
这片区域最大的司安署,外表一点都不显眼,连名字都取得相当俗气——梦游网吧。
因为大家都是不用睡觉的主,管理人员直接发展了副业,通宵行业最正经的一行可不就网吧了。
网吧是一座独栋建筑,伫立在人流稀少的城郊结合部。
木门上还贴着小广告。
楼无忌安静的跟着关袭进去,柜台的看起来和关袭很熟,把他叫上去说唐杏等他。
“来啦!”
一名女子从空中走廊探身向她们打招呼,关袭走上去的时候唐杏问楼无忌是谁,关袭说这是他们系学弟。
唐杏笑起来,叼着根烟斗,前面贴着两髻卷发,桃花眼,眼尾上挑,杏仁色的眼珠,穿着杏黄色的旗袍,身材婀娜的倚在栏杆上。
“喏,在那,书馆这两天没人你自己去查吧。”她指了一个方向。
“宛思宛民都不在?”
“嗯,几天没消息,不过应该没什么事吧,你先去查着,实在找不到等他们回来问问。”
宛思宛民是司安署的图书管理,两人性格相反,极易争执。
关袭颔首,确认他两不在后大步向前走去,走之前谢过了唐杏。
楼无忌也对唐杏礼貌的示意,虽然眼神淡漠的像别人谢他。
穿过二楼,后面的装修和倒闭网吧截然不同。
全是上好的梨木打造的家具,打开藏书阁,盎然的书香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