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人之境（2） ...
-
这个秋天好热，他们彼此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布料，另一个人的温度像灼烫的烟花一样在他身上绽放。
徐从水不禁闭上眼。温热的水流从指缝间溢出，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双手掬起的小水池“咕嘟咕嘟”冒泡。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他心神不宁了一整天。
这个秋天很热，明明已经入秋，但夏天的暑气似乎打算赖在山里不走了。学校还没条件每个教室都装上风扇，只有教师办公室里才有悠悠吹起的人造凉风。之前也是同样的闷热，但天气预报，或者同样在燥热里像游向深海的浅水鱼一样艰难前行的人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他原本也只是在做题间隙时会无意识地擦去额前流下的汗水，晚间把被子踢开瞪着天花板勉强入睡。这个秋天也许好热，听小卖部的老板说冰镇可乐都比以往卖得多，但他不太确定，像温度这样的话题，好像已经变成了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但是钟闻溪来了，他坐在旁边，夏天突然就卷土重来了。
说是突然好像也不太准确，钟闻溪刚坐下的时候，徐从水还没发现。是在他俩闹够了终于正襟危坐考试时，徐从水忽然意识到他和钟闻溪的大腿贴到了一起。
这应该是一个无意识的举动，座位那么窄，两个高大的小伙能把自己塞在座位上已经不错，伸出去的四肢只能像野草一样放任不管了。但是钟闻溪的膝盖正好顶到徐从水的腿窝，他想要悄悄把腿挪开都不行。
两个人接触的那块皮肤比别处烫，像点了火，热意顺着血管飞窜到徐从水心里，“砰砰”炸开了花。
那几朵烟花呼啸着亮起来的时候，徐从水惊得差点没握稳笔。
他想劝自己别理这件事专心考试，但越是想转移注意力，他就越忍不住去关注。肌肉已经因为紧绷传来酥麻的痛感，他揣测钟闻溪究竟有没有发现这件事，渐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旁边的人察觉什么不对劲。
“徐从水，你打算在这里用水龙头溺死自己？”旁边有人哄笑，徐从水闻言“刷”一下把手里捧着的水放了。
有水珠垂在他的睫毛上，他略微睁开眼，冲朦胧的人影骂了句“滚”。
其他人说笑走开了，水池前只剩下徐从水一个人。他闭眼等了一会儿，别处的水都顺势被晚风吹干，只有睫毛上的小水滴没有识趣地自己掉下去。于是他快速眨了眨眼，睫毛像掠过水的昆虫翅膀那样抖动。已经变凉的水珠终于落下来，泪一样从两颊边流去。
夜晚的山风有点凉，七拐八绕钻进徐从水宽大的T恤，紧贴他滚烫的皮肤飘过。
他刚才把脸埋进水里，现在连额前碎发都沾上了水气。凉爽的风吹过，身体里的燥热应该随那些隐约的水一起蒸发掉。
可是，这个秋天真的好热。
钟闻溪早上碰到的大腿上那块皮肤又开始发烫。
徐从水想起来就算是以前的夏天也没那么热。他和别人一起打球，阳光很大很辣，但他只记得杨柳给他送的冰镇运动饮料。
他们放学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段路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现在是他一个人了。
徐从水靠近水池上方满是水渍的镜子，端详镜中那个两颊瘦削，头发变长的自己，不知道杨柳还记不记得他。
他觉得心口那里杠着疼，一时间都有点呼吸困难了。他慌张地撩起衣服下摆，想看是不是今早被桌角磕疼了，但是今夜月色昏暗，他只看见镜中自己身前大片的白色皮肤，还有脸上一直没干的水痕。
徐从水顺着记忆中隐隐作痛的地方一路摸过去。他以为摸的是自己的身体，但那些嶙峋的骨头让他想起了建筑工地上裸露在外的钢筋，冰冷的、在烈日下燃烧的工业品。有些地方本来不疼的，他的手指摸到了，就开始火辣辣烧着疼。他记得以前的痛苦不是这样的，那些是隐忍的疼，呼吸快一点都会忘记，但现在，他的手里也许是攥了一团火，把碰到的皮肤都烧着了。
也许，他根本不疼。是这个秋天太热了，他热得要发疯。
“你还好吧？”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徐从水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把手里捏的衣服放下去，但他又想，我应该装得若无其事——我本来也没发生什么。
是钟闻溪，这个不打声招呼就让夏天回来的罪魁祸首。
徐从水最终还是没拉下衣服。他弯下腰，装模做样地用衣角揩脸上的水。
“好热啊。”他含混不清地说。
那边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水龙头被打开了，流水哗啦啦冲过来。
“那个......”徐从水甩开手上并不存在的水，“我先走了啊。”
这时他才发现钟闻溪并没有在洗脸，他在看他，看那面倒映在那面镜子里的他。
钟闻溪长得好正，身上每一个部分都踩在徐从水的审美上。他剪的寸头，眉眼深邃，今晚月色昏暗，他脖子上暴露的青筋好像一片张牙舞爪的纹身。
你又不是同性恋。徐从水心底冒出个声音说。
有什么东西忽然滴落。
“你流鼻血了。”钟闻溪说。他移开眼，自顾自地刷牙，没再看徐从水。
“什么？”徐从水登时感到一股腥燥的血往上冲，他下意识用手背去擦，结果抹到了满手粘腻。他匆忙打开水龙头清洗，血和水顺着他的掌心流，他甚至不敢过度呼吸。
徐从水在潺潺水声中想，钟闻溪什么时候才能走开。
他早说了，这个秋天好热。
钟闻溪并没有如徐从水的愿走开，他洗好以后拿出本书站在旁边看着等。徐从水在心里琢磨自己到底希不希望钟闻溪等他，但他还没想明白，血就止住了。
“擦一下吧。”钟闻溪看书也不认真，徐从水刚把水龙头关了，他就递了张纸。也是，今晚月色昏暗，他哪来的眼力摸黑看书。
“谢谢。”徐从水接过纸往脸上胡乱拍了拍，“干净了吗现在？”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镜子就在旁边，他干嘛不自己去看？
这时他才发现钟闻溪其实离他很近，是一伸手就可以把他拉进怀里的距离。
那个让他一整天心神不宁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叫嚣着往上涌。他们之间说近也不算太近，远还没到呼吸交织的地步，但不知怎么，徐从水就感觉有徐徐的热风喷洒到他的脸上，这让他好热，像夏天在无人的街道上骑车，整条街空气中残留的热意都向他奔涌而来。
这是钟闻溪的吻吧，徐从水想。今晚月色昏黑，适合接吻。两个陌生人此刻情迷意乱吻了彼此，等到有光的地方，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地离开。
但他最终不能确定钟闻溪有没有吻他，或许他只是吻得太快，蜻蜓点水一样碰了碰。他此刻唯一真实的触感来自于钟闻溪的指腹——他用拇指揩过徐从水的上唇瓣。他轻轻抬起徐从水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拇指揉过徐从水的嘴唇。
他们现在确实是呼吸交织了。
“干净了。”钟闻溪的眼神很认真。
但他们谁也没有动，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在隐现的月光里蔓延。
“你什么时候来的？”徐从水问。
钟闻溪认真地想了想，说：“那只蝴蝶停在你脸上的时候。”
他不想和别人搭话，故意拖到说笑声走远的时候才来，只剩下徐从水还没走。
钟闻溪在远处看见徐从水闭上眼，今晚本来月色昏黑，但偏这一刻月光大盛，徐从水颤动着、缓缓睁开眼，像有一只蝴蝶撩起月光落在他脸上，而他本人，好像在亲吻那一刻难得的月色。
徐从水只知道自己被夏天恼了一整天，他不知道踏着燥热的秋风来的钟闻溪，也想亲他想了一整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人之境（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