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人之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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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铁质大门被缓缓推开，母亲在背后的抽泣声几乎已经压抑不住了。
日头高挂，白光刺目。门背后的小操场上风沙漫天，这里出乎意料地人声鼎沸，篮球架下还有几个高瘦的男孩在投篮。
这里荒僻封闭，穷得响叮当。年轻人为了走出去，人人都卯足劲地读书。
距离新一轮高考还有218天，C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二学生钟闻溪退学回到Y省一所隶属地级市的高中复读。
“闻溪——”母亲在背后喊他。
他没有回头。
父亲沉重的叹息和母亲崩溃的大哭都被哐当作响的关门声掩住了，只有远处教学楼里竖起的整理仪容的大镜子反射出来的光刺得人想要流泪。
他现在要去教务处报道领教材，把行李放到宿舍安置好之后就要立刻去上课。钟闻溪环顾四周低矮的、从外表分辨不出不同的土楼，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找人问路。
早在钟家的豪车艰难开过县里的土路，堪堪停到学校大门前时，这行衣着鲜亮的城里人就吸引了操场上所有人的注意。有人故意把篮球砸到了钟闻溪旁边，想看他会不会帮他们捡球然后借机搭话。
但钟闻溪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篮球朝自己砸过去，他没有侧身闪躲，也没有和善地弯腰把停到脚边的球捡起来。
他只是拖着行李箱在操场上慢悠悠走着。离得近了，那面镜子反射的光却不再刺眼。钟闻溪看见镜子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单手托腮，咬住半边嘴唇冲自己傻笑，他的脚边还躺了一瓶快喝完的可乐，塑料纸上的红光把他半垂下来的指尖映得通红。
坐在台阶上的那个人，他的双眼被明亮清澈的笑意点亮。他托腮观赏钟闻溪拖着行李箱笨拙地在扬尘的土路上行走，丝毫不掩盖自己对他故作姿态的嘲笑；因为笑得肆意，半边唇瓣被他卷吸进齿间含住，隐约露出的牙齿搁到了充血涨红的唇上。
这样孩童般笑容流露出来的天真充盈了他清俊的面庞，宽大的校服像云一样兜住他消瘦的身躯。
那一刻，钟闻溪感觉自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像是被网兜捕获的飞虫拼命振翅想要逃离命运的桎梏，但浑身却因为这穿梭在生死之间的欢愉而颤栗。
他很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像抚平自己波澜起伏的心一样抚平那个人的嘴唇，然后再一点一点用手指勾勒他纯美的唇形。
“请问教务处怎么走？”他惊讶自己的声音居然听起来那么平静。
“三楼右转第一间办公室。”那个人随意指了指身后的教学楼，并没有起身带路的意思。
他嘴角的笑容因为这短暂的对话而隐去，只不过双眼里仍然不掩饰对面前这位陌生人的打量。
钟闻溪不愿意对话就这样终结，但他每次试图开口时都会望进徐从水的眼里。他的眼里好像有一块磁石，把钟闻溪所有精心设计的言语都吸走了。
现在的钟闻溪，是一个丢盔卸甲、敞开了喜欢的傻瓜。
他听见那个人轻飘飘地嗤笑一声。
“鞋不错。”那种促狭又天真的笑再次隐约浮现在他脸上。
钟闻溪闻言低头——他早上刚穿出来的白色球鞋在走了这短短几步后底部已经蹭上土黄色的痕迹。
“以后不穿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个人听了以后不置可否地耸肩，随后突然站了起来。他完全不顾钟闻溪，兀自转身背对太阳伸了个懒腰。他的双手闲适地搭在一起伸到头顶上，像只猫一样在阳光下舒展自己的身体，随双臂拔高的校服下摆处露出一抹细白的皮肤——
原来他的校服下面什么都没穿。
钟闻溪的心跳突然落空一拍。他不知所措地抬头移开视线，却对上了那个人倒影在镜子里的双眼。
“马上要上课了。”他收回动作，三两步跳上台阶。
过了两三秒，钟闻溪看见他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的手指，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帮自己带路。没来得及多想，钟闻溪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就往上走。
“对了——”他又拉长了声音，猝不及防迈步跨到钟闻溪面前，隔着几阶楼梯弯腰一把捞起躺在台阶上的可乐瓶，已经走了几步的钟闻溪和他离得那么近，他炙热的呼吸从钟闻溪的面上扫过，让钟闻溪已经平静下来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我叫徐从水。”他冲钟闻溪翻开瓷白的手腕，可乐瓶虚虚搭在钟闻溪的行李箱拉杆上。
这是握手的意思吗？钟闻溪低垂下眼。他跳过了已经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塑料瓶，轻柔地捏住徐从水手掌根部——那块处于日光盲区的皮肤下有几根分明的青筋和虚弱跳动的脉搏。
“我叫钟闻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笑出那样灿烂、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容的。
徐从水把钟闻溪送到教务处以后就回教室了。
他把这位明显对他有意思的大少爷留在教务主任那，自己借口等会有随堂测验就溜了。
现在已经上课，走廊上空无一人。太阳已经换了个方向照，但刚刚被炙烤过的教学楼里还很闷热，徐从水插兜悠闲地走在这团干燥温暖的空气里，心情像棉絮一样轻盈蓬软。转角处教室里的学生正懒洋洋地诵读课文，徐从水跳上楼梯扶手滑下楼，故意重重地落地，巨响打断了念书声，午后阳光中昏昏欲睡的学生发出惊呼，他趁老师出来查看情况前飞奔进自己的教室。
他跳进自己那狭窄得像条缝一样的座位间，就着前排刚刚传下来斜摆在桌面上的试卷，歪歪斜斜写下自己的名字。木质的桌面还是磕着他胸膛疼，徐从水面对那张排满舶来文字的试卷，突然无声地笑了。
他想到钟闻溪行李箱上的英文标签，还有他那双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球鞋。钟闻溪明明看起来比自己年纪大，像那种在学校里呼风唤雨的酷哥，但他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眼里的倾慕和渴求是一只刚断奶的小狗才会有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钟闻溪要扑到他身上乱嗅，然后伸出舌头舔过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有人从徐从水旁边轻轻走过，他被吓了个激灵。
原来是巡考的老师。
徐从水借着身高优势瞟到周围人的试卷都翻面了，于是他也慢吞吞拿出铅笔在卷子上勾画。他枕着胳膊趴在桌上写，眼睛从底下白纸印的一排排外文上溜过，倦意快把它们冲出了重影。
桌面棱角铬得他疼，但困意还是像绵绵细雨一样浸润他的神经，徐从水在这样矛盾的拉扯间胡乱写下答案。
“吱——”有人悄悄打开了后门。也许那个人原本是想悄悄地，但教室里太安静了，这一声格外刺耳。
门外突然倾斜而出的阳光照在白花花的卷子上刺得人晃神，徐从水掀开眼皮看了眼，是钟闻溪。
他应该是从宿舍一路小跑过来的，浑身冒着热气。他慌张地推开快夹成一条缝的桌椅，挤着在徐从水旁边坐下。
徐从水发誓他在钟闻溪杂乱的呼吸声中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
你在干嘛？他用笔戳了戳钟闻溪的胳膊肘，努力用唇语问。
钟闻溪大概是跑急了还没反应过来，他转头盯着徐从水一张一合的嘴唇看了半天，耳后到脖子那一片都看红了，还是愣愣地没什么反应。
徐从水觉得他俩在考场上这样深情对视，都挺傻的。
于是他没再看钟闻溪，低头写卷子了——钟闻溪是后来的，考多少分都有借口，他徐从水在教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还写不完一张英语卷子可是要被老师拎去喝茶的。
可是他看不进去——钟闻溪长得好正，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他审美点上。他的反应也很好玩，总是一副很乖很平静的样子，但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好像下一秒就张口“啊呜”咬住人的脖子开始舔——这让徐从水感觉自己好像无论如何都能引诱到钟闻溪。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勾子，钩住他的心就往钟闻溪面前凑。
徐从水想了想，最后还是从试卷装订线旁边的空白处撕下一张半圆形的小纸片，正打算往上面写点什么来逗钟闻溪，英语老师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响起：“你在干什么？”
他吓得手一抖，笔尖歪歪斜斜在纸上画出一道铅色的痕迹。
“老师，我还没有卷子。”钟闻溪忽然在一旁小声说。
“试卷我是数够了的，有谁那多出来一份？”英语老师顺势放过徐从水，转身去帮钟闻溪找卷子了。
好丢人！徐从水埋头一口气乱做了好多题，他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静下来。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徐从水发誓以后再也不去招惹钟闻溪了。
刚刚的小纸片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现在已经被汗水黏湿了。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低头小心搓开了那张纸片——那纸片底下还有一模一样的另一张。
这是？
原来刚才前桌传下来的是两张试卷，只是刚印刷出来的纸张还粘在一起，而徐从水一直在走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拿了两份试卷。
他现在已经尴尬到无法思考，只有残存的理智让他机械地分开底下的那张卷子，推到钟闻溪面前。
徐从水一直趴在桌子上写字，卷面上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钟闻溪小心抚过那块微烫的纸面，热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底。他抬眼看见老师推开前门走进来，忙不迭把桌上的东西塞进抽屉里，起身乖巧地接过老师新给他印的卷子，假装没有看见徐从水红透了的耳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人之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