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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闱 ...
宣和二年,开春。
这年春天,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谢长云同谢江尘得胜归来,威望愈盛,金陵并苏州、湖州百顷良田,几乎已成了谢家私田。第二件,此年于科举之外兴武举,京兆冯家二子冯守中与冯廷正从中脱颖而出,着手整顿军备,从三品以上的将军便有谢长云,谢江尘,冯守中与冯延正四人。
还有两件小事。
第一件,即先太后兄长柳纾家的幺女柳宁芜嫁与谢江尘为妻。礼成之日,谢家重重台阁以苏绣大红锦缎装点,柳宁芜直有十里红妆,凡过处,长街尽皆繁华,一时间,洛城为之叹为观止。
这第二件,就是我们浥尘春闱过后,要去洛城殿殿试了。
是三月初一,乍暖还寒时候。洛城殿前青云一般的烟柳,考生们取青云直上的意思,争相去拜上一拜。
谢浥尘见众人对着柳树参拜,不知何意,四周看了一遍,忽见柳宁荻在兄长婚礼上见过,是新嫂的二哥哥,便走过去,抬袖礼过:
“柳公子,浥尘现今该随着大哥,唤您作兄长了。”
柳宁荻点了点头,并不回话。
“这拜柳可有什么讲究”浥尘道。
“求吉。”
\"……哦”,谢浥尘不知为何他不愿和他多说,便识趣道:“那浥尘也去拜柳了。”
柳宁荻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得能闪出寒光来。
谢浥尘默默行礼告辞,往洛城殿走去。
“谢浥尘。”
走了不远,竟听见柳宁荻唤他。
“嗯”,谢浥尘转过身来,看柳宁荻颇踟蹰了一下,此刻细看,他生得清眸深邃,眉心微蹙,原有一张孤寒且拒人千里之外的俊美面容。
“……你……宁,宁芜好吗 “
“浥尘虽未亲见,但听母亲说,兄长面上严厉,对嫂子却很是温和,请您放心。”谢浥尘听得他纠结到话都说不利落,不太忍心告诉他,其实他并不知晓这些,在家他几乎是个外人,这个话还是谢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同他们院里厨娘闲话,被涟生听见了,奶里奶气学给他听的,也不知可靠不可靠。
柳宁获点了点头,挥手叫谢浥尘快去,却多了一丝颓唐的样子。
谢浥尘本也不想去拜什么柳树,只怔怔地看着柳技在风里飘摆,柳枝背后,是一面极热闹又极落寞的朱墙,春风细,却透骨的冷,能透着衣服渗进来,让人觉得很空落。
一直空落着进殿,谢浥尘觉得脚步都是虚浮的,好像晚上月光射在水面上,映上木桥的影子,在那瑟瑟水纹上走。
跪拜,抬袖,行礼。
“今科考生谢浥生,”萧琴叠手持花名册,顿了一顿,一张疲惫的脸有了一抹笑意,“起来吧。”
谢浥尘站起来,依照旧例,弯下腰欲再施一礼。
“且慢。”有人道。
谢浥尘只得行礼到一半,弯腰低头听着。
“柳尚书乃谢家姻亲,当回避。”
“笑话,成侍郎当年难道不是随谢太傅打仗吗,同袍之情,岂不是更该回避”
“这回避自当回避……”
“要论回避,这洛城殿内哪一个不多少和谢家有点关系,哪一个不逢年过节同谢家走动?”
行礼及半,洛城殿竟吵成了一锅粥。
谢江尘自幼随谢长云打仗,家学读书,不曾科考,说起来科举于本朝,谢浥尘竟然还是谢家头一个。
“行了”,萧琴叠将花名册放下,沉声道,“既知如此,吵有何益”
大殿又忽然地静下来,大家都闭了嘴,几十双眼睛都看向谢浥尘。
他今日一身湖蓝布衣,始及束发,一头黑发由蓝发带半束,森然垂在身后。他仍深弯着腰,袖摆宽大,轻轻摆动。
谢浥尘在群臣逼视下缓缓直起身,不知所措地看向萧琴叠。
这一朝臣子,大致都是在建国前的颠沛中,听着江南名伶苏月融的故事来的,不少人曾千金一掷,一睹芳容,也不少人听过这句词:
“瑞凤流波,红袖融情,独有一枝春。”
名伶苏月融,便是浥尘的母亲。
料峭春寒里,单薄的一袭湖蓝,流转着一双潋滟温柔的瑞凤眼,恍然是十年之前,战事纷扬,苏月融一身红衣,浅唱《春江花月夜》,一片温柔乡的时候。如今大统已立,几乎忘了那个以血色作裙裾的时代。苏月融据说是对谢长云一见倾心,甘心嫁与他做了妾室,如今那风尘中的一枝春已香消玉陨多年,忽然有个谢浥尘站在洛城殿,柔弱中三分媚气,像阳光下的湖水一般,洛城的风云,仿佛又成了水袖扬波的秦准河。
一片寂静。
谢浥尘想,还以为柳宁荻也是来殿试的,原来他竟是考官,兄长婚礼当日,居然听漏了一声柳尚书。
“先莫管回避的事”,萧琴叠微蹙着眉。
谢浥尘舒了一口气,把那道不知所措的目光收了回去,垂下眼睑。
“浥尘”,正前方,萧琴叠肃然道。
谢浥尘复又有些慌乱地抬眼。
萧琴叠从策问卷上抬头看他一眼,便有了一丝笑意:“不慌。”
谢浥尘深深点头,生得微扬的唇角似时刻都带着笑。
“你是谢家人,便说说,谢家于本朝有何损益”
“非有乔木,必有世臣,此为一益;各有所长,相得益彰,此为一益。”
“那损你可说来”
谢浥尘默然了一刻道:“必有一役。”
萧琴叠暗自心惊,原来这柔柔弱弱的浥尘,也不是白做谢家人的。
“若有一役,你是做谢家人,还是做朕的臣子”
“历来一君,众臣,一朝廷”,谢浥尘的声音很温柔,“惟愿不负苍生,不负君。”
萧琴叠听了,就拈了笔,在花名册上添了两笔。
其实谢浥尘的策问卷非是如此,抽出来的竹简上,却是:
\"谢安南金陵一役策。”
浥尘早已说过。老者安之,少者怀之。
萧琴叠点了点头,做了手势叫他退下。
及至门槛,萧琴叠的声音从大殿另一端传来:“可曾取字”
谢浥尘盈盈转身,回眸浅笑,屈膝一礼,“谢寒卿。”
门外风很大,吹着他湖蓝的衣裾飘摇。森黑的长发卷起发带翻飞在日光里,白衣书生谢寒卿,他还记得。
洛城殿殿试的时候,谢浥尘仅十七岁,并不曾取字,不过不论此刻取不取字,日后取作什么,他都是希望他唤他作寒卿的,那个萧琴叠在席间脱口而出的,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名字。
谢浥尘踏着料峭春风走出洛城殿,还在疑惑自己怎么在国朝殿试上,天家御容前,高官师表中,信口胡说得那么自然。风很大,吹得他头痛欲裂,世界复又剩下了幽冷的湖蓝,彻骨的冷,仿佛刚才的事是一场梦。谢家不甚提及天家,席间殿上都隔得甚远,谢浥尘只记得月色下萧琴叠有双极黑的眼睛,肃杀并略带敌意,而他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叫他不慌的时候,却是谢浥尘反复回忆,想牢牢记住的温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动的人总是心怀侥幸,又患得患失。
回到家,涟尘小小的一只团在谢浥尘脚边,央着他编花环玩。
谢浥尘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只觉得头疼,“哥哥今日很累啊。”
眼见涟生嘟了嘴,低头攥住他衣摆,大眼睛上边忽闪着湿乎乎的睫毛。
浥尘低头拍了拍她的小包子似的抓髻,“不过若涟涟高兴,我陪你去便是”,伸手将她抱起来,丫头小团子样软绵绵地伏到肩上,顿时换上一张狡黠的笑脸。
谢浥尘忽然心里一片温柔,却也有一丝委屈。这样的关心,母亲在时给了父亲,父亲给了江尘,江尘给了宁芜,兜兜转转也传不别他这儿来,现在却要他一点点地给出去。他抱着涟尘走,给出去也是幸福的,但是偶尔,只是偶尔,他也想这样被人抱一抱,父母兄长,红巾翠袖,任谁都好。头痛欲裂,看涟生扑粉蝶,像一个奔跑起来一扑一扑的奶猫,他不能说。生在好门庭,人人称羡,冷暖自知。
恍然三年之前,又看见母亲自缢之后那张惨白的脸,他抱着啼哭不停的涟尘跪在她面前,连哭也不能放声。祖父那时还在,对他说:
“这风月女子死了,将你兄妹划到夫人名下,你们便是正经谢家人了。”
从那以后,谢长云再未踏入月淮阁一步。
早知如此,早知这门庭眼里揉不进沙子,何必有那一见倾心后,一意孤行。对父母亲的纠葛,谢浥尘看到的其实还是一个简单得多的故事。
他手里攥着花环,眼神追着欢跑的涟尘,几乎要立不住了。
谢长云和苏月融挺拧巴的,以后有更好的机会讲故事 h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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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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