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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碧血 ...

  •   天启三年八月十六日,午时。
      这一天是难得晴朗天地清明的天。谢浥尘的雾紫色官服像要化进白闪闪的阳光里,手中的长剑反射着光,却异常的明晰.
      冯廷正轻一挥手,两名士兵将一女子带上来。
      是谢漓尘。她长发已经削去,戴一顶草灰僧帽,身上却是谢家女子家服,猩红而刺绣榴花,身首不一,十分怪异。
      谢漓尘空寂的双眸淡淡掠了掠紧挨谢浥尘站着的萧琴叠。阳光下那层薄泪淡得看不清楚,便只是一个万事皆成空的年轻尼姑。
      “谢相。”冯廷正漠然道。
      谢浥尘垂眸看了左手中的剑,抬手。
      一侧的萧琴叠轻按住他左手,低声道:“你若不想,便让朕来。”
      国朝定制,一品官员行刑时,众臣观邢。百官皆着朝服而立,百余双眼睛盯在谢浥尘手上。谢家像一个沉重又华丽的琉璃纸镇,被高高举起,要一松手,便粉身碎骨,只余一地红红绿绿。
      谢浥尘手臂轻抖,剑尖勾着一点颤抖的阳光。
      未及谢浥尘反应,那柄剑倏地精准刺进谢漓尘左胸,面前她眼睛忽然睁大,随着剑柄飞快抽出,殷红喷涌,鲜血如注。
      谢浥尘觉得头晕,喉咙一紧,向后退了一步。
      萧琴叠轻拢他入怀。方才是他持着他的手,将长剑刺了进去。谢浥尘想挣脱,却浑身无力,只能把全部重量放在他身上。阳光毒辣,血腥弥漫,谢浥尘额前细细汗珠打湿了碎发。
      萧琴叠将他拉近了一些,方才眸中杀气还未散,唇角浅笑犹存。
      朝臣皆怔住,有几声笏板落地的声音,一时间众人想笑,却笑不出来。平日最冷肃的冯廷正此刻却非常平静,轻咳一声,示意傻了眼的士兵将谢长云和谢江尘押上。
      薛迢一向稳重,对着萧琴叠低声提醒:“陛下,不可。”
      杨照拱手,亦摇了摇头。
      萧琴叠缓缓松开谢浥尘。
      谢浥尘撩开鬓发,他一双湖水一样的眼晴在谢长云和谢江尘之间巡过几回,最终向谢江尘走过去。
      持剑刺去。
      百官所在处距刑场还有相当的距离,而此刻一人飞快奔出,快得众人都未及看清他形貌,便至剑下,挡在谢江尘之前。
      谢浥尘此剑用了十分力气,刺在挡剑那人肩头,狠狠一格,震得虎口微麻,长剑脱手。
      挡剑那人,竟是柳宁荻。
      柳宁荻忍痛站起,向萧琴叠扣谢浥尘深施了一礼,气息微弱道:“江尘一生忠心勇武,请……莫让他受此辱,让他自行了断吧。”
      萧琴叠紧蹙双眉,似是思索了一刻,终于点过头。
      谢江尘身旁一士兵松开手,拾剑递与他。
      谢江尘对柳宁荻从容笑道:“江尘此生欠你良多。”
      柳宁荻摇头道:“过了奈何桥,江尘且将你忠心孤勇,全都忘了吧。”
      剑光一闪,谢江尘一把将剑刺入喉中,再利落拔出,丢在地下。
      随即有人拾剑递与谢浥尘。
      谢浥尘朝谢长云走去。
      此次全无意外,谢浥尘平静将剑刺入,抽出。
      他最怕的平静,终于来了。
      谢浥尘曾以为许多天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误以为萧琴叠利用他那一天,涟尘被谢玄瞳关起来那一天,谢玄瞳迫他勾引盐商那一天,他右手被轧断那一天,涟尘自戕那一天。
      可是他错了。
      谢漓尘是被萧琴叠杀死的,她唯一爱过的人。
      谢江尘死了,柳宁荻无力回天,只能替他挽回一点尊严,服绯曳金地看他身首异处。
      谢长云看着剑芒刺来,还恍然将谢浥尘认成了亡妾苏月融。
      “月融?”谢浥尘离他最近,听到这一声疑惑而热切的呢喃。
      这是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没有之一。
      他爱着的那个人,不想与他为敌的那个人正在他旁侧,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手。他证明了一大圈。他不是谢家人,他可以不与他为敌,可终也摆脱不了。他的姓氏,他的平静和残忍,这岂是一本书能改变的。
      他还是谢家人,谢家最龌龊那一个。
      可是他不能回头啊。
      谢浥尘除了罪孽,就只剩下萧琴叠了。
      他以为他要疯了,但他并没有,他只是痛苦而又清醒地看着这一切,无比愧疚地被偏偏在他这里要用刀刀凌迟来换的爱情包围,还要波澜不惊,佯装镇定地立住,为了爱情,他是多么的坚决。
      萧琴叠将他紧拥,为他挡住了刑场的血光以及群臣的眼睛,轻声哄他:“万般皆是命,我就是怕你这样。”
      洛城城西绛云翻卷,戌时到,夕阳西下,舒卷绚烂,有若鬼魅。
      众人散去,而柳宁荻逆着人潮。只眼前去将尸首送去京郊下葬小吏走。
      葬礼之日,连狱卒都能为他穿一次白衣。
      而他,曳金服绯。
      柳宁荻喉间哽咽,一步一步,逆着讶异的眼光走去。
      谢浥尘挣开,跟上柳宁荻,“江寻,我……”
      “滚。”柳宁荻双目通红道。
      “对不起。”谢浥尘垂眸。
      柳宁荻上前一步揪住谢浥尘衣领,怒道:“和他穿一样的衣服,你也配!”
      萧琴叠向侍卫递了一个眼色,立即便有人将柳宁荻拉开。
      谢浥尘叹了一口气,却对柳宁荻勾唇一笑,他长发半落胸前,掠在身后的一半恰好露出颈上吻痕,娇娆并脆弱,柳宁荻心里恨意纠缠,终于明白为何洛城都说他是妖精。
      侍卫按柳宁荻到地:“谢相。”
      “我们走。”谢浥尘道。
      他转身走过两步,忽而膝盖一软,跌倒在地。
      萧琴叠箭步过去抱起他,谢浥尘紧闭双目,面色苍白,偎在他怀中。
      他一双眼睛即使闭上,亦有种震撼人心的美,此刻两行猩红泪滴从他眼中淌下,漫过睫毛和脸颊,落在雾紫的衣襟上。
      “浥尘。”萧琴叠心疼唤他。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柳宁荻狠狠道。

      翌日,早朝。
      谢浥尘依旧来早朝,除了面色苍白,似乎并无大碍。他看得萧琴叠此日眼底青郁退散,是了却多年夙愿,心里稍稍宽慰,于是朝堂上,演的自如许多。
      众臣今日议论的是:
      “国史乃要事,不可交与一个断臂之人。”
      谢浥尘鄙夷地勾唇。
      “他同谢玄瞳一道过,谁知会不会将我庄重国史修成风月花柳恩仇录一般邪魔歪道的东西”
      谢浥尘抿唇偏头听着。
      “毕竟去年科考的张承、白取映都是做史官的好苗子……”
      角落亦有一人道:“杀父弑兄的人,有何体面啊。”
      让谢浥尘亲斩谢氏是群臣决议,此刻这一声,倒引得许多人往那儿看去,谢浥尘也听见了,也回过头看。
      “赵员外,”谢浥尘在嘈杂中柔柔地喊,却像是在疾风骤雨中把人心轻握了一下,异常的清晰。
      “赵员外,”谢浥尘道,“您还记得那年桐华桥上,浥尘的右手吗”
      他在雾紫广袖中探出一只白皙的手来,然而五指无力地垂落,本该白璧无瑕的手上,一道刺目的猩红车辙印。”
      “你……”赵乾之大惊,“你是那个被顽童用桐子砸的乞儿”
      谢浥尘垂眸不语。
      萧琴叠从龙椅上站起,眸中的浓黑几乎要弥漫开来。
      “无意追究,”谢浥尘将手臂放下,“杀兄弑父是怪你们,怪我,还是怪谢家?你们是坏人,还是我是坏人?为什么我们两边到最后,都忿忿不平,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解开玉带,任它落在地上,将雾紫官服一扬,那衣衫像一片浅色调的晚霞,坠入凡尘。
      谢浥尘只着一件白色中衣,像清早官道上的雾岚。
      “丞相我不做,国史我不修,”谢浥尘声音嘶哑,“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朝堂静默。
      一绯衣官员从容地从沉默里走出来,手中未持笏板,在朝堂中央行过三跪九叩的君礼:
      “天子在上,容臣问谢相几句话。”
      是柳宁荻。
      萧琴叠蹙眉不语。
      “那臣便当陛下默许了。谢相,您说您从今以后不修国史?”
      “是。”
      “那国史不得不修,必有他人来修,是不是?”
      “是。”
      “您为了皇帝杀兄弑父,此后,大致是陛下的人了?”
      “向来是。”
      “那好,臣谏议由夏司谏修国史,秉笔直书,宣和天启年间,君王亲小人,远贤臣,为谢三公子魅惑,以至国朝大患多年未除。昏君奸臣,永留史册,陛下圣明一生,你是唯一一个污点。我们放过你,谢相放得过自己吗?”
      谢浥尘哑口无言。
      萧琴叠抓住龙椅,神情复又沉重起来。
      只是一瞬,谢浥尘看见他的神情,忽而觉得,自己这十年来的痛楚,痛得毫无用处,仿佛看得见将来有一天,萧琴叠也会对他兵戎相向。敌人,终究是敌人。
      谢浥尘把这一辈子输得干干净净。
      “好……好,”谢浥尘失魂落魄道。
      萧琴叠只道:“挚友辞世,柳尚书伤心过度,胡言乱语,快回许休憩吧。”
      “是。”柳宁荻万分守礼道。
      他转身走去,在门槛处款款回身,对谢浥尘诡异地一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柳宁荻用的是书剑阁手法,抓人死穴。
      谢浥尘跌跌撞撞地回到兰台,翻出那一本《宣和天启纪》,果然有被人翻过的痕迹,被细心黏好的纸页均被不着痕迹地撕开。他竟能潜入兰台?
      谢浥尘忽而明了。
      那日他看到柳宁荻站在谢家门口。
      柳宁荻尚能在江尘遇险时万唤洛城,怎就不能趁他未归来窥他的史册?他必然是跟着谢浥尘,看他上了谢漓尘的船,才来兰台翻看《宣和天启纪》。谢漓尘呢?也许也在他的计划里,他们都不愿意轻易地放过他。
      人人身后都是一地阴影,勾心斗角,虚伪算计。谢浥尘觉得自己做的已经够阴毒,而到最后,他连洛城世家的圈子都没有进。
      书卷上方有个精巧的首饰盒,谢浥尘探手够下来,打开它:
      水珠形的天青玉珠含满裂痕,谢浥尘将它贴在心口,仿佛还有萧琴叠一片一片拼起来时的手温,暖着凉透了的心。
      首饰盒底下,是他做探花郎时那一身糯红的衣裳。
      谢浥尘便像谢三公子那样温柔地笑了笑。
      我怎么可以让他们万世唤你昏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碧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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