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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舟渡 ...

  •   谢浥尘那一刻好想涟尘。只是想,无论是爱的恨的,他好想她。萧琴叠是他选中的人,谢涟尘是命运强加给他的,负担。负担和爱,谢浥尘觉得模糊,负担久了就是爱,爱久了就是负担,头痛欲裂。
      周旁萧琴叠已说了退朝,众人出殿,浅色官服被风吹起,像是霞光褪去。
      “别装了,他们都走了,”萧琴叠无奈。
      “……”谢浥尘心虚地垂手攥住他的相印把玩。
      “谁能亲斩全家人?”萧琴叠道。
      “你。”谢浥尘垂眸。
      萧琴叠默然。
      长子和嫡子,都敌不过兵权,萧琴叠自幼征战沙场,手握重兵,诛兄灭弟,皇权在握,这只是谢玄瞳笔下一个俗套极了的故事,只是谢浥尘见惯了他柔软一面,觉得很惊讶。
      “你又不是朕。”萧琴叠把他散下来的碎发拨回去。
      “我又不是没有杀过人。”
      “你是为你妹妹。”
      “我这次为你。”
      谢浥尘仰起脸直视他眼睛。
      萧琴叠拿他没办法。
      “我现在想去趟谢家。”谢浥尘道。
      萧琴叠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冰凉满手。
      “现在我们都是坏人了。”谢浥尘这样说。
      他低头看了看,萧琴叠竟给塞了沉甸甸几块银子,不禁失笑。
      书剑三年后的谢浥尘还是单纯的很,这便是坏人了?萧琴叠低头看他攥着银子走去,想,圣君当如谢玄瞳,无情无欲,没有把柄,不在乎任何人,他几乎要做到了,京城世家尽在掌握,然而,然而。
      萧琴叠目光追着他出殿外。

      谢浥尘绕琼林街走,想既然有人给钱,那不如买点什么。
      琼林街口柳树上,满挂着红绳和木牌,树下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在讲故事,周围一圈小板凳,许多人在听,谢浥尘本想挤过去,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白胡老头穿着神神道道的玄衣鹤氅,面前摆起河图洛书,周易八卦双鱼图,道:“谢三公子本是个好看的公子,哪,现在朝堂上那位,你能说那是好看吗那便是娇娆,妖媚,凄艳,总之不是人世间的东西!再者说,那三公子早已传言投水死了,你们晓得今天这个是谁吗”
      手里蒲扇一停,听众把头凑近。支起了耳朵。
      洛水之中,天青发带,洛城都知道谢浥尘死了。
      而此时此刻着相服曳碧波的又是谁
      谢浥尘抿嘴听下去。
      老头满意地环视一周,神秘道:“他是兰台故纸堆里的字变的,是字纸的魂!”
      “切,”有一人不服,“你就是个摆摊的,你哪见过什么谢相,谢三公子”
      老头面红耳赤,衬得头发胡须愈白,争辩道:“我没见过,我就不能听说吗”
      “那,这谢公子现在怎的就不像人世间的东西”有人想往下听。
      老头再度满意地环视一周,接着讲道:“谢相面色苍白,长发森黑,日日除相服外便着白绫黑滚边的衣裳。还有那双眼睛,本是潋滟停柔,现今改作薄凉。而且他的左手十寸长一道疤,这伤疤位置不一般,是过奈何桥以前,他不饮孟婆汤,被……”
      眼见方才诘难听客的表情又复不屑,他改口道:“主要是他还瘦弱不胜罗绮,黑白衣裳煞气重,手脚冰凉,让人望之便觉寒冷。”
      说完,他又补充道:“你们不信,可以问找二表嫂家的邻居。”
      听众哄堂大笑,“而表嫂家的邻居,和你关系真近呐!”
      谢浥尘故意天天穿着谢家家服。
      白衣玄带,白肤玄发,黑白无常,字纸墨魂。
      他指尖沾满了黑色墨迹,因阴冷而手臂冰凉,樟木和芸草的冷香直浸入骨髓,纵是书阁以外的阳光也捂不热。
      故事的主人都要信了。
      “墨魂是什么是吸食书里的精气活下去的妖精。那谢相处心机虑地掌兰台做什么是为了书中精气。看似典籍还在,可那些史书都没有灵了!”
      史书都没有灵了。
      史书的灵在书剑阁,现在他就是书剑阁,史书的灵在他这,他是和谢玄瞳一样的人,他是墨魂。
      谢浥尘居然在帮老头捋故事线呢。
      “来来来,买一根红绳,一块桃木符牌,辟邪避墨魂,家和万事兴。”老头满脸堆笑。
      方才听众一哄而散,老头有点无趣。
      谢浥尘居然去买了一块。
      “挂柳树上,效用更佳,”老头怂恿他。
      谢浥尘摇了摇头,兀自走去,把红绳和木牌绑到了手腕上。
      前方是洛水。
      涟涟。谢浥尘在心里唤了一声,终是不敢去看一眼那座小小的坟茔。
      温柔有礼的三公子?谢浥尘揉了揉心口的位置。三公子早就死了,他现在的一条命就是字纸给的,字纸里的萧琴叠,字纸的《宣和天启纪》。
      墨魂。
      下起雨来,谢浥尘买得一把青伞撑开。

      萧琴叠自羽林军中挑了几个随他去谢家。
      “我们实在是在羽林军中资质平平……”一个胆小的嗫嚅道。
      “剩下的去围宣明里,若消息走漏,拿你们试问。”萧琴叠声音低沉,眉眼深处却有一丝笑意。
      “不若武功高强者随行?”羽林总兵何暆道。
      “有军衔者一律不随行。”萧琴叠道。
      军中高位者怎可目睹兔死狗烹的惨状?尽管无军衔者护驾,是一招险棋。
      十年了。

      谢浥尘举着灯笼撑伞往谢家走去。
      谢家门前灯火亮着,却站着柳宁荻。
      柳宁荻这几年有些清减,那依旧俊美孤寒的脸上有灯光浅映。
      见到昔日故人,心中并不感慨,只是约略有些讶异。
      谢浥尘站在郁郁的白梅树下,恰梅子熟时,挂得满树青碧。他低压那把青纸伞,手中灯笼的橘光隐约在碧色中,叶尖及伞骨向下滴着半碧半橙的清圆水滴,让一向整肃的谢家门庭显出几分脆弱。他不觉有人看见他有何妨,便只是款款立在路边,并不隐藏。
      也并未有人看见,谢浥尘踩着青砖路离去,不禁笑自己,真是一个被遗弃的人。
      他觉得自己够狠心了。亲斩,又何妨?他对这个庭院心无波澜。
      实则,围起院落的羽林禁卫登时戒备,全副武装,等他离去才稍松了一口气。又不知柳宁荻柳尚书来这干什么,要是再唤得洛城皆知,皇上可得要他们的人头。
      好在不久,柳宁荻也走了。
      洛水河边只余一只小渡船,谢浥尘不知该往处去,便收了伞上船,船身轻轻一摇,被舟子轻快划开,碧波摇曳。细看来,那舟子是个尼姑打扮,落发戴灰帽,身着的草灰布衫风里摇荡,她容貌隐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撑船的动作优雅,似乎还端着做小姐的架子。
      谢浥尘并不看她,只蜷在舟中一角,伸手探洛水水温。他一到水边就爱往水里探手,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
      “公子往哪里去?”
      “宫里。”谢浥尘答道。
      小舟一摇,谢浥尘袖摆半落进水中。他抬起手收回舟中,水珠滴落,洇湿了他膝上衣料。
      “宫里”尼姑喃喃道。
      “怎么了”
      “水路绕远。”她答。故作平稳的声音,含着哽咽。
      “何以哽咽?必有姑娘的情郎在宫中。”谢浥尘最会勾引故事,他声音温柔,原宥疼惜,脸上怜笑隐隐。
      “因他爱穿玄色衣衫,因他顾尽天下,护他所爱之人,因他因相思睽隔,白发苍然,”舟子声音圆转而平和,“或许我是爱他的故事,和爱他不爱我。”
      谢浥尘心头一紧。谢漓尘。
      但闻水声清亮,山水之间有依稀罄声。谢浥尘害怕这罄声,更紧地蜷起身体,把灯笼拉近,低首团着衣袖,在夜色里曾剥离他魂魄的罄声显得过于清泠和渺茫,尤其是对着眼前这个人,对着流满洛水的记忆,他不在旁侧,他一个人。
      舟子忽而柳眉一竖,“谢浥尘,我本应恨你的,我此刻可以倾了这小舟,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便是一个谢家女子,才有这般优雅凛冽,挺秀的面容上英气飒飒,从容并且聪慧,此刻因她草灰色衣衫映衬,这英气显得尤为锋锐。
      “二姐姐,”谢浥尘此刻的声音软得快要融化在微风清漪里,“你杀了我,我就得不到了吗”
      他拖着一丝恃宠而骄的从容。
      谢漓尘眼光黯然。
      划舟靠岸。
      谢浥尘提起了灯,走到了岸上。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就因为,这个素无交集的二姐姐,她也爱萧琴叠。满世界那么多人,只有他,左右着他的爱恨,恩怨,生死,谢浥尘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那一身大出一些的衣衫挂在谢浥尘身上,雨未停,将他鬓旁长发打湿在颊上。谢浥尘往兰台走,他回家。便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楚楚可怜,而萧琴叠是收留他的人。
      楚楚。可怜。这是让谢漓尘妒火中烧的两样东西。有时候身世顺遂,万事齐备,却反而失去了被爱的资本。
      她在舟尾拿起谢浥尘落下的青伞,端详了一会,皓腕一扬,那把伞落进水中,激起一小片水花,随即沉没不见。
      她表情漠然,轻撑小舟,向洛水畔清罄庵划去。

      萧琴叠行至宣明。
      谢家亲军亦闻声而动,不同之处是谢家亲兵护卫明火执仗,而羽林军着玄色衣衫,噤声冷肃。
      院门缓缓而启。
      谢长云笑道:“皇帝来拿逆贼,怎么反倒自己像做贼一样?”
      他今日换了戎装,虽年事已高,战神之姿犹存。浅浅一句,将皇帝与逆贼的位置颠过,堪堪是一句大不敬的话。此刻雨竟停了,冷月高悬。
      “朕不欲把事闹大。”
      谢长云冷哼一声,“羽林军尽动,叫未闹大?”
      萧琴叠不欲多言,从腰间拔出兵刃,剑芒直逼,破月斩去。
      “承影,”谢长云亦拨剑而出,却是脱手飞去,将萧琴叠的承影剑一格,稳稳落回手中,龙泉轻便,承影深重,是为四两拨千斤的剑法。
      谢长云武功为深厚家学,自成一派,除皇帝多年征战,能与他拆招,随行羽林军竟一时难以近他身。而此刻谢长云心中并不利落,谢浥尘同谢玄瞳之事及他并归朝廷,扰得他烦乱,本是一个简单之极的棋子,偏又给他搅到三皇五帝的旧浑水里去。
      萧琴叠用的是内敛着数,亦攻亦守,只寻他剑招中破绽,月下他衣裳几乎不动,身形沉着,只见剑芒飞快闪动。
      谢长云道:“我家的三公子,肯跟您一边了”
      只这一句,皇帝登时心念一动,反手一剑直劈向他,身影一转,衣裳飞扬。
      承影沉心忌动,谢长云微微一笑,毕竟年轻。
      庭上大风起,谢长云把龙泉剑愈发圆转。
      “昔浥尘未用此剑刺杀陛下,便由我来。”
      他十拿九稳,剑较语声更速刺向萧琴叠。
      萧琴叠一双浓黑眸子火光洸洋。
      “陛下——”随行羽林侍卫惊呼。
      他一把丢掉手中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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