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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庙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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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浥尘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还有些愣怔。忽而看见桂丛中有一人举着扫帚呆站,却并不扫地,只是出神地看着他,仿佛怕吵了他睡觉。
谢浥尘突然恍惚。
原来竟是张胥。
“你……”谢浥尘道。
“谢相。”张胥一笑,脸上竟有皱纹,他朝谢浥尘这里走了两步,左脚微跛。
谢浥尘双眼看向他左脚。
一别三年,张胥亦觉会谨小慎微,察言观色,随即便明了,道:“为薛相做砸了事,便被打了,现在已经不妨事。因此卑职被调回了兰台,倒落得清净,挺好的。”
谢浥尘很想对他笑一笑,但是并没有成功。
“大人这三年历了不少事吧,看起来……不一样了。”
谢浥尘道:“你大致有听闻”
张胥脑海里转过那些说谢寒卿持剑逼宫,唤天召地,问灵求仙,卖艺卖身,戏子名妓的传言,终于什么都没有说,“所言不实,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谢浥尘执起门口放着的雾紫官服与白玉相印。
张胥追着谢浥尘看去,眼光忽地一滞。月色一般的白皙脖颈上,处处殷红的吻痕。
有几人能从那样的温柔里全身而退?他微微叹息,低头扫他的地,已经很干净了,但是还在扫。今晨家里妇人才骂过他没出息,做了那么些年,还是一个扫地的,或许在谁那里,他张胥都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他低头扫他的地。
谢浥尘已换好了衣服,服雾紫曳碧波,长睫微动,如湖畔风起,草木披拂。
张胥埋首,余光里还能看到他孑然一身地单薄走去。
辰时三刻,金銮殿上。
日头已开得很高,重重殿宇密不透风,暑气重重。往上看,高高一片四平八稳的天空,亮得让人有些恍惚。
或许是染坊风气有变,此时官服略有不同,碧则千草,蓝则湖蓝,红则杏红,紫则雾紫,堪堪浅了两度,少了一些端庄,显得流动闪烁,难以捉摸。
动静交错。
众人看他紫衣玉印,款款走来,纷纷呆往,一片静寂。
萧琴叠端坐在龙椅上,伸手略指了一下薛迢,“薛相,来见过谢相。”
薛迢犹豫唤了一声:“你是……浥尘?”
升任不久的夏衍夏司谏道:“这谢相使何手段,令圣上偏袒至此宣相何功,竟同我朝功勋薛相平起平坐”
“谢浥尘?谢浥尘是书剑新掌门?谢相?”柳宁荻惊道。
柳宁荻身旁,谢江尘蹙眉不语。
萧琴叠从龙椅上起身,迈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众人便安静一分,直至满朝静默,他方才止步。
“朕便是偏袒宣相。你们问他何功?”
他淡淡扫视一圈:
“斩杀谢玄瞳。”
朝堂静了许久。
谢浥尘清楚看到那一双双眼里的惊惧,他勾唇冷笑,凄艳沁染,于是那惊惧便愈甚。
说这话时萧琴叠探手向下,轻扣住谢浥尘伤痕累累骨节尽断的右手。谢浥尘手臂纤瘦,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
“拜下。”萧琴叠平静道。
众人此次齐齐拜下,举袖顿首,行的是规矩的相礼。
谢浥尘右手不能活动,在雾紫广袖中,那只精致修长的左手推成一只空心的拳头。
众臣看着萧琴叠扣住书剑掌门的手,朝廷与书剑并肩而立,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天下归一率滨归王的意思。同样地,不能不让人想到谢家。
于是那许多双眼睛,便往谢浥尘看去。
“谢家世代为官,广结党羽,昔日我朝基业未稳,须有所倚重,今陛下英武,四海承平,八方来朝,开疆拓土,怀柔安民,霸业已成。臣等已据谢家谋逆之罪三,大不敬之罪九,若不及早打压,这天下岂不成了他家的天下 再者谢浥尘与谢玄瞳……”
冯廷正持笏敛衽道,到谢浥尘与谢玄瞳这里,很智慧地没有定论。
举世都没有定论。
萧琴叠坐回龙椅,似在沉思。
“究竟煞气重,确为良机。”萧琴叠不往下说去。
薛迢低声道:“陛下,谢相怕不能服众。”
夏司谏则甚高亢,仿佛嗓子都尖了起来,煞是刺耳:“若让这谢相服众,除非他亲手亲斩谢家众人!”
一直不语的杨照杨相道:“臣附议。”
杨照为相多年,少有言语,而一旦开口,必得是再三权衡,得一定论。此刻他一说话,即是大半朝堂都点了头。
夏衍不依不饶,离开他的位置,行至谢浥尘面前道:“若谢相不从,则同谢氏众人一般处置,午门斩首!”
萧琴叠从阶上走下,不动声色地挡在谢浥尘面前,道:“夏司谏,请站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双眼衔着怒色,夏衍一惊,退了两步,随即拜下,“请皇上三思。”
谢浥尘在他身后看夏衍。
谢玄瞳的密录中有一卷《夏衍及夏氏录》,谢浥尘只略略翻过,却有几句在此刻忽然浮现,极其清晰:
“此人为京兆尹时,因其父兄恃其官位,威福一方,辱及其名望官声,遂自得绑缚之于大理寺。”
谢浥尘彼时看此事时有些惊讶,便细看了前段记载:
“衍母王氏为望族,家道中落后方为夏氏妻。然王氏慕宣明谢长云,与夫婿积不相能。十余年,衍父妾室众,其兄亦众,王氏郁郁,于衍弱冠年逝。”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过往。
谢浥尘懂得谢玄瞳因何贪爱故事,携着秘录,每一个人都成了透明人,照着命运的路向前而已,因而掌密录者掌天下。未卜先知,不能不翻云覆雨。
夏衍见他默然,只道他不愿斩杀谢家人,锐声道:“那么臣请陛下将谢浥尘,同等处置。”
薛迢微叹,道:“浥尘,你毕竟是谢家人。”
堂上一片冷肃的灼灼眼眸。
谢浥尘紫衣上转着微光,暖软一双瑞凤眼,长睫浓黑,却仍是那个将人带到秦淮河的谢寒卿。只是甜相面容,牵扯了许多荒凉在其中。
萧琴叠微低双眸,怒意更甚,口中冷然道:“朕的浥尘,你们谁都不能动。”
他侧了侧身,将谢浥尘牢牢挡在身后。
朝堂上他一人同群臣对峙,一时间无声无息
寂静中微从均听得谢浥尘软软唤了一声:“陛下。”
萧琴叠转过身,众人亦望见他嘴角一抹笑意,风华万千。
“我去便是。”
“浥尘。”萧琴叠眉头紧锁。
我不是谢家人,亲斩又何妨。”谢浥尘声音温柔无情之极,“夏司谏,你凭什么说我不敢,书剑三年,这里,”
谢浥尘举起右手:“鲜血淋漓。”
萧琴叠心疼地看他。
恍然又是十年之前,谢家门庭下那个尚未束发的少年,跪在雪地里,垂着眼睛,白衣上森黑一道衣襟边;还是九年前的洛城殿,他在群臣逼视下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直到三年前,他在烛火摇曳里把那簪子摔在地上,摔了一地天水碧色清圆的玉珠,他的眼睛浓黑深邃得像潭水,深处竟浮着一丝笑意。
十年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
满掌鲜血淋漓。
谢浥尘骄傲地站在庙堂高处。
他用鲜血淋漓换来的骄傲。
“陛下,浥尘和你一边。”
“你是管兰台的谢相,不要掺和进来。”萧琴叠不忍。
“我和你一边。”谢浥尘的目光一如十年前,几乎要把自己完整给出去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