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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墨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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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柳阁需香艳,桐华桥则要我见犹怜,谢浥尘睑下殷红,耳鬓簪了一朵瘦弱的月白风雨兰。他看到水中自己倒影。楚楚一枝风雨斜,奈何谪仙入此间众矢之的,人们践踏,瞩目,仇恨且同情。
几个孩童穿着破衣烂衫,大声叫笑:“小戏子!”
随后数颗桐子朝他砸过来,拍在心口手背。
谢浥尘默默移步至桥中央。
华舆在前,仆人厉声斥道:“什么人,挡我家大人的道”
车中所谓“大人”挑起轿帘睨了谢浥尘一眼,揶揄道:“这么漂亮的乞儿去花柳卖身不好吗,是不快活还是钱挣得少”
谢浥尘不敢抬头。是京城大赦而归的赵乾之,谢浥尘认得这个声音,洛城之围时议南迁之人。
仆人喊道:“喂,贱骨头,你不会回话吗”
谢浥尘不语。
赵乾之不耐又无趣地向仆人行了一个眼色,放帘垂下。
仆人将他抄到车舆前,按在地上。华舆从他右手手掌轧过,谢浥尘听得到骨节断裂的声音。眼前的画面却是兰台风过,掀起宣纸,堪堪是“天启元年夏”五字。
他的右手。
谢浥尘此刻泪水涌来,红了眼眶,而睑下胭脂红遮挡,透不出一丝迹象
渐渐地失去一样又一样,渐渐地死去。
而他得到了什么呢。
美色无度。即使沈腰潘鬓消磨,也像是永远的一个瞬间,像盔帽坠下,长发散落的一瞬,兰台笔墨停在天启元年的一瞬。
老妇微笑着给他武器——水绿杏粉,棣棠木香,粉面黛眉。她像是主人,也像是个先生,她在教他,想要的就去拿,用权势,用威逼利诱,用智慧,用诡计,最不济,他还有美貌,这样得天独厚的索取的人。
而那日他扮作家仆去宫宴,匆忙间同萧琴叠擦肩,他正持酒盏举起,玄袖披落,袖间手腕隐现,可以看出腕上系着一条天青发带:谢浥尘的发带。
两端睽隔的相思入骨,谢浥尘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他真想抓住他的手,让他带他走。
然而他不能。然而他也不会带他走。
他是皇帝。
谢浥尘死死咬唇,擦身而过,越走越远。他晓得此刻,除书剑阁的悬丝傀儡外,他已然什么都不是了。
他活着,半为涟尘,半为他手腕上那段天青发带。
谢浥尘本以为此生便如此了,直到天启三年夏天的那一晚。
此日谢浥尘去探涟尘,见她一碗米粥动也没动,便走过去端起来,“涟尘,哥哥喂你喝粥好吗。”
涟尘只冷然看着他。
谢浥尘端起小碗,却被涟尘一把打翻。那碗跌在地上,碎成几块。他探手欲拾,却被涟尘抢先捡起一块碎片来,他未抬头看清,便听得身后老妇朝此处奔来。
谢浥尘抬头,顿时似天旋地转,几欲倒地,“涟尘!”
眼前女孩将一个碎片深深插入喉咙,嘴角一抹诡异的笑容。
许是受不了软禁的折磨,许是她大了,不想再让谢浥尘因她而被胁迫,或许兼而有之。谢浥尘浑身颤抖,竟不去管已倒地的涟尘。
他箭步朝那老妇走去,用手中碎片直戳进她右眼。
随后他从容拾起另两块碎片,非常平静地插进老妇的左眼和咽喉。他用尽毕生力气,将碎片深插进她的喉咙,拔出,再插进去,直到金蜜重瞳的慈蔼妇人,成了一具遍体鳞伤浑身血迹的冰冷尸体。
他看不见她的挣扎,也听见她的叫喊。
卫士闻声奔来,所见只有立在屋中,满身血迹的谢浥尘和两具尸体,一时间讶异无声。最后一点光灭了。
屋内处处柔软,是为防止软禁之人自尽。而他们均未想到,圆转光滑的碗若被打碎,亦可锋利如刀刃。谢浥尘就是那碎了的碗。
“我杀了她。”谢浥尘平静道。
忽而卫士向谢浥尘拜下,为首一人道:“我们均受这妇人胁迫,今谢公子将她刺杀,便是我众人新主,请谢公子释放我等亲人。”
谢浥尘茫然寻及老妇身上钥匙,递与他。
京城秘报的中心。竟因他,一夕逸散。
他缓缓抱起涟尘,却流不出泪来。
行走在洛水畔,他以手捧土,将她埋葬在这里。此刻他长期被煎熬的心却多不出一分痛苦,他咬唇,用指尖用力掐自己手臂及眼睛,唇上臂上,及那双眼睛,俱血色淋漓,依然没有一滴眼泪。书剑阁一众,还有家可归,而天大地大,却没有供他容身之处,无处可逃,他只能做一个入戏太过的傀儡。
谢浥尘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在终获自由之后,居然只能回到书剑阁。
他茫然地回到那空无一人的老妇居处,翻看满架的京城密录,他亲见过,有些被递给皇帝,有些被递给谢家。谢浥尘一本一本翻过来,原来此人竟是洛城人口中,洛水书剑谢玄瞳?她竟也是谢家人?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迢遥的传说。
谢浥尘蹙眉看下去。
本朝书阁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缝隙,仿佛是一间密室。
谢浥尘将书架上卷帙一本一本拿下来,看到一道门来,他伸手推了推,居然开了。
里面架上置卷轴,卷轴上面挂着名签,上书各人过往秘史,第一行则是几个词,谢浥尘随手翻开一本,随即便怀间砰然。
“薛迢 禄位。时宜。此朝能臣,次朝庸人。”
“谢长云 名。月融。爱恨牵绊,一步错漏,丧敌剑下。”
谢玄瞳算得各人软肋,又算得各人命数,这是各人的谶语。谢浥尘忽而有些了然,谢玄瞳搅动风云,便是看见每一个人再怎么兜兜转转,终于落进自己的命数里面,落进她的手掌心,这感觉便像是司命神官,强大如斯,必定很踌躇,但也很无聊。她一次次地破坏自己的算计,而却看着,每一次她都是对的。
“谢玄瞳 故事。犯天颜。非命。”
她居然算得出,自己死于非命。
谢浥尘找到了萧琴叠。
“萧琴叠 兰台。寒卿。或安平。”
是一个好命,谢浥尘舒了一口气,而寒卿却是什么意思?
谢浥尘找到谢家尘辈的卷帙,待要翻开,忽而玄字卷轴中落出一件衣服,皓绫玄襟,是谢家家服,大致谢玄瞳还在谢家时随兄弟听家学时所穿。
谢浥尘故意将家服换上。
此刻他无所畏惧,是不是谢家人又何如,他此刻天下在握!
他故意不翻尘辈命书。
谢浥尘埋首进此间密室,黑发穷经的感觉环绕,字里行间俱是远隔的秘密,他渐渐看清楚了往事。阴风阵阵。他本就白皙的面色愈白,透明如月色。他居然在信笔改自己写的史书呢。
“天地之初,谁成命之
伽蓝玄瞳,何由改之
万古不瞽,洛水谋心。
城围数重,祸赴萧墙。
世臣不灭,取与纷争。”
像是天问。
谢浥尘常常偎在樟木书架里睡着,像一只小猫。
他用左手写字还不熟练,笔迹稚嫩,下笔却沉重如偈语。他居然一天一天将他的史书改完了,他抽出一张白纸,随手写道:《宣和天启纪》。一笔一划,写他的君王。
书剑阁逸散的消息在洛城传开,而新任阁主之名并不为人知晓,只称为“书剑掌门,字纸墨魂”。
这终究是一桩麻烦事。
八月初一,月镰如刀
谢浥尘望见谢家亲兵,羽林禁卫,从两个方向来。
他冷漠地出书剑阁,将《宣和天启纪》揣进怀中,临行,将书剑阁书架旁两架蜡烛信手一推。
书剑阁在碧波无痕,蒙络摇缀的洛水旁烧成一片火光。
谢浥尘居高临下地站在洛水畔。
他故意穿着谢家家服。
三年了,那身衣服大出许多来,谢浥尘瘦弱如不堪罗绮,面容绝美超尘,指尖还有蔻丹色,右手上一道猩红伤痕,只是比几年前温柔有礼的少年更衬这一身煞气浓重的衣裳。他背负书史,就像汨罗江畔的屈子,江风草泽,山川湖海。
谢长云和萧琴叠望不见他面目,只荡舟携近卫,往对岸书剑阁去。
“朕观国史来,干谢太傅何事。”
“臣来看姑母书斋。”谢长云微微一笑。
两舟渐近,各怀鬼胎,洛水书剑,得之可得天下。
而当舟渡转过岛屿,他二人望见的,却是火光中正在被吞噬的颓圮书阁。
他们又几乎同时看见,谢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