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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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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柳阁一如其余的烟花之地,触目红巾翠袖,浓妆盛装。
老妇道:“这个地方,清隽是没有用的,便要艳丽,艳丽得荒凉起来,温香软玉,可望不可即。”
她给谢浥尘一件红衣服,裙褶漾开,像盛放的石榴花。
水滴石榴石耳坠,金质棣棠花样的璎珞,发簪步摇,顾盼生姿。
她用耳坠直直刺进去,谢浥尘居然觉不出疼。
眉眼焕然,老妇微笑凝视她的作品,恰到好处的单纯,我见犹怜的绝望,了无亲故的淡漠,甚至还有纸墨风情,这个人,天生是勾引故事的人,她极尽喜悦。
还有那一双手。
“险些忘了,”老妇牵起他的手,轻拈蔻丹覆于他指尖。
谢浥尘曾用蔻丹帮涟尘染过手指,认得那类似血腥味的味道,色泽愈红,血腥味愈重,此刻她的蔻丹闻起来,就像怀德门尸体横陈时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谢浥尘像一个任人包装的礼物,默然无语。
他踏入了花柳阁。
进门便是调笑之声。处处有交缠人影,琉璃灯光碎在酒杯里,亮得晃眼,谢浥生垂下眼睛,在鲜红袖摆里攥起手,目光中花柳阁就像一个虚假而令人惊惶的鬼魅。
他轻轻抬手推门,走进老妇口中那名盐商的房间。深深礼过,俯身拿起锡壶,斟了七分酒酿在他杯中。谢浥尘动作不甚熟练,明丽的服色衬他一双瑞凤眼明净且娇娆,宽大袖口中蔻丹柔荑,是一双对男子而言过于美丽的手。那名盐商浓眉长髭,两颊及鼻尖殷红,几分醉意不知是因这醉洛川,还是因眼前人。他向谢温浥尘瞥了一眼,见他面色惨白,而眼角并嘴角均有精美弧度,却是生了一张甜相脸。
“你坐吧,唤我元老板即是。”
谢浥尘屈膝,敛衽坐在他身旁。
看似屋内二人,却不知邻屋壁角,对街雅间,多少双眼睛在望着他二人。谢浥尘如悬丝傀儡般,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暗室里的涟尘。他恨自己,昨日的失察于人,今日的奴颜媚骨以及在世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挣扎。却要对这面目模糊的陌生人笑出来,用力伪装到无懈可击的一抹笑容在他脸上,而这笑容背后他喉间哽咽,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晓得这一分一秒是怎样过去的。
酒过三巡,那商人意甚轻薄,一手掠起他身后长发,探手在他颈后,触及他白皙的肌肤。
谢浥尘心中一片空白。他咬唇,昨巳结痂的伤口复又渗出血来,唇上的疼痛暂时麻痹了屈辱和恶心的感觉,他将唇上血迹轻抿,口中一阵腥甜,过于清晰和真实的感觉在这味道里逐渐晕开,变得摸糊。
“小娘子闷坐着,不如唱两句”他一手滑至他腰间,猝不及防地将谢浥尘一把拉近,拢在怀中。谢浥尘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触到他呼吸的热度,他双手颤抖,眼中血色又深了一层。
对窗监视他的人放下手中茶盏,侧目向此处看来。花格窗中薄纸透光,屋内动静剪在窗上,甚是明晰。而邻间人微咳一声,但闻觥筹交错之声。谢浥尘觉出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迫得他不得不投降。
他双唇轻颤,声音微软微糯,含着惊慌:
“舞低杨柳眉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他忽然放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较之当年伯嚣愈让人胆寒三分。
谢浥尘怔住,这二句乃老妇教他,不知何以使他惊怒至此。
未及他反应,他狠狠一掌掴在谢浥尘面颊上,谢浥尘被他打得倾身向后撞上桌角,耳畔轰鸣,而后口中腥甜弥漫,血水卡在喉间,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滚。”他向他低吼。
谢浥尘挣扎着站起,一双手探了几探,终于摸到墙壁,弯腰扶壁缓缓走了出去。
门外一位妖冶少女即刻带了他,经密道行至一领小轿前。
那少女转身欲行,却听得背后谢浥尘笑了一声。
一声接一声,他凄厉的笑声中,那双极美的瑞凤眼淌下泪来,泪水打在白皙的脸上,竟是浓浓的猩红色。
少女吓得倒退了一步,吩咐轿夫快些,便急趋离开。
谢浥尘引袖拭泪,收起笑容,神色似复归于平静,走上轿去。
深夜。
谢浥尘还以为老妇会像谢长云一般细询他,而实则不然。
老妇带他到书案前,笔墨纸砚,一字排开:“写吧,写下来。”
此间像是兰台的藏书阁,而书架由铜铸,卷帙精美,纸质坚薄,皆作赭色,印有书剑阁的印玺,是一个飞白草书“墨”字紧绕宝剑的图案,极简洁,却透着惶惶不安的气息。卷帙极高极远地摆放在看不见尽头的书阁中,从炎黄至于宣和天启,纵是谢浥尘掌兰台,亦颇觉震撼
谢浥尘提笔。
“闻之慨然,恸切,便知句中有心目未断。”
老妇柔和笑道:“好,很好。一个断袖听到原配夫人的闺名竟惊怒,柳眉月,不错,愧疚真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随即她飞书二封,封箴后交予两个车夫形貌的人,“一份到大内禁中,一份到宣明谢家。”
谢浥尘抬头微惊,眼中却是依旧的涣散神情。
“好了,”老妇道,去见你妹子一面。
卫士剑下,暗室之门缓缓而启。
谢浥尘唇上有凝固的血迹,脸上肿起一只掌印的形状,眼底青郁。面色苍白,却时着角落的涟尘笑得温柔,姣姣如春。
卫士皆微怔地看他梨涡浅映,笑靥如花,照亮了方寸的黑暗。
谢浥尘柔声唤她,“乖,涟儿,哥哥抱抱。”
涟尘恹恹的,竟不过去。
谢浥尘脸上笑客僵住,手臂停在半空,良久。他弯下腰,直视她一双木然的眼,语气中已带了绝望:“涟尘,过来呀,涟丫头。”
萧琴叠他不配有,他认命,而此刻,却给都给不出去了。
他怕极了总有一天,连涟尘都会离他而去。
涟尘从原地站了起来,尖声叫道:“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老妇在谢浥尘身后低声下令:“落锁!”
谢浥尘向涟尘张开的手还未收回,最后一眼,于门缝里望见了孩子幽怨而绝望之极的目光。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外。
最后一道防线被击溃,那令人永生难忘的目光如一把直插入心的匕首,似是坠落至底端,切肤之痛终于传来。谢浥尘听见远处的罄声,洛水河涨,水浪悉索,他想起门前的白梅花,想起琼林春暖,向他抛来的白牡丹,想起今日斟入酒杯的一点白浮沫,想起苏月融那幅白绫,因沾了血而显得皓白无瑕。他将额头抵在门上,没有眼泪,那个谢三公子逐渐死去,罄音每响一声,他的魂魄便抽离一点。他眼前皆是世间的白。
世间皆是罗网。
老妇道:“明日你去洛东桐华桥,去那里扮作一个乞儿。”
此刻丑时,大内禁中。
萧琴叠对着紫宸殿一抹烛光,细细地补那枚簪子。
常平匆匆从外归来,唤道:“陛下。”
萧琴叠双手一错,补了一晚的玉珠复散在桌上。
“常平,”萧琴叠道,“可有……消息”
常平不语,但持那浅碧的发带,轻置桌上,柔声道:“这是在洛水中找到的。”
他难得地没有啰嗦,苍然跪于萧琴叠面前。
“很多人有这样的发带。”
常平默了一刻,将发带反了过来,上以千草绿色刺绣着小篆谢字。
萧琴叠似神色如常,垂眸,无话。
常平起身道:“皇上,夜深了,早歇息吧。”
“常平,”萧琴叠幽幽唤道。
“皇上请节哀,谢三公子许是做了水上洛神。”
“我错了,”萧琴叠以手支颐在桌上,深深埋头,声音渺茫得像空谷回声,“错不该如此卑鄙,权谋手段,是我害死了他。”
“皇上勿如此言。您盛基以来,万民和乐,海晏河清,大家都感念您的恩德。谢公子聪慧,他总会明白的。”
万民和乐,而独少他一人。他攻城克池,万民和乐,海晏河清,独独让他一人绝望地葬身洛水,真是卑鄙的君王,可耻的江山,该死的万民,他半生持守,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把兰台给朕空出来。”
“可国史不修,这……可是亡国之音啊。”
萧琴叠一如往日的威严神态,冷浸的眸子一闪,一字一字加重了语气:“朕说不修,就是不修。”
“第二件,”萧琴叠接着道,“将杨妃逐出宫,因朕不曾碰过她,她所生的,并不是朕的孩子。”
“皇上您……”常平大惊失色,“怎可这么说?”
“第三件,”萧琴叠漠然,“废后。”
没有希望的希望,不算等待的等待,前朝后宫,兰台含仪,他都给他,空出来,等他给他一个奇迹。
兰台是他袖间一隅,护他远离风口浪尖,护他平安,宁静,雅致。让他用一生的时间将自己的一生慢慢写完。国史停在天启元年,等一不归人。含仪殿等着他,萧琴叠要赔还他一个洞房花烛,唯一的不能为他所用的人,梓潼,妻子,抑或是卿卿?
都给你。
他是他抓不住的月光。
窗外月光明亮,如那发带与玉簪,皓白中微泛碧色。案几上已有了数枚补全了的满是裂痕的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