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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鎏金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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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到玉楼春的这五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会回忆起往昔的所有痛苦。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别人出口的字,都在无数遍地在脑海里重演,周而复始地提醒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生怕忘了此刻自己的身份。
午夜梦醒,隔壁厢房里第几回的辗转反侧,走廊上送水人脚步第几次的来回,都在耳畔无限地放大,生怕再重新进入虚幻的美好。
可是,这个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记忆里了。再听到,却一下子就把她拉回到了那个烟火满天的晚上。
他拉着女孩稚嫩的小手,脸上满是少年人与生俱来的明媚:“阿巳,我带你去个地方。跟我来。”
“嗯!”
光点冲破云霄,在夜空中逐步放大,莹莹生光,最后化作无数耀眼的花火。一丛丛地绽放,为凡世的黑暗先送上凋谢前的绚丽,可是它又转瞬即逝,不肯多警醒,徒留下彩光散去后的落寞。
女孩天真地许下约定:“……今天烟火好漂亮,我们下次还来看!”
“好,一定来。”少年轻易地承诺着。
如果最后就是要背叛的,可不可以一开始就不要随意地种下希望,那样的话,至少可以早一点相信自己是身在泥沼,放弃不自量力地求救。
“……真的在这里吗?”
“你不信,那我就不带你去了。”
“信!信!……能不能牵着我?这里好黑,我怕。”
但是,你没有。
你松开了手,从此只有黑夜常伴左右。
“……你在哪儿?”
“不要闹了,我怕……”
男子伸出手,想要扶起地上的人,他柔声地说:“阿巳!别怕,是我。”
“郎君认错人了。”叶流觞往后挪了一下,冷冷地说。
她粗重地喘息着,偏过脸不去看那人,只是知道肩上的大手慢慢地收了回去,再没有其他动作。
四周无人开口,只剩下一刻不停的蝉鸣在回响着,暮色微染,积云未散,闷得像身在不能呼吸的水下,伸手抓绕,也没办法解脱。
一旁的龟奴听到叶流觞冷漠的话语,再看她身边的男子抿着唇,脸色有些阴沉,以为是这倔脾气的姑娘又惹了麻烦。他单腿半跪下,思索着要怎么给现在的局势圆下场。
还没想好,就听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是头上捂着块帕子的林巍,他是今日的贵客之一,此刻额头却冒着血,怒气冲冲地望向这边来。
“贱人!给我拿下!”林巍厉声一喊,招呼着身后的家奴一拥而上。
看到气势汹汹的一群人逼近,叶流觞一撑地面,头也不回地拔腿就往后门跑去。
龟奴左右踌躇,还是选择疑惑地追了上去,“叶子姑娘!”
不过,家奴们还没有跟着绕出回廊,只见一只结实的臂膀拦在了前面。这人凝重的神色可比狐假虎威的林巍要可怕得多,像一头濒临爆发的野兽,两眼仅剩狠厉的精光。
从后面赶上来的林巍看到没人动了,恼怒地拨开人群,刚一挤上前来就对上一双尾角泛红的眼。
他抬高声调,问:“林衙内,发生何事?”
林间噼里啪啦地响起,树叶被打得抬不起头,压着枝干,低沉地发出叹息。
先时雨点如细密的银针挥洒而下,渐渐地就变作瓢泼大雨,毫不留情地砸在泥土上,带着腥气溅起丛丛水花。
咕啾一声,飞鸟落在头顶的树荫下,衔着搜寻来的小虫,喂到嗷嗷待哺的雏儿嘴里。孩子叽叽喳喳叫唤,母鸟又乘着雨低空飞过枝叶。
叶流觞抹了一把脸,松散的发髻掉落下来,披着湿哒哒的肩上,雨水顺着发丝渗透周身的衣物,像往伤口上细密地撒了,整个后背火辣辣地疼着。
她抬起手想扯一下上衣,却看到了刚刚无意蹭到的胭脂,艳色如血。就着雨水,她用力地擦着双唇,又拽掉发间缠绕的结,取下身上的饰物,仅剩一只半旧的鎏金钗无力地握在手心,做完这些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瘫软地靠着树干坐下。
这样,干净了吗?
睁开眼,垂髫的发丝随着团扇一上一下地摆动,眼前的女子睫毛细密如羽,妆容卸去也是一副娇而不媚的好颜色。
她手里摇着团扇,轻轻地给怀里的女孩扇风,抬起头,是一处姹紫嫣红的庭院,花叶扶疏,错落有致,惹人见了也是满心欢喜。
“阿娘,这里的花好漂亮!”女孩笑着问,“我们也在院子里种可以吗?”
她顿时面露哀色:“觞儿,我们回不去了。”
女孩挣开母亲的怀抱,嘟着嘴问:“为什么,是因为阿爹不来看你了吗?”
“那我带你去找他就好啦,我们走!”她一边说,一边牵起母亲的手就作势要走。突然手上被一股力量用劲往后一拽。
“走!你想往哪儿走!”
眼前的庭院变成了一间潮湿的柴房,母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赤着上身的大汉。其中一人走上前来,粗鲁地摸了一把她的脸,贪婪地笑着:“还是个雏,看来能买个好价钱。”
另一个大汉呵呵一笑,搓搓手,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样子,“要不哥几个先……”
“滚蛋,破了身就买不了高价了。”旁边那人踹了他一脚,气恼地说。
“有什么关系?再抓一个就行了……”
她害怕地瑟瑟发抖,抱着胳膊,把自己缩成一团,妄图用这样的方式来抵挡要发生的事情。可是四周突然一暗,肩膀上隐约有东西触碰。
她回过头,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握上去,可以感觉到指腹有一层明显的茧。她轻轻地唤着:“阿娘。”
潮湿的稻草托起这个面容消瘦的女人,她骇人的骨架无力地撑起衣衫,生命仿佛随着一次次呼吸被吞来吐去,自娱自乐地玩弄着她的希望。
“觞儿,阿娘不在,没人护着你。以后,你就只能是叶子了。怎么办……”母亲的眼睛原本透亮而柔情似水,可现在却变得浑浊不清,眼角盈满着泪光,想帮她擦一擦,却怕会蹭破了那脆弱的皮肤。
“叶子,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就算是站在地狱门口,你都要告诉自己……”
母亲的泪水滴答一声落在她的手背上,居然像是坠入冰窟一样的冷。
好冷……
叶流觞抱紧自己的胳膊,颤抖着想把自己缩成团取暖,可是一动,就牵扯着背上难以掩盖的疼痛。衣裙湿透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雨停后,繁茂的树荫还藏着点滴的雨水,时不时落下来,有种彻骨的凉。
她低声地念叨着:“我不能死。我想活着。”
“不能死,要活下去……不能死……”
一遍遍,在晦暗不明的宁静中提醒着自己,念着念着,就觉得这样做很可笑。
不知不觉地,她跟着这个想法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到身上的伤口清晰地拉扯,终于咬紧嘴唇,变成了止不住的泪水。
“可是阿娘,你带我走吧……”
鎏金钗的钗棍磨得尖锐,握在手里竟有些凉,沾到手心的划痕刺痛得使不上力。只好换一只手拿,张开右边的手掌,不自觉地出神。
他那么爱惜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有没有划伤他的脸。
有一回玩的时候,摔倒划伤了手,其实只是一点点破皮,那人却哭丧着脸,说怪自己没有牵好,才让她受伤了,鼓起嘴要给她吹一吹。
可是,那样的爱惜终归不再有了。
钗棍在手腕试着划了一下,蓝色的脉络清晰可见,延绵到看不见的滚烫心口。
可能要好久,才能彻底地消散生命,不知道会不会等到发现时只剩一副骇人的白骨,还是无人识别的腐臭残体。
“咕啾”一声,是刚才出去觅食的母鸟回巢了。
雏鸟争先恐后地挤着,生怕一不注意食物就会被身旁的兄弟姐妹吃掉。僧多粥少,喂了几口,母鸟只能低头整理下羽毛,是想休息下再去找吧。
这样的天气,食物应该很难找。
叶流觞低下头,正好看到一条蚯蚓在脚底下耸动,索性做一回母鸟。她俯下身,趁蚯蚓没注意捡起来,一离地就往鸟巢里丢,吓得母鸟离枝扑腾了几下才敢回去。
天上掉馅饼,它们可能不喜欢,不过掉蚯蚓的话,一窝倒是乐得叽叽喳喳。
可是,这样好像很对不起蚯蚓。
那……就以命相抵吧。
是不是鸟也有吃白食的习惯,林子里又飞来了一只,扑腾着翅膀就往前撞。霎时间把人吓得什么都忘了,抬起胳膊就去挡。
谁知它居然一下勾住了上衣的袖子,怎么也飞不开。叶流觞看它这么笨,只能小心翼翼地给它解开。
结果爪子解开了,它却不走了,顺势搭在了她的手肘。笨鸟咂咂嘴,一副等吃的样子,嘴红毛绿,和旁边的一窝不像一家子。
是只鹦鹉。
叶流觞无奈地晃了晃自己的手肘,“走啦!没吃的了。”
笨蛋鹦鹉转了转小脑袋,瞪大了眼睛跟她对视起来。叶流觞被它瞅得有点心里发虚,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被孩子撞破了一样。
“叮铃!”
是铃铛的声音,在宁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就着半明半暗的天色看不清源头在哪儿。
这时,铃铛声急促地响动了一阵,听起来越来越近,还带着脚步声。
难道是今天的那些人?叶流觞心里暗想,脚跟着往后退。
突然,手肘上的笨蛋鹦鹉狂叫一声往上飞,刚扑腾到半空,就发现脚上的爪子居然又勾住了。
“是谁在那里?”一个青年人的声音响起,但是看不清来人是谁,只是能听出来他越走远近,窸窸窣窣地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叶流觞心头一慌,连忙丢开鹦鹉的爪子,扭头拔腿就跑,同时捡起掉落的钗握紧在手。
没想到还是晚了。才跑出几步远,就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后用力一沉,让她没办法跑开。
攒足了一口气,叶流觞回过头,奋力地把手上的发钗扎下去。
“嘶啦”一声,居然是捅破了一层油纸?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有火折子燃起,照出一个小小的范围。
来人一袭素衣,手持着盏破了大洞的灯笼。她抬头一看,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清秀脸庞。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