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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鹦鹉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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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舆香车停在宫城外,改公主依仗入光顺门,至明义殿。
宫殿内,林昭仪正在同人谈话,她弯着嘴角点点头,静静地吃茶。
长乐公主在女史搀扶下缓缓而入,一进来就瞧见殿内还有其他人,目光一颤,随即低下头行礼问安:“阿姨万安。”
“周才人。”她又侧身朝陪座微微屈膝,对方也起身回礼。
才人周氏,是骠骑将军周寄南的堂妹。
“妙姝,你来啦。”林昭仪爱女心切,连忙起身搀着女儿坐到自己身边,“你有着身子,快过来坐。”
长乐公主的生母,昭仪林氏,有一副与女儿相似的清丽面容,衣着素净反使得她与公主更像姐妹。虽然已是要做外祖母的人,谈话间却还是如少女般轻易脸红,眼中荡漾着对男女之情的悠悠向往。
三人闲谈几句,周才人就以宫中有事为由告退了。临行前,她一抬头给林昭仪使了个眼色,目光中带着几分欣喜,林昭仪了然地点点头。
殿中静了一阵,长乐公主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撒娇似地轻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目光柔和,像一只蜷在小窝里的幼兽。
林昭仪一手伸到长乐公主背后,轻轻地抚着,她转过头吩咐周边人说:“本宫要同公主说话,你们先下去吧。”
“喏。”
众侍从陆续退至正殿外,曲牡丹瞥了一眼,发现角落里多了一个金丝笼,便摆摆手让人再走远些。
明义殿主道上列了一条长长的紫藤廊,因着不是正期,只点缀着开迟的零星花朵,但枝叶葱茏,把刺眼的日光筛得影影倬倬,投在地上形成铜钱样的光斑。
殿门外隐隐有说话声,曲牡丹抬起头,正对上一张笑脸。他愣了愣,转身对翠钱示意一下,就快步赶了上去。
曲牡丹跨出殿门,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甬道上交代着小黄门做事,见他出来,就挥挥手让他们散去。
他走上前,恭顺地叉手行礼:“师父。”
“来了。”苏五梅笑着点点头,“近来可好?”
曲牡丹点点头,“您呢?近来安好?”
苏五梅苦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说:“明日又要麻烦你跑一趟了。”
“师父客气了,就当做是借住给的报酬吧。”
听到他这么说,苏五梅想回应,却忍不住把脸偏开,强撑着笑又没办法倒流眼角的泪光。
曲牡丹自觉地看向一旁,没有继续说什么。
甬道上,远远走过一队巡逻的金吾卫,披甲执戬地穿过朱红大门,像是被细线牵住的皮影,一个接一个地跃入画框,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十二岁入宫,同几个新进的小黄门一起等候分派差事。他们跟着还只是内寺伯的苏五梅在高墙里弯弯绕绕,分不清自己路过了几个宫殿,见了多少位不同品级的人物。
不管对方说的话是鲜花还是毒药,苏五梅永远都挂着平和的笑,只是眼神里有偶尔的不同。
直到途径一处,远远地看到有个人影站在大门边,左右张望着,似乎在等谁。领路的苏五梅叹了一口气,听声音像是很无奈,但是嘴角却挂着微笑,润泽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悦的光。
“你们在这儿等着。”
苏五梅走过去,同那个人聊了几句,就伸手把她往外推,可那人却猛地丢了一个东西到他怀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懂就问的曲牡丹歪着头,说:“苏内侍,那位是谁?”
苏五梅望着那人跑开的方向,隐约听到他低声说:“她是世间最好的女子。跟着我,可惜了。”
每年到了这两天,苏五梅都浑身无力,对外说是旧疾发作,幸好他现在已是内侍少监,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亲力亲为。
待他情绪控制后,曲牡丹想陪着他踱步回庑房,但苏五梅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继而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地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明明头发乌黑,长身玉立,可曲牡丹觉得他老了。
这个年近不惑的人,是自己在这人鬼不分的深宫中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他总是悄悄地给别人机会,却把自己永远地困在了回忆里。
“想来,如果她还在,今年应该有二十五了。”
“原来,她已经走了五年。”
曾经,曲牡丹也试着劝慰他,可这个倔强的人说:“我连她的一样东西都不敢留,生怕再想起从前的时光……”
“可最后却发现,她已经在我的心里头扎了根,放得下,心就跟着没了。”
回到明义殿,林昭仪和长乐公主已谈完话。将近午时,女史开始传膳。
用膳时,只有母女二人,却秉承着“食不言”的准则,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虽然林昭仪微笑着给女儿夹菜,但长乐公主只是默默地吃下去,也无从知道是不是合口味。
林昭仪放下筷子,笑说:“妙姝,午睡后你先同爹爹请安,阿姨再带你去小瀛洲避暑可好?”
看着母亲无比熟悉的笑容,此刻眼里却闪烁着犹豫,不擅献媚的脸上推起僵硬的嘴角。
长乐公主低下头,“不必了,女儿去给爹爹请安后就回府。”
“罢了。你去吧。”
蓬莱池分东西两处,西池宽广且深,中有三座小洲,暑热时,常被后宫贵人用做纳凉宴饮。而东池略小,六月里,却莲花满池开得正好。
下了轿辇,长乐公主摈退左右,留了曲牡丹一人陪同。
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女子,其实只比自己大三个月,却在初见的时候,因为这一点而欣喜若狂,她不顾礼仪地大笑:“终于有人比我小啦!我有弟弟了!”
不过,曲牡丹却因为“弟弟”这两个字被掌嘴二十,吓得他此后一段时间不敢靠近长乐公主这个存在。
数一数,已经有五年三个月零二十六天,没见到她开怀大笑了。
六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烈日当头,现在就开始攒起了乌云,层层叠叠地拦住了太阳的去路。
池中莲花盛开,花瓣娇嫩柔美,面带红晕如少女羞涩地遥望情郎,莲梗中通外直,撑开一片脉络清晰的碧绿。几只蜻蜓盘旋在半空,不敢高声惊了这水中美人。
长乐公主斜倚栏干,痴痴地看涟漪阵阵,任由曲牡丹为她扇着风,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和母亲的对话。
“妙姝,驸马对你痴心一片,而今你们又有了孩子,你就不能放下……”
“你对父亲当初一见倾心,所以多年来,即使他有数不清的枕边人,你也觉得心甘情愿。”
“那为何驸马钟情与我,我就必须要对他满心相许,难道只因为我是女子吗?”
有只蜻蜓飞下来,轻轻地立在一个半开的花苞上,墨绿的小脑袋左右晃了几下,然后缓缓低下头,像是在羞涩地留下一个吻。
长乐公主伸手点了点,吓得它匆忙逃走。
她垂着眼帘,似有千言万语要述说,脱口却只能挤出一句话:“牡丹,你说是做女子好,还是男子好?”
“公主,”曲牡丹苦笑一声,俯下身轻轻说,“不男不女,最不好。”
如果是翠钱,必定会滴水不露地把话题引向别处,以免她过度沉溺在哀痛。可是,这个人却直接地用自己的痛来回答,把话说绝,把心底的裂缝最直接地击碎。
长乐公主怔了一会儿,和身畔的人对视着。
这个从十三岁起就跟着她的孩子,已经拔高了身长,深邃了眼眸,变作青年模样,可终究还是会守在一旁,做她最熟悉的陪伴。
她扬起头呆呆看了会儿天,微微一哂,抬高了手,“回吧。”
突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带刺的东西,心头一惊,她急忙回过头。
只见曲牡丹不知何时折了一支盛放的白莲,他勾唇一笑,恍惚间回到那个为自己下水的少年。
“公主,这支开得最好!”
天边轰隆作响,一匹黑马疾驰在绿榕小道上,两边茂密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细密的小雨毫无威严地拍打着头上的斗笠。
紧赶慢赶,终于到达目的地。曲牡丹离开马厩刚进屋,只听哗啦一声,外头变作了瓢泼大雨。
关上门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桌上的金丝笼,俯下身往里看,一双瞪大的眼睛立刻凑过来,吓得他倒退两步。
“还活着!自己出来……”话还没说完,里头的东西就自己叫嚷着往他身上扑。
“你这只笨鸟!话不会说,飞也不会吗?”
这只扑腾着翅膀的笨鸟,见曲牡丹用手去挡,就很理所当然地抓住他的胳膊,停在了上面。
他晃了一下胳膊,纹丝不动。
“饲料路上撒了,等雨停了再去给你找吃的。”
曲牡丹摸了摸鹦鹉柔软的绿毛,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地听着落雨。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似乎安静了下来,他推开窗,想看下是不是雨停了。
刚看到窗外的树荫,一声异响,有个绿色的东西猛地冲了出去,很快变成了小小的点。
不是吧!这会儿就飞这么利索?
无奈这只笨鸟不能丢,曲牡丹只好提上灯笼,戴上据说能驯服它的铃铛,踏上了寻觅之路。
雨后的狮子山洗涤了俗尘,有种好闻的草木香,行至林间,枝干旁逸斜出,更显生机勃勃。
曲牡丹小心地走着,如果不是手上的灯笼他应该会被随意披散的树根绊倒。
正要跨过横倒的枯木,一低下头就看到鞋面有条耸动的蚯蚓,粘稠的汁液,蠕动的身体。
“啊!”他吓得踢了枯木一脚,迎面往地上一扑,手上的东西向前一扔。再起身时,火也灭了,灯笼也破了个洞。
曲牡丹叹了口气,怎么最近这么倒霉……
这时,前面隐约传来鸟叫声,他连忙捡起东西跟着声音走去,一边走一边还摇晃着铃铛,希望笨鸟听到了能乖一点,别再跑。
等到他看见鸟时,却发现它正在另一个人的手上,想要飞却被抓着,扑腾着翅膀发出求救。
鹦鹉虽然不算罕见,却也不是普通百姓家所有的。这人难道是想抓回去卖?
“是谁在那里?”曲牡丹扬声问,一面走进过去,一面摸索着怀里的火折子,想看清路。
那人一听到声音,立刻丢下鹦鹉,撒腿就逃。
曲牡丹连忙追上去,抓住那人的手用力一沉,可对方却猛地回头,拿着利器刺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举起手上的灯笼挡在了面前。
“撕拉”一声,小洞变大洞。
吹起火折子,照出一个小小的圈。
竟然是个熟人。
她白着小脸,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抹胭脂,像个刚偷吃过的难民一样。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