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认为还是算了》云五郎

7、夜藦萝

　　摘下帷帽，叶流觞不急着开口，只静静地跟曲牡丹对着瞧。她含着笑，如同一只打量着老鼠的狸花猫，一脸戏谑。
　　今日她身着碧色半袖上衫，配以鹅黄八破裙，明媚靓丽，丝毫没有夜里的刁钻耍滑的样子，娥眉淡扫，光洁的脖颈上开出一朵娇艳的芍药花，衬得肤色更显嫩白。
　　看起来就像一个白日出游的富家小娘子。如果没有身后跟着个影子一般的龟奴的话。
　　“曲内侍，”十五对这突然的寂静有些不知所措，靠近他耳边，低声催促，“已经接近午时了。”
　　他回过神，僵硬地移开目光，用力地嚼碎嘴里的糖咽下去，“你怎么在这儿？”
　　叶流觞掩面一笑，幽幽开口：“奴家只是一个青楼女子，自然是出来找活路的。”
　　十五面色微红，嘀咕了一句：“不知羞。”
　　“既如此，那我等就此……”告辞还未说出口，就见她突然凑近过来，俯下身往曲牡丹边上嗅了嗅。
　　她这一靠近，曲牡丹像狸猫被踩了尾巴一样，浑身炸毛：“你又想干什么？”
　　每次碰上就惹麻烦。
　　“夜藦萝气味浓郁，容易扰人安宁，夜不能寐，”她直起身，眼里写满了讥诮，“郎君，还真是不懂女人心呐……”
　　“你又如何得知？”曲牡丹不屑地一瞥。
　　叶流觞理了理帷鬓边的碎发，直勾勾地盯着曲牡丹，眼里恍若夜色一片，把路过的光点都吸进去。
　　“难道……郎君以为奴家是在什么地方出来的？”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玉楼春里，最常听到的就是，鸳鸯被里……辗转难眠……”
　　两人凑得有些近，可以看到睫毛细密而翘，声如白羽轻挠过耳畔。
　　待听清她的最后一个字，曲牡丹耳根唰的一下，泛起明眼可见的红。他轻咳一声，尽力透出语气里的冷漠。
　　“那看来，府衙大牢叶娘子倒是可以常去。”
　　那天明明睡得那么沉，连有人靠近都不知道。
　　她两手一拍，微张着嘴，顿时恍然大悟，颔首道：“好主意！”
　　“郎君一起吗？”她抬头仰视着曲牡丹，一双杏眼黑白分明中闪烁着明媚的笑意。
　　见她不反驳，还顺着自己的话表示赞同，曲牡丹一时语塞，只得偏过眼，假作不去在意。
　　她转了转眼珠，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的龟奴就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提醒：“叶子姑娘，该走了。”
　　曲牡丹看见，她瞬间收回嘴角的笑意，眼底如坠冰窟般的冷冽。
　　“知道了。”

　　戴上帷帽，轻薄的纱幔半开半合，朦胧地透出她的轮廓，更显得面容柔美娇嫩，但却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意，宛如月下优昙一般只得远观，不可亵玩。
　　叶流觞退后半步，僵直地抬起手准备行礼辞行，就听见人群中一番异动，有道小小的身影朝着这边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
　　“哎呀！”
　　一个半人高的男孩急匆匆地撞了上来，十五猝不及防，被带着退了两步。
　　曲牡丹立马回头，伸手要去扶相撞的两人：“小心……”
　　但是那个男孩却理都不理，继续往前冲，曲牡丹也就没打算追究，随他跑开。就在这时，却听见一声哀呼，男孩被什么绊了一下，径直扑到在了地上。
　　转过身，他就看见一袭鹅黄色的裙角微微动了一下。
　　曲牡丹走过来，惊讶地问：“你干嘛？”
　　叶流觞没有解释，直接就一抬手拦住再次想逃走的男孩。
　　察觉到眼前的人周身冷冽，自己又跑不了，男孩竟吓得瑟瑟发抖起来。一时不注意，身上的小布袋就掉了出来，他连忙伸手去扑，却还是晚了一步，被一双白嫩的手提前拿在手心。
　　这下男孩更不敢动了，带着一脸的欲哭无泪缓缓把自己缩成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这个冷漠的少女欺负了。
　　看着这场景，曲牡丹不禁皱起眉，联想到那晚的令牌，自顾自地在心底问：这人怎么抢东西手脚永远都快人一步？
　　她举起手中的钱袋子晃了晃，可以猜到此时她一定眼里带着得意的喜悦。
　　身后一声惊呼，后知后觉的十五这才反应过来：“曲内侍，我的钱袋子不见了？”

　　“没想到，小郎君竟然有三只手。”叶流觞俯视着地上示弱的男孩，居高临下地嘲讽。
　　身为失主的十五凑过去，低声询问看戏的曲牡丹要怎么办。还没得到回应，就听到耳边一声哀嚎，有个壮硕的身影擦肩而过，母鸡护崽似的抱着地上的男孩。
　　是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
　　“哎呀，我的儿，才一会不见你就被人欺负，这要你那死鬼老爹怎么合眼呐……”
　　花市上人本就不少，被她一哭喊全都过来围观，交头接耳地同情起来，把他们这三个受害人生生变成了欺负孤儿寡母的恶人。
　　曲牡丹翻了个白眼，上前轻声说：“这位娘子，你家小郎君方才偷窃未果……”
　　“你儿子当街行窃，被我等抓获！”叶流觞昂着头，掷地有声地开口，“不是被谁欺负。”
　　那妇人一听，鼻涕眼泪瞬间收起：“你这孩子，怎么又乱拿别人的东西！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叶流觞冷冷一笑，“拿？”
　　“罢了，”曲牡丹叹了一口气，“他年纪尚小。”
　　妇人听到这话，抱着孩子一脸讪笑地站起来，正想说什么就被打断。
　　“年纪尚小？”叶流觞回过头，不可置信地问，“不小了。郎君这般年岁时，难道也时常偷盗？”
　　曲牡丹对她突然间的咄咄逼人感觉到诧异：“别胡说。”
　　一听两人意见不同，那妇人登时怒气冲冲地指着叶流觞：“你这婆娘，孩子不过犯点小错。你家男人都说罢了，你就打得他同你磕头。青天白日，竟然这样欺负人！”
　　叶流觞伸出手，狠狠打掉眼前碍眼的手指。妇人被她一下打得生疼，手背颤了颤，只恶狠狠地盯着她，没敢再举起手来。
　　隔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能清晰听到她言语中的冰冷：“这位娘子可要看清楚，是他慌不择路拌了一跤，自己倒地的。与我逼他下跪是两回事。”
　　“如果你想，也可以一起跪下。”
　　围观的人群听到这里，一阵哗然，纷纷惊讶于此女的话，却又带着鄙夷的眼光看向故作委屈的母子。
　　妇人丢下孩子，脸色一变就要扑向前：“你这人……”
　　谁知，一个高瘦的身影闪现到眼前，隔在她和叶流觞之间。
　　他沉着声地开口，说：“这位娘子，你家小郎君今日犯错，还请自行管教，莫要将来后悔。”
　　年幼的男孩怯怯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角，但是那妇人还是不肯吃亏，话语间气焰却弱了下去：“什么叫将来后悔，你别信口胡诌！”
　　“信口胡诌？”叶流觞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讥讽道，“你家小郎君既是年幼，还是多在家念念圣贤书，免得来日得了一位您这般贤能的外室。”
　　“你！”
　　不远处似乎有人在靠近，围观者一阵喧闹被层层分散，一个紫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衙役。
　　曲牡丹见状，叉手行礼：“蔡府尹。”
　　京兆府尹蔡晟满脸堆笑，谦和地回礼：“曲内侍。”
　　他环视一周，问：“几位可是有什么麻烦？”
　　看到来人身穿官服，又和曲牡丹这么客气，刚刚还剑拨弩张的妇人一下子沉默。她眼珠左右探看，护着孩子的手开始有些颤抖。身后的男孩也跟着闷不吭声地抱紧母亲的大腿。
　　“府尹阁下……”
　　曲牡丹拦住要开口的叶流觞，吸了一口气，变出一个宽和的笑。
　　“无妨。”

　　在他身后，叶流觞眼看着那对母子高高兴兴地离开，隔着帷帽瞪了他一眼，怒其不争地掐了一下他的腰。
　　“你！”曲牡丹吃痛，紧咬着唇不想在蔡晟面前失礼，连忙拍开她的手。
　　“哼！”她不满地用背影回敬他。
　　对面的蔡晟冲着曲牡丹客气地笑了笑，满脸写着“我是过来人”。
　　经历过上次公堂的蔡晟以为，曲牡丹和这青楼女子是那种亲密关系。国朝以来，对宦官的掣肘不多，对食比比皆是，至于对食的人是什么样的身份，是男是女更是无所避讳。
　　看出他是这般想法的曲牡丹，觉得解释起来也是麻烦，索性就由他去罢，反正两人以后也不会再见。

　　一切尘埃落定，旁观了许久的龟奴再次上前提醒：“叶子姑娘，贵客还在等着咱们呢。”
　　叶流觞收起嬉笑怒骂，平静地答：“知道了。”
　　她理了一下衣裙，走上前恭敬地福了礼：“府尹阁下，奴家先告退了。”
　　蔡晟点点头。
　　她又转过身，对着曲牡丹懒懒地行礼，“郎君，改日再会。”
　　对方也以同等姿态回礼。
　　末了，她还暗自挑了挑眉，多走两步，“这位小郎君也是，改日再会。”
　　忽然被点到的十五迷茫地抬起头，眨眨眼，对曲牡丹投去询问的目光。
　　虽然她没有提及，不过曲牡丹还是注意到她身后龟奴略有不满的眼神，只能叹了口气。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