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认为还是算了》云五郎

5、夹竹桃

　　不知道是太阳先刺痛了眼，还是锁链早一步碰撞出声音。
　　等到曲牡丹迷糊地睁开眼，一个衙役已经打开了牢门。
　　“起来，你们可以回去了。”
　　“嗯？这么快？”角落的少女遗憾地问。
　　曲牡丹站起身来，松松僵直的手脚：“那你继续待几天。”
　　“你留下来陪我吗？”
　　他闭上嘴巴，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距离他们进来牢房已经过去了一夜，想必是将军府的人已经查出了周彾中毒的原委，这才放他们出来。
　　走在昏暗的甬道，远远就看到尽头的光亮，出来的刹那间只觉得白茫茫一片，异常耀眼。
　　“曲内侍！”一到门口，等候已久的小黄门就迎了上来。
　　他一脸急切，连忙把手里的披风递上：“可有受伤？”
　　“无碍。”曲牡丹瞥了眼身后出来的人，疑惑地问，“十五，这是怎么回事？”

　　昨夜，驸马都尉周衍外巡回府。听乳母一番说明后，他又调来了两名御医为周四娘子诊治，几番查验之后才发现，原来中毒的根源是在那日从公主府带回来的花束里。
　　夹竹桃，绿荫红妆，气味香甜，却是包藏祸心的有毒之花。
　　周彾把夹竹桃同其他花一起插瓶，放置在卧房的桌上，许是吃蜜饯时一同误食了掉落的花粉，所以就夜半毒发。
　　这花，是周彾在公主府花苑里自己选的。侍从虽有过，但也是无心，更不算是故意下毒害人。
　　尽管乳母同将军夫人一再坚持要严惩牢中的两人和一众仆从，但驸马都尉还是决定赦他们无罪。
　　“那些花第二天枯萎后就被丢了，所以御医也没查出什么不对。幸好驸马都尉仔细询问，一样样地验明，这才真相大白。”
　　“驸马真的是一个极好的人……”
　　十五边走边说，眼里满溢着不加掩饰的仰慕。曲牡丹在一旁听了，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那看来这位驸马都尉倒是聪明得很。”跟在身后的叶流觞不咸不淡地赞叹了一句。
　　两人突然回过头，叶流觞跟着一停，差点撞上他们的后背。
　　“这位小娘子，我们是要回公主府，你怎么还跟着？”十五皱起眉，不满地把“公主府”三个字拉得拉长，生怕别人听不明白。
　　谁知，叶流觞毫无芥蒂地笑道：“难道这条路竟是公主府开的？”
　　“那……你同我们靠那么近，别人看到又要说……”
　　昨日久违的“下毒”案件，给街头巷尾增添了一个闲聊话题。顺京百姓就着新鲜劲，添油加醋地谈起来很是开胃爽口。
　　此时，他们正在长街上，这人来人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那时看热闹的围观者在。
　　叶流觞愣了半晌，忽地一笑，张口正要说话。
　　“前面那辆马车是不是将军府的？”
　　曲牡丹伸手一指。
　　果然，只见不远处一辆马车迎面驶来，舆前挂着一个写了“周”字的木牌。
　　车夫径直路过眼前，突然帷帘掀了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停车！”
　　马车立即勒马停下，三人见状，自觉地走到车边上。
　　曲牡丹向着车内叉手行礼：“周都尉。”
　　帷帘支开到一侧，一个头戴玉冠的男子转过脸来。他约莫二十来岁，肤色不像曲牡丹那么白，剑眉星目，眼眸中蕴含着几分凌厉，有种习武之人自带的英气。
　　周衍点点头，语气温和地说：“曲内侍，昨日之事多有得罪。家母关心则乱，连累二位了。”
　　“周都尉不必挂怀。四娘子平安就好。”曲牡丹笑着回应。
　　“四妹妹已无恙，曲内侍放心。”
　　两人寒暄几句，曲牡丹退了半步，正要开口送别，就看到身侧有人靠近。
　　叶流觞向前福了下礼，目光灼灼，轻声道：“道远知骥，世伪知贤。周都尉，还需多看顾好家宅安宁。”
　　车内的人怔了一下，转而郑重地点点头。
　　她垂下眼，恭顺地退到一旁。
　　曲牡丹见她没有要继续说，连忙悄悄用胳膊碰了一下呆愣住的十五，带着他抬手行礼：“周都尉，我等就先回府复命了。”
　　“好。”

　　车厢内，周彾托住腮，一脸不解地问：“阿兄，刚刚那个姐姐说什么只鸡知咸，是什么意思？”
　　周衍弯了弯嘴角，回过头温柔地拂着她的头发。
　　“你以后就知道了。”说完，若有所思地沉默起来。
　　只剩周彾疑惑地眨眨眼，看着眼前发愣的人。

　　马车一走，曲牡丹立刻换上一副气急败坏的面孔。
　　他瞪大眼睛，嘴唇用力地贴在一起，像在跟自己脑子里能想到的各种狠话作斗争，两手环胸，极力地阻止自己去做什么会后悔的事。
　　就在十五以为要挨骂的是自己时，站在前面的叶流觞突然一摆手，侧身踏出脚步。
　　“走啦！”
　　她一动，曲牡丹瞬间卸下怒气，“等等。”
　　说着，就伸手解开扣带，把披风递到叶流觞面前：“给你！”
　　前面还要过几条街才到玉楼春，一路过来，行人多有侧目，大概是认出她是“下毒害人”的那个青楼女子。
　　她对上曲牡丹故作冷漠的脸庞看了一会儿，犹豫地伸出手指了指：“这个披风……”
　　“不用还了。”
　　“好。”
　　她立刻展颜一笑。
　　接过手，戴上兜帽，接着叉手行礼，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曲内侍，这人居然这样不客气，连句多谢都不讲。”十五愤愤不平地说。
　　“算了，这次也算是我连累的她。”曲牡丹叹了口气，摇摇头，望着日光下渐行渐远的身影，慢慢汇成一个点。
　　她大概回去又要受罚了。

　　碧螺街上人头攒动，耳边不断传来各式的莺歌燕语，夹杂着浓重的脂粉香，像小勾子一样牵引着路过的行人。
　　绕过热闹的的正门，一个瘦小的身影来到后头僻静的巷子里。
　　从侧门一进到玉楼春，叶流觞立刻就被等候已久的两个龟奴连手绑了起来。
　　刚被丢到后院，一根鸡毛掸子就落到了身上，霎时间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耳边振聋发聩。
　　“你这个死丫头，怎么没一天省心。要不是你那死鬼老娘，我也不用受这份罪……”
　　徐妈妈领着一群人围成圈，边打着地上的人还不忘一直骂。
　　院子里，羽毛纷飞，一道道血色的痕迹在她身上分布开来。
　　这玉楼春里的规矩，原本是打人不打脸，下手不留痕。
　　不过看着架势，徐妈妈这回真的是气极了，像是压抑了许久，想要一次把怨愤全发泄出来。
　　吓得没人敢去劝，连着急来劝的麻雀都只敢抱着紫苏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虽然身上止不住地疼，但是叶流觞还是没有在嘴上认输：“那你当初就应该当做看不见啊！”
　　“嘿！你这小兔崽子。”徐妈妈丢了手上几乎秃掉的鸡毛掸子，转身又去捞起一根齐眉棍。
　　这气头上要是一棍子下去，指不定能不能再起来。
　　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上去拦住。
　　“妈妈，打死就不划算了。”
　　“妈妈，打死了这些年就亏了。”
　　“这一棍子下去，这人可就不顶用了！”
　　看到这场面，叶流觞忍不住想笑，可是一动，就浑身火辣辣的。
　　听到她死性不改地笑着，徐妈妈一用劲甩开拦着的人，齐眉棍一丢，插着腰让人把叶流觞扔回房里去。
　　“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好好接客，再敢出点纰漏，仔细让人扒了你的皮。”

　　顺京的天像美人面，一日里总要变一变。方才还透着日光，现在就已经挂上了厚厚的积云，因为还没有雨水落下，反而使得周遭十分阴郁，像被闷在一个看不见的大染缸里。
　　叶流觞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只剩下口中在沉重地喘息。她的身体还在掩不住地疼着，一道道伤痕在清晰地撕扯着，但是意识却开始变得模糊。四周白光一片，整个脑袋晕沉沉的，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下雨天。
　　一个面容消瘦的女人无力地瘫在潮湿的稻草上，单薄的衣衫透出骇人的骨架。她轻轻握着自己的手，每说出一个字心口都有着明显地起伏，像在吞吐着她的生命。
　　“叶子，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就算是站在地狱门口，你都要告诉自己……”

　　“我不能死。我想活着。”

　　雨水“滴答”一声落下，湖面刹那间绽放出数不清的涟漪，青萍在点滴里浮浮沉沉，听取蛙声一片。
　　湖心亭里，一个相貌清丽的女子斜倚栏干，正在独酌。
　　“牡丹，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吗？”
　　她看着外头连绵的细雨，眼中蒙着一层薄雾，带着半梦半醒的迷离。
　　站在角落的曲牡丹平静地回道：“时日长久，已经忘却了。”
　　“你说，他……还记得吗？”
　　有风起，亭外的雨斜斜地飞了进来，落在衣袖上送来了一丝凉意。
　　抖开手上的披风，曲牡丹走上前去围住那娇弱的身躯。
　　他蹲下身，覆上那双冰冷的手，仰望着她黯淡无光的眼眸：“姐姐，驸马今日去城外为您求了一尊送子观音。”
　　李妙姝眸色一动，手指缠绕着披风的扣带，骤然又垂下手，轻轻地开口。
　　“……明日你去宣召吧。”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