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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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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可有报说,是蜜饯中有毒?”
安静了许久的叶流觞突然开口。
“这倒是没……不过……”京兆府尹一听,低头翻了下状纸。
接到状纸后,他只一心想着莫要得罪了这将军府,毕竟是婆媳一家人,自然不会要放过下毒者。
若公主有心袒护自己的内侍,就把罪责推到这个青楼女子身上,如此一来就可解决了。
可现在,叶流觞昂着头,看向告状的几人:“既没有,那如何断定就是我们二人下毒?”
我们?
“小孩子身体渐长,喜欢少食多餐,”曲牡丹平静下来,跟着说,“周四娘子昨日又不是只吃了这一样东西。”
林氏猛地把手中的帕子往叶流觞脸上一砸,气急败坏地就骂起来:“呸!你这千人骑万人压的贱人,凭谁会来冤枉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四娘子出身高贵,就心生嫉妒,来害我们可怜的四娘子。”她一边骂一边还张牙舞爪地要往前扑。
曲牡丹侧身一站,阻在了她们两人中间。
叶流觞一把丢开帕子,冷笑着,“原来这位妈妈竟会读心?什么都让你猜着了,那还要京兆府衙干什么?”
曲牡丹随声附和:“堂上,看来这案子,林妈妈已经帮您判完了。”
一手拢起头发,叶流觞造作地说:“不如就此把府衙也交给她吧。”
“正好府尹阁下手上案件繁多,如此一来必定破案神速。”
“林妈妈真是我朝神人呀!”
“你!你们……”注意到京兆府尹脸色有些下沉,林氏连忙哭诉,“堂上,冤枉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把京兆府尹绕得云里雾里,没了底气。
他只好一拍惊堂木,淡淡道:“林氏,今日这案子尚未有确凿证据,且等御医仔细查验后,再下定夺。”
曲牡丹冲着京兆府尹一躬身,瞥了眼林氏,说:“将军夫人那边,还请林妈妈把堂上之事据实相告。”
京兆府尹跟着点点头。
身后的三人张嘴还想要辩驳,但看到林氏对他们摇摇头就没敢出声,讪讪然地退下去。
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却没人让跪地的叶流觞起来,曲牡丹正要过去拉她一把,就见到京兆府尹亲自下堂来。
他一脸堆笑,满是歉意地说:“曲内侍,还要委屈你先到牢里待段时间。”
“无妨,”曲牡丹点点头,浅浅笑着,“相信府尹阁下必定公正廉明,还我等一个清白。”
叶流觞抿着嘴,自己起身。有个衙役一下从旁挟着她往外走。
她回头一看,曲牡丹自觉地跟在后面。
进了府衙大牢,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各自坐在角落。
回顾起发生的所有,曲牡丹只觉得自己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这种话本里的事情为什么我要遇上,好麻烦……
他一边自顾自地感叹,一边靠着墙。刚合上眼睑想养一下神,就听到石子敲击的声音。
“叩叩叩”像老鼠打洞。
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叶流觞拿着块小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墙壁。她头发大半都披散着,只剩两截断开的发簪无力地扣起一个结。
看到曲牡丹睁开眼,她笑着问:“哎!你有没有发簪,借我一支呗。”
“没有。”
“那你旁边有什么树枝木头吗?”
“没有。”
“哦。那我只好用稻草了。”说着就抓了一根稻草捋了捋,忽然墙角有只老鼠跟她对视了一眼,就悠哉悠哉地走到隔壁去了。
“还是算了。”
曲牡丹白了她一眼,开始抠手指间的倒刺。还没抠出第一根。就听到对面的人又开始说话。
“长乐公主是不是很好看啊?她漂亮还是我们楼里的姑娘漂亮?”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与你无关。”
“应该是她漂亮。我们那里都是些妖精,听说她长得像仙女。”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妖精。曲牡丹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不是俸禄很多吗?怎么我听紫苏说你很抠啊?”
抠?
曲牡丹蹙起眉头,心里想:她只是空坐着不干活就可以拿钱,难道还想要多少。
看着对面没有回应的男子,一身朴素的青袍,带着墨色幞头,静静地掰着指头,像个乖乖等大人来接回家的小孩。
刚刚下堂时,京兆府尹喊他“曲内侍”。他谦虚有礼的样子倒是跟那晚很不一样。
看到账单后,他忽地脸色一变,正色道:“不行。”
话音刚落,叶流觞眼中勾起的喜悦瞬间跌下深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眶里已饱含晶莹的泪光。
她重新扬起头,一面用手指在他腿上画圈圈,一面嘟囔:“可是,明明郎君自己说了……”
“啪”的一声,手上一阵火辣辣的痛。
“我会派人对照好价钱,再送到鸨母手里。”曲牡丹踱步到房门边,握着门栓作势要打开,“至于你今夜的所作所为,还要好自为之。”
嗯,就是这样。
现在溜出去,还可以凭公主府的令牌通过悄悄回府,一切等明天再解决了。
“是吗?那这令牌我可就收下了!”
曲牡丹额角一跳,僵直地回过头。
少女懒懒地靠在窗边,一只手绕着令牌上的吊绳打圈,脸上扬起得意的笑,“郎君,今夜就不留您了,改日奴家再去看望。”
律法严明,每夜三更入宵禁,非持令者,若有违背,笞三十。这令牌不在手上,无法作证身份,皮肉之苦肯定是少不了的。
说好的不翻脸呢……
折腾了一晚上,明明他今天只是想出个门就回屋睡觉的,现在一下掉进这蜘蛛精的网里。
“怎么?郎君改主意了?”少女歪着头看他,左脸颊上露出浅浅地梨涡,寻常看来十分娇俏,不过现在只觉得剩一副妖精模样。
曲牡丹拂过手心的指甲印,往前走了两步。
“还是,您舍不……”话还没说齐整,曲牡丹猛地抬手,一下把她掐到窗棂上,凹凸不平的雕花硌得后背很是难受。
他脸上写满了怒意,眼里攒着火,手掌在脖子上越收越紧:“好大胆子,竟敢欺诈到咱家头上来!你可知自己得罪的是谁?”
咱家?
她眼睛一瞥,瞧见曲牡丹另一只手,迅速把令牌丢到门前,继而发出痛苦地一声闷哼。
曲牡丹以为自己下手重了,连忙松开,却不想只是一瞬,面前的人就立刻钻出自己的范围,朝着门口窜过去。
待注意到门前那个铜黄色的物件,曲牡丹急忙也跟着扑了过去。
眼看着自己的令牌就在前方,指尖奋力往前一伸,只差一点点碰到,却还是被一只小手抢先抓住。
也许这就是天意,以后出门还是要看黄历。
想起他那时阴沉的表情,不禁暗自发笑。
“你是个内侍啊,”叶流觞屈起膝盖,手捧着脸,“那你为什么要去青楼?”
曲牡丹继续抠着倒刺,头也不抬地脱口说:“那你一个红倌人,为什么身上还有那么大块疤?”
四周顿时陷入了宁静。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有稻草在翻动的声音。
真要用稻草?
他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抚过头顶。
“呐,给你!”
一个条形的东西丢了过来,叶流觞下意识去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木簪子。
黛色的簪身打磨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首部细细地刻了一朵祥云。
她皱起眉,“好难看的簪子。”
“……不要就拿回来。”
“我不!”
“给我!”
在玉楼春的厢房里,曲牡丹气急败坏地想要掰着她的肩膀,拿回身上的令牌。
结果对方竟然如此固执,死死地贴着地面,不肯转过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掰,一个贴,就在曲牡丹想要放弃的时候,本来不肯放松的肩膀突然一歪,轻薄的衣袖顺势而落。
“啊”地惊呼一声,吓了他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门外有人推开一个口子,试探性地问:“叶子姑娘?”
“现在还不用水。”
龟奴从外打眼一看,就默默地掩上门走了。
曲牡丹一时莫名其妙,低下头才明白。
方才一时情急,自己竟然扑在了她身上了,两腿跨在她腰间,还拽着人家的衣服,这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免浮想联翩。
“郎君这是要在地上过夜吗?”叶流觞不慌不忙地躺着,眼里满是讥诮,袔子里露出铜制的一角。
原来令牌塞这儿。
“不知悔改,现在就叫巡逻卫将你扣押……”说着,故作镇定地去扯她另一边的衣袖。
谁知这回她突然面色凝重,只拼命捂着自己的衣物,双眸漆黑如深渊,漫延开一团死气。
知道怕了吧!
衣襟歪在一边,只是下面没有露出一侧白净的皮肤,而是块异色的疤痕,从肩胛延伸到后背,看起来像是被人生生地剜掉一层皮。
应该是很疼的。
“啪!”
一巴掌打到脸上,下手轻重不分。
真的很疼……
曲牡丹霎时间耳畔轰鸣作响。这下两个人都傻了,呆滞在原地许久,还是曲牡丹先回过神来。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人立刻背过身去,匆忙拉好自己的衣物,抹了抹眼角的泪光,还不忘把身上令牌往里再塞一塞。
今天真是进了妖精洞。
“罢了。”他盯着外面的夜色看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道,“我明日差人将银钱送来。”
叶流觞磨蹭着爬起来,无言地点点头,唇角的胭脂有些花了,倒像是一个刚被登徒子欺负过的无辜少女。
他轻声叹息,真是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亮光从牢房的小小窗洞里流转,由耀眼走向温润。
是夜,连晚风都无心吹起,只有远处隐隐地传来清脆的梆子声。
墙角的少女静静地睡着。她蹙着眉,不着粉黛的脸上有些苍白,木簪把头发挽起,细长的疤像一弯花蕊生长在脖颈上。
宫里的女子,在那红墙里大多浸染了家族的荣光,如她们头顶的珠翠一般华贵,闪耀着不可逼视的威仪。也有的,享用着经久不衰的宠爱,像笼中的金丝雀,一声娇啼换取遍身绫罗。
可她不一样,那时的小小身影在灯红酒绿里静静地立于角落,却像昙花在月光下悄悄盛开,半点不似这风月场上的红倌人。
不过现在想来,也许是看走眼了,她应该更像……别的。
骠骑将军府内,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前厅不断徘徊,他蹙着眉,很是苦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信号。而厅外,有三个人在不安地跪着。
公主家令翠钱被家仆领上前:“驸马万福。公主差婢子来问,四娘子可安好?”
“妹妹已无碍了。”他转过头,旋即温和地笑着,“曲内侍之事我会查清,还他一个公道。”
“喏。公主命婢子带来了老山参,望四娘子早日康健。”
家仆识相地上去接过,低着头,不敢看眼前人骤然变化的脸色。
“婢子先告退了。”
眼见翠钱走远,周衍收起笑脸,对着厅外厉声道:“起来,给我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