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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酒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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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
景阳楼里敲起了咚咚暮鼓,原来已是三更天。顺京城入宵禁。
急促的鼓声响彻在长街,催着游人莫要流连那灯火阑珊,纵使青楼梦好,还请到今夜入眠,自赋深情。
“吱呀”一声,房门从外推进来,有个佝偻的身影急急走到书案前。他俯下身,面无表情地朝着眼前的女子作了个揖。
她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琢磨着手里的账本,慢慢地开口:“怎么样了?”
涂着蔻丹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粉黛拭去的脸上清晰地勾勒着岁月的痕迹,她懒懒地靠着书案,一举一动间,还保留着年轻时的媚态,只是爬满细纹的眼角多了几分凌厉。
只见龟奴讪讪一笑,说:“妈妈放心,已经熄灯了,没动静。”
“人还在她房里?没有叫喊?”徐妈妈问。
“一点挣扎的声儿都没有。”龟奴眯着眼睛,脸上满是窃喜,“这下,叶子姑娘可以安稳接客了。”
徐妈妈冷哼一声,“接客?她那是知道你在偷听,装出来的。你以为这两年她真的是死心了吗?”
龟奴倏地一惊,他搓搓手,犹豫地开口:“那……小的送点东西过去?”
“用不着。”她摆摆手,两眼平静地望向角落。
屋内四处燃着落地灯,光亮如白昼。
鸡毛掸子,马鞭,还有其他的几类棍棒,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旁边一把五弦紫檀琵琶端正地靠在木架上。
案前的烛火摇摇晃晃,久久不平。
徐妈妈手中的剪刀轻轻一合,烛芯还来不及呐喊就骤然落入油花中,一缕青烟徐徐升起,因风而散。
“她跟那个人可不一样。”
正厅里,灯笼高悬,光华流转,歌舞已经歇下,只有几个醉醺醺的客人还在拉着姑娘的小手不放,暖香在怀,一杯接一杯地诉说着白日里的苦闷。
角落的厢房里,透出微弱的光。
雕花木窗悉数打开,月色清冷,伴着微风吹来,尤似在地上铺了绵绵白霜。
屋里重新点上油灯,火心如豆,只照见周围一块不大的区域,却格外耀眼,透着小小的暖意。
衣着齐整的少女跪坐在板足案前,她面上含笑,左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一双杏眼静如琉璃,不动声色地盯着对面的男子。
她轻轻把瓷碗推到对面,“郎君,这是冷翠楼特制的醒酒汤,请慢用。”
油灯下,瓷碗里盛着透亮的汤水,摇摇晃晃地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庞,发鬓微乱,像只被逆着捋过毛发的狸猫。
曲牡丹看了会儿自己的倒影,又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不禁后背发凉。
他才从被人拐带的焦虑中解脱,就又让这个貌是情非的少女拉进一片黑暗里。
以前自己来的时候,都是固定选了最好说话的那一个,拿钱办事,各自舒坦。
怎么今晚碰到这么一个喜欢变脸的小丫头。
方才,她明明说要自己照旧就可以,却又自顾自地解开衣衫,作势要和他共寝,结果一转眼就说自己不近男色,只是做给门外的人看。
此刻,这个人又若无其事地坐在对面要他喝汤,难道现在的青楼女子都赶上教坊里的优伶了。
说变就变……
在后宫里,红墙高瓦,人心莫测,稍一不慎就会变作瓦罐里骨灰,悄无声息地撒落到冷宫的枯井里,姓甚名谁,无人挂念。
初入宫时,曲牡丹十二岁,还没完全明白自己是来到了什么地方,就碰见了当初一起从净事房抬出来的傻大个被打得半死,丢在庑房里,不出两天就有奚官局的人来抬走。
等到他能干活了,就随着管事的在各宫殿间送着盆栽。宫里娘娘们位份有高低,恩宠有多少,对应着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年幼的曲牡丹茫然地看着花房管事,疑惑的瞧着他忽而阿谀逢迎,转眼又冷嘲热讽,有时还拉着其他人下跪赔罪。
他那时想,这应该就是先生说过的千人千面吧……
皇宫里的主子们位高权重,是看不到下等人如何为了生存举步维艰的。不过,这青楼里往来的都是些好色之徒,难道也要跟宫里一样,不是只要陪笑、陪酒、陪过夜就够了吗?
曲牡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这位娘子……”
“等等,”才一开口,对面的人就打断,她丹唇微启,保持着嘴角的弧度,“我姓叶,你可以叫我……叶子。”
玉楼春的姑娘们都是以花为名,在正厅挂着木牌,人来客往,起个好听又好记的名字,是招揽回头客的第一步。
叶子……算花吗?
轻咳一声,曲牡丹直起身板,平静地瞟了一眼案上摆放的几个小菜,说:“叶娘子,我只是跟你讨了一碗醒酒汤而已。没有要这些。”
今天身上的银两带的不多,可没有再多的钱来付饭菜的账了。
如果不是那几个人的话,他早就按时用膳,现在应该躺在自己的床上安心睡觉了。
虽然肚子在不争气地抗议着,但他还是一脸坚定地拒绝眼前这些来历不明的食物。
万一吃完了,她又变脸……
少女唇上勾起一抹笑,她轻轻递上筷子,“这些是郎君的同伴为您叫的,都是冷翠楼的精品。”
同伴……
他们会有这么好心留饭菜?难道是故意点一些贵的,然后赊账到他头上的……
曲牡丹抓着自己的衣角,故作镇静问:“他们人在哪里?”
如果每个人叫一个姑娘陪着留沐,那自己不得赔上多少俸禄。
得赶紧想办法溜走……
“您的同伴宵禁前就离开了。”
少女温顺地回答着,手里还不忘把筷子搁置在他的筷架上,将碗碟在凑近一些。
晚膳还没有用过,中午也只分吃了一个胡饼,肠胃咕噜咕噜地发出惨叫,偏偏面前还有一堆精致的菜肴,清晰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在嘲笑他的故作坚强。
曲牡丹一手在案下悄悄捂住肚子,掩耳盗铃。
他摩挲着瓷碗的边缘,冷冷地说:“既如此,那这些饭菜就留给娘子同其他姐妹一起享用吧。”
不吃,就不能算钱了吧……
到时付账的时候,一定要脸皮厚!
似乎看出曲牡丹的内心纠结,少女语调也跟着缓和起来,“郎君且宽心,您是紫苏姐姐的常客,玉楼春也一向是本分做生意的。”
“绝不会把无中生有的。”
她这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多心咯?
但是,曲牡丹捋了一下袖子,用手指悄悄摩挲了一下钱袋子。
有点空……
曲牡丹抿着唇,思索了一下,说:“鸨母可还在楼里?”
她一怔,随即甜润地笑着,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到对面的食碗里,慢悠悠地说:“徐妈妈已经歇息了,她最讨厌别人睡到一半被人吵醒。”
曲牡丹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神色镇定,应该不是在撒谎……
罢了,还是直接一点说,这样弯弯绕绕地,实在是麻烦。
曲牡丹正襟危坐,严肃地朝着少女一拱手,道:“小娘子,实不相瞒,我今日本不打算留沐,只是……”
“郎君若是身上银两不够……”少女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巧笑倩兮,眸色生光。
“可以立据,赊着先。”
叶流觞抬头看着他,柔声说:“改日,奴家再去取。”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
曲牡丹捧起眼前的醒酒汤,整碗喝下后,只觉得肚里温温的,口齿中带着酸甜。
实在是饿了……
折腾了半天,总不能喂饱了那几个人,自己反倒饿肚子,那多得不偿失。
他拿起筷子,就势夹了几样,吃下去只觉得清脆爽口,荤素搭配,也不觉得油腻反胃。
不一会儿就吃了大半,很是满足。
望着对面的男子,叶流觞不急不燥地等着他酒足饭饱,时不时还给他夹菜。
“这些虽然是清淡菜式,却也做得十分精细,郎君可还满意?”
曲牡丹点点头,手里还舍不得放下筷子:“不错,称得上可口。”
这时,只见她腼腆一笑,递上一张字据:“郎君既是满意,那不如……”
“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曲牡丹一愣,这么快就翻脸了……
暮色沉沉,万籁俱寂。
卧在门边假寐的女史挥挥手,拍走耳边烦人的蚊虫,就听到寝阁内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
“不要……爹爹不要……”
翠钱连忙撩开帷帐,她望着塌上的女子,轻声呼唤:“公主?”
泪水从眼角滑落,顺势滑到了耳边,长乐公主从梦中惊醒,急忙坐了起来,她心有余悸地审视着眼前的人。
翠钱柔声道:“公主可是做噩梦了?”
她边说边把拿出帕子,为长乐公主拭去额边的冷汗。
可是还没碰到,却被一只白皙的手臂一挡,只听到长乐公主焦急地问:“牡丹呢?叫他来!”
听到这个名字,翠钱皱了下眉头,面露迟疑,“这个……”
“曲内侍今日外出,还未归。”
长乐公主慢慢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熟悉的脸庞,竟觉得有些陌生,垂眸思索了一阵,她冷冷地道:“晓得了,你下去吧。”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