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玉楼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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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听人说，世间最精致的糕点，都比不过美人嘴角的一点红胭来得香甜。
这碧螺街是令整个顺京男子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白日里的它，清宁仿若无暇的少女，到了夜里却在荧荧烛光中，透出娇艳曼妙的身姿，轻拢鲛纱，笑语盈盈间，乘微风，把香气留恋在过客今夜的美梦中。
那是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抵御的诱惑。
不过呢，我又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曲牡丹这样想着。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一个被净了身的宦官，今天竟然要被人抓来这青楼上里做一回寻欢客。
他醒来时，轻薄的帐子掠过脸颊，隐隐有皂角清香。
是玉楼春。
碧螺街上最大的一间妓坊。
花街柳巷里，每家楼里头都有自己的头牌，有的能唱会跳，有的赋诗写词，各有千秋。而这玉楼春里的头牌碧桃，握雨携云，最是擅长。
据说，就连顺京城有转轮之术的薛四郎都拜倒在她裙下，一夜过后，是扶着下楼的。
这要是把一个没根的扔进去，会不会连门都出不来……
曲牡丹在榻上翻了个身，打量自己此刻身处的地方。
屋内陈设简单，置了卧榻，摆了板足案，一色玩物全无，只在隔间缀着轻柔的纱帐，在晚风里飘逸着一层朦胧的暧昧。
梳妆台前，半旧的菱花镜上有一抹胡乱地涂上的红色印迹，像血。
不远处隐约飘来一阵歌声，轻轻的，像雏鸟刚萌发的绒毛，柔软得随风而起，吹过晨光熹微的山林，越过绚丽的山岚。
他顺着声源望去，烛火恍惚了视线，只先嗅到一股不堪明显的胭脂香。
眼前的少女懒懒地斜倚在窗前，摇着团扇，映着外头灯火阑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只剩下唇上艳色的口脂，独衬出南方女儿生来润泽的眉眼。
她一袭青丝松松挽着，露出一道细长的疤，突兀地撕裂着娇嫩的肌肤，从耳后延至脖颈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少女收起思绪，换上微笑，回过头殷切地问：“郎君，可是酒醒了？”
“嗯。”
她没有像其他红倌人一样急燥地贴上来嘘寒问暖，而是直勾勾盯着塌上的人，像眯着眼的狸猫一脸玩味地守着自己的猎物。
曲牡丹被她看得发毛，努力地去回想昏睡前的记忆，以为自己喝醉酒后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他隔着薄被迅速检查了一下全身，发现衣物还是齐整的。
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醉酒后，只是和衣睡着了。怎么她是这种表情？
瞧了一眼窗前气定神闲的少女，曲牡丹怀着满心疑惑从榻上坐起来，正要开口说话。
外头传来“咻”的一声，一个光点忽地蹦上夜空，绽放出五彩的花，耀眼的美丽在黑暗里转瞬即逝，复又几声响动，一朵接一朵地盛开。
突然，窗前的少女脸色微变，立刻起身，“啪”地合上窗，吓得刚醒的曲牡丹不禁颤了一下：“怎么啦？”
仔细一看，少女却又恢复了明媚的笑意，“没事。风太大了，郎君仔细受凉。”
曲牡丹看了眼她手里的团扇，现在不是六月份吗？
只见她莲步轻移，送了一杯热茶到塌前。
曲牡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透亮的眼眸，目光流转，眉宇间隐有哀愁。
“这位小娘子很是眼熟，”曲牡丹思索了一下，道，“是以前有点过你的名吗？”
她手指一僵，浅笑着说：“……没有。许是以前，郎君来找紫苏姐姐的时候见过吧。”
曲牡丹不疑有他，点点头，接过对面递来的热茶，试了试水温。
少女眼中有几分失落一闪而过，细密的睫毛低垂下来，倾覆了眸中情绪。
“今日之事，原是个意外。”曲牡丹一边吹了吹茶，一边隔着水汽，盯在对面少女腰间惹眼的红绦，“本不是要为难你的。”
那是红倌人的规矩，每月癸水来了，或身体不能接客时，就在腰间系上一条细细的红绦。
都怪那时离得不近，眼神又不够精准，她又不是坐在那更加光亮的地方，好巧不巧地，自己就一时竟选中了她。
没想到这个姑娘居然今天还是来了癸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居然这般地色迷心窍，色令智昏，色胆包天，还这么急不可待。
也不知明日会不会被那些人讥讽。
一听到薛直要把自己送到碧桃房里，曲牡丹额角一跳，挣扎着走了几步就被他们挟住。他知道自己现在酒劲起了，肯定是没力气悄悄溜走，只好硬是强撑起眼皮，朝四下看了看。
他敲打着自己的额头，尽力让神志保持清醒，得自己先找一个乖点好说话的，不然就麻烦了。
模糊间，他瞧见舞台边上有个弹琵琶的少女，一身月白色衫裙半隐在暗处，面上蒙着轻纱，垂眼静静拨弦的样子，看着很是乖顺。
就在临近房门之际，他拼劲浑身气力推开身边的几人，探身出去，一边伸手指向那台上，一边大声喊着：“就她！弹棉花那个！”
之后，自己怎么迷迷糊糊地被带进这厢房，他就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注意到曲牡丹的目光，少女跟着瞄了一眼腰上的红绦，忍不住用手中的团扇掩面笑出了声，“奴家晓得。紫苏姐姐说，您是对她是极好的。”
这一句差点把曲牡丹被茶水呛到，他保持着温和的笑，说：“是嘛……”
他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想道：好？是好赚吗？
每次来了，只是进了门就有银两拿。这样的便宜事，如果他是女的应该想多来几个。
少女为他轻轻扇着风，面不改色地说：“她常说，您是她见过出手最大方的恩客。”
曲牡丹坚守着和善的面目，笑道，“她也是我见过最贴心的姑娘了。”
……其他人贴不贴心，反正我也不知道。
眼前的男子垂眸看着手里的茶水，叶流觞也不急着跟他搭腔，只一心地摇着手里的团扇。
他皮肤白皙，眉目间不像寻常男子的刀削斧刻，反而更像女子般柔美清秀，大约只有二十岁，可是却穿着一身不合年纪的青灰色衣袍，活像一块直挺挺的板墙。
清风送凉，他似乎已经从刚醒来时惶恐中渐渐放松了警惕，身体不自觉地也软下来，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僵硬地扮作满脸严肃。
叶流觞暗自打量着，双眸晶亮，眼如月华，擦了擦手心，她嘴角微微勾起，悄悄绽放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看来，今晚还能平安地过……
轩窗轻轻打开。
烟火不知何时已经放完，夜空里只余下无尽的暗色，看热闹的行人早也散去。
“您与她之间的事，我略知道些，”叶流觞眸色温柔，缓缓道，“郎君今夜照旧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曲牡丹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自己选了她，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谁知话音刚落，她解开腰上的红绦，挂在一边，复又脱去外罩的大袖纱罗衫，随手一叠，放在旁边。
酷暑时分，玉楼春的姑娘都换上薄如蝉翼的纱衣，她却还穿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月白上襦，底下系着湖蓝如意云纹齐胸衫裙，衬得皮肤细嫩，如剔透的白玉，却更显耳后伤疤的狰狞突兀。
她转过头来，莞尔一笑，甜润的嗓音略微提了一下音调，“郎君，良宵苦短……”
“还是快就寝吧。”
跳动的烛火刹那吹熄，只剩窗外清寒的月光披下。她黛眉轻敛，一寸横波，纤纤细指绕过腰间，将解不解，似猫爪轻轻挠在手心，痒痒的，想耍开又心生不舍。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细腰掩着薄如蝉翼的衫裙，盈盈一握，似一柄勾人的弯刀。
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曲牡丹眉头紧锁，心里头顿时咚咚打鼓，身子开始慢慢往后挪，心想：不是说照旧吗？这是哪门子照旧……
明明是一副纨绔子弟准备强要良家妇女的姿态……
曲牡丹轻咳一声，声音发颤，强作冷静地问：“你这是……”
她抬起头，瞥了一眼房门，脸上娇媚柔情的表情刹那间收起，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曲牡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门外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收敛衣裙，叶流觞看着他满脸的惶恐不安，挑挑眉，满不在乎地道：“装的。”
他怔了一下，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只见少女慢慢地走过来，目光灼灼，让人移不开眼。曲牡丹强忍着不要往后退，双手握拳，蓄势待发。
听她凑近到耳畔，低声说：“妈妈不放心，在门口看着呢。”
少女声如黄莺娇啼，靠近了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只是此刻落在曲牡丹身侧，却如同山洞里放出来的小妖在喃喃细语，让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他疑惑地问：“你们还有这规矩？”
那岂不是以前自己待的厢房门口都有人？曲牡丹心头一跳，又瞄了几眼灯火通明的门外。
“别人没有，但是这间房有。”她歪着头，曲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因为……”
少女无辜地眨眨眼，她一双秋瞳生的甚好，眸色透亮，在烛光中犹如一汪绿洲上的泉水，映出小小月牙。
谈笑间，她左边脸颊可见一处浅浅的酒窝。
“奴家不近男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楼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