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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影】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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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应该没有漏掉看见的细节。”
陈未的非凡记忆力让人感到惊叹,他仅仅花了不到十分钟就用素描搞定了场景还原,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成品已经拿在谢知意手里。
低头玩手机的长发女人,戴眼镜的斯文上班族,一脸疲惫接着电话的人.,是的,细致的连表情都有.....素描的画风很写实,画面上的谢知意和真实形象相差不大,整幅画面中倒没有什么穿风衣或者戴口罩一看就让人觉得可疑的形象。
“他。”陈未手中的铅笔尖对准了画面上某个人,和谢知意的眼神撞在一起。
“为什么?”谢知意脸上略带疑惑,那是他左后方稍微靠中间的位置,和他隔了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那人脸部被中年男人挡住了一些,身体则几乎全部隐藏,微微低着头玩着手机。
陈未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瞳眸闪过明锐,“年轻气盛,孤僻,有些脆弱。在一群人里感到紧张,永远内缩的肩膀的低垂的头,手机只是他转移注意力的工具。”他重新拿起铅笔在洁白的纸面上戳了一下,谢知意再一次感受到了他敏锐的洞察力。
“抱歉,上学的时候参加过相关社团,一看见就忍不住。”男人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谢知意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歉意,只有某种类似艺术家的轻浮。
“要是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告诉我。嗯......不用交换条件,刚刚不过是开个玩笑。”
谢知意脸上没多少表情,点点头折起素描纸。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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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来的手机没有上锁可以直接打开,谢知意只粗略地浏览一遍后就丢到了一边,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至少对于他这样不懂技术的人来说是这样。而那张素描被他郑重地跟手机一起锁进了床头柜。
任溪的葬礼由一家慈善机构帮忙办理,安排在下个月一号。在此之前,没什么重要的事安排。
谢知意死尸般地躺在床上,脸颊边摆着纸笔,偶尔爬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观察外面神色匆匆的行人。
嗡——嗡——
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犹豫了一两秒,翻过屏幕一看来电信息便坐了起来,清清喉咙。
“妈。”
“小意,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又在睡觉?”
他特意提了提声音,显得有精神一些,“没,在写东西,没看手机。”
“哎,你呀,一写起来跟老和尚闭关一样。我不是喊你多出去走走吗?”
“嗯,我有定时出去走走。”谢知意勾起唇角,两天前去楼下小诊所换药,大概十分钟。
“睡觉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咯?一定别懒,要吃饭啊。”
“嗯,我知道。”
“药在吃没有?要是感觉可以就少吃,那个东西副作用大,能不吃就不吃。”
“.....”“嗯,我按医生叮嘱的在吃。”
“哎呦,有没有女朋友啊?你都老大不小了,老王家的闺女今天回来我看不错,等回来给你介绍介绍......”
说着说着话题急转直下,谢知意捏捏鼻梁,有些无奈,“妈,以我的情况,结婚——”他一向对这个问题感到头疼。
“你小子!”谢母一定在电话那一头瞪眼睛,她一贯这么应对不听话的儿子,“又想让我生气啊?”
“......”
这么一下,两头的人都沉默了,谢知意听到那一头传来一些细微的抽气声,他想要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脑子里却只想到一些理智到过分的内容,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适合说出来。半晌谢母重新开口了。
“......小意,在那边好好的。”这大概是天下大部分母亲对儿女的期望。
“......好。”他低声道,也只能这么回答,嘟嘟的挂断声结束了对话。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小意,要好好的,你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那时候的母亲流着泪,脸上充斥着期盼,坚定,和哀求,仿佛散发着神圣的光辉,他深深记住了那一幕。
他想到很小很小的时候谢母曾牵着他走过春天的河堤,哥哥摘了一小节柔软的柳枝给他。现在他再一次走过那段河堤,穿过喧闹的街道,看到地上蜷缩的姑娘,猩红的血染红了她的格子校服。他摸摸口袋,翻身起来点燃了一支烟,一明一暗的火光映亮他苍白沉默的脸。
谢知意实实在在地卡壳了,脑子里杂乱无章,又像是空空的。这种情况很常见,虽然有很多想法,但都像远在宇宙中的星星,一条能用的都没有。这样的无谓的思考终结在室友礼貌的敲门声中。
“喝下午茶吗?你在屋子里待太久了,”陈未没往谢知意的卧室看——未经允许探访别人的私人空间是不礼貌的。他的语气和措辞拿捏的很到位,不过分亲密,保持着让人舒适的程度。
“房东免了我大部分房租,暗示我照顾一下你。”
“而且——跟朋友分享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无懈可击,让人不好拒绝。
两人面对面坐在阳台,小茶几上的两只白瓷碟子里放着缀了草莓的小蛋糕,焦糖色的花边格外漂亮。谢知意捏着马天尼杯的长脚凑到唇边稍微倾斜,澄澈剔透的蓝色酒液顺着有些角度的杯壁滑进口腔,清冽的柠檬味席卷而来。
“龙舌兰,蓝橙力娇酒,盐,柠檬,”谢知意微眯起眼睛,因为没有灵感而烦躁的心情稍微愉悦了一点,他一一数出这杯酒的配料。这酒,或者说饮料,整体尝起来果味浓郁,度数也很低,“其实玛格丽特更适合女孩子喝。”
“嗯。”
陈未把手中的书放到一边,轻呷自己手上的那一杯,殷红的唇色跟深色的酒液相得益彰。
“考虑到你还是伤员,不能喝烈酒。”他解释道,整个人向后靠在椅子上。
“你对调酒有研究吗?”
谢知意摇摇头,他单纯是尝味道尝出来的,“以前玩过一阵子,没几天就放下了。”他一贯三分钟热度,喜欢的时候能为一杯想要的酒买下一堆材料,热情消退后便随意搁置懒得再看一眼。
“橱柜里的调酒用具你可以随便用。”多宝格上已经被各种各样的酒占满了一大半,想来陈未跟他不一样,是能长期使用的。
“谢了。”陈未颔首道。
谢知意的视线放在了茶几上的书上,眸光闪了闪,问道:“你觉得这书,怎么样?”
白的背景色,烟雾质感的淡蓝勾勒出一只眼睛,瞳仁是黑色的,整个封面只有这一个图案,右边印着书名和小几号字的作者名——真探,也寥著。
陈未的指尖在那竖行标题上点了点。
“明月装饰了他的窗子,他装饰了别人的梦”
他用《断章》中的两句简单回答,接着补充,“侦探危险了,等他抓住了那个罪犯,接踵而来便是严冬一样的危机,由心而发。”
谢知意眨眨眼睛,用勺子切下一块蛋糕送到嘴边,然后皱了下眉,甜度不太够。
“还没写到那部分,还没抓到凶手,啊......你继续。”
陈未把书翻了翻,身体前倾,有些认真起来,“这部完结时,侦探已经发现了真凶的面目,却没有立刻揭穿,他的形象一定会颠覆。下一部的是重头戏在他们两人的正面博弈上,看点只有一个,侦探怎么蜕变和选择。”
“嗯。”谢知意点点头,感到一种难言的兴奋顺着心脏扩散到每一根神经,“但是它前期根本没有任何暗示,你为什么这么猜。”
“直觉。”陈未将手指竖在唇边,像书中侦探隐瞒刚发现的线索,看起来有些狡黠。
谢知意倏然一笑,继续试探。
“你喜欢推理小说吗?”
“我喜欢有条理的东西。看了很多吧。”
“具体呢?”
“《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馆系列?比如《十字馆杀人预告》?”他漫不经心说出几个名作来。
谢知意郑重地点点头,“绫辻行人的馆系列确实经典,阿加莎也是当之无愧的推理女王。”
陈未偏头,开了个关于名家的小玩笑,“其实叫她黑寡妇也挺合适的,把写推理小说的头脑用在惩罚渣男上,她当之无愧。”
他所说的是阿加莎的轶闻。阿加莎·克里斯蒂,推理界的女王。她在发现丈夫出轨后驾车消失在夜色中,这起失踪案件案件轰动了全国,人们在海边找到了她的车和梳妆盒,谴责她出轨的丈夫,大胆猜测他谋杀了妻子。但历时十二天的大规模搜寻以后,却发现她化名特丽莎栖身在一家酒店中,与大众和媒体猜测的海底打捞起骸骨相去甚远。那十几天,对她的丈夫来说,恐怕形如地狱。
谢知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身体状况完全不适合沾任何度数的酒精,于是立刻感到头脑不那么清明,意识像罩了一层薄纱,有些飘然。
“这么看来,有个精通推理的女朋友挺可怕的,哪天对方不小心离家出走,自己就成杀人犯了?!”谢知意笑着调侃道,眸子熠熠生辉,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在挚爱的东西面前,他就像变了个人。
“看这些书的类型,你更喜欢本格推理吗?”
“嗯,”陈未微微点头,“本格推理注重抛出问题和解决问题,很精彩。”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只要写的精彩我都会看看,对比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剧情,一些人性博弈也很有意思。江户川乱步,松本清张,不是本格推理也很精彩,比如《人椅》那个故事。”
“《人椅》?”
谢知意立刻想到它的内容。一位著名女小说家收到了一封椅匠的来信,信中椅匠讲述自己藏身一把特质椅子里,随椅子一起辗转在各个上流社会贵族富人家中,过着虫豸幽灵一样的寄生生活,而椅子最后的归宿——一位女小说家的家中。
椅匠对她一见钟情,便写信表达自己扭曲的爱意,享受美丽的小说家坐在自己藏身的椅子中一本正经读信的场景。而那位小说家吓得后背发凉,慌忙起来察看身下的座椅,当她接着看完剩下的内容才发现这不过是仰慕者投来的稿件。最后一处转折如惊雷落下,让人久久无法回神,全文没有废话,诡异古怪的气氛渲染十分到位。
“确实很精妙,但如果真有人藏身椅子中寄生与你共处一室,监视你的生活,隔着薄薄的皮革与你拥抱,不管目的好坏,总归渗人。”
“毛骨悚然但别具一格不是吗?”陈未扬起唇角,漆黑的眼底似乎有旋涡,大概是艺术家的本性,平时再温雅,骨头里还是埋着疯狂的因子。
“黑暗孕育了光明——”谢知意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而光明却背弃了黑暗,诅咒黑暗。”陈未饮尽杯中深红的液体,立刻接上下句内容。
一只鸟突然从阳台窗缝里钻进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四处乱转,谢知意不得不站起来打开整扇窗户好让它飞出去。那鸟却莫名其妙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蠢。”他走到窗边放走了鸟儿,转头谈论起另一种鸟类。
“知道海鸟吗?”
“信天翁么?”陈未垂眸略微思索,扣在一起的拇指轻轻摩挲,最后选中了一则精确的故事,来自一本古老的西方神话,《苦舟子吟》。
“在神人并存,还有信仰的古老年代。老水手带领他的船在海上航行,途中他射杀了一只无辜的信天翁。于是风浪静止了,连带着时间。这是神罚,船被困在时间里动弹不得,船上的人接连死去,老水手却无法终结生命,只能备受饥渴折磨为死去的鸟儿不停祈祷。天使可怜他,出面让死尸正常运作,船驶出被诅咒的海,老水手得救。”
“信天翁本寓意幸运,后来又寓意罪恶。乃至海鸟,都是罪恶与救赎的化身。”
男人一半身体沐浴在日光中,另一半掩藏在窗帘的阴影中,光明与阴暗对比强烈,形成了奇异的割裂感。如同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吟游诗人,与他娓娓道来的奇幻的故事一般精致醇厚。
谢知意看着这仿佛油画的一幕,突然脑子一片清明,这场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谈话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阻涩的灵感在一瞬间不住喷涌,倍加畅快。大概这便是所谓知音的妙处,他露出一个微笑,甚至荒谬地做个鞠躬的古老礼节表示感谢。
“多谢款待,我还有事就先回卧室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迅速拐进了走廊,他急着把来之不易的灵感落实。
陈未盯着他消失在转角的影子,慢悠悠地重新拿起书看起来,脸上神情莫测,轻声叹息,
“真是——过河拆桥,反复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