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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chapt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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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意在电话铃声的狂轰乱炸中醒来,以不太美妙的方式结束了糟糕的睡眠。
“大佬,你什么时候交稿啊!再拖世界末日了!”愤怒的人不大控制得住音量,声波冲击让谢知意脑子一懵,应该看一下再接的。于婉催稿时的状态总是过于暴躁。
“还有58天。”比起编辑大人的抓狂,他这个要赶稿的人显得风轻云淡,事不关己一样。
“可是你开始动笔了吗?!嗯?”那一头于婉简直想顺着网线过来打他,有多少天都算的那么清楚!明显是非常闲了!五年相处下来简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很可能是拖稿的征兆!
“你冷静一下。”谢知意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头疼,“还有大概5个章节就完了。”
“是吗?”于婉顿时放声朗笑,想到他的光辉历史又立刻添上一句警告,“不要拖啊!”因为几个章节没写好一直拖沓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啊!
“嗯。”淡淡应了一声,谢知意挂了电话,两人不仅是工作关系,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倒不怕她生气,只是过高的音调真的让他招架不住。想了想他又回了条短信,“下次请你吃饭。”对方秒回。
“OK,没有灵感或者很纠结就出去走走吧,一定一定努力到时交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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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厚重的窗帘拉到两侧,细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铺满客厅,悠扬舒缓的乐声与这一幕相得益彰,谢知意听出是柴可夫的小调,真是有情调啊。
“早。”
“早。”男人从画板中抬起头,上面是缀着星子的深色夜空,视觉中心是荒湖枯草中一只幼鸟,伸着弧线优美的脖子,细长的腿陷在淤泥中,鸦色的羽毛凌乱。一只受了伤的黑天鹅。
谢知意挑眉,脚步挪到画作跟前欣赏,“你不上班吗?”
陈未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用手机拍下画布,薄唇微弯,似乎对成品很满意,“今天周日。”
谢知意了然,鼻尖不自主地嗅着画作上的松节油香,“完成了?”
“嗯,算是吧。”陈未修长的手指靠近画布,指尖悬在幼鸟惊惶的眼睛上,深眸中似有垂怜,“它还没长大。”
“长大?”谢知意疑惑了一下,随即有些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曾见过有人画一朵玫瑰花花,不过画的不是某个时间点的花而是整个时间段的花。
作画的人先只画出待放的花骨朵,然后用新色覆盖原作,将之加工成一两片花瓣展开的样子,接着不断覆盖原作。花便开始生长,盛放、凋谢、彻底枯萎、零落成泥,背景阳光雨露和光影也随时刻变化,每个阶段的花都被作画人画了一遍。完成时画上只有光秃秃的花茎,却已经绘完那花脆弱短暂的一生。这便是更重要的过程。
“应该还要覆盖很多次吧。”画上的这只鸟儿刚破壳没多久呢。
“嗯。”陈未点头肯定了谢知意的猜测,慢条斯理地逐个清洗颜料格子再按次序排好。
谢知意认真欣赏了一会儿画就去浴室刷牙洗脸,出来时陈未正用抹布清洁放过画具的地板,看见他从浴室出来抬头叮嘱,“厨房有粥和小菜。”
“谢谢。”陈未挑剔到食材只要鲜活的,多出来的想必是特意做给他这个病号的。
“你为我开门受的伤,不做点什么过意不去。”陈未冲他眨眨眼睛,戏谑道。但这种毫不生分的关照真的很难让人拒绝就是了。
分量还刚刚好,谢知意慢悠悠地用完早饭,感到灼烧的胃囊舒服了些。
几乎剩下的早上和整个下午时间谢知意都待在卧室,拉上窗帘隔绝阳光,然后坐在台灯明亮的光圈中握着钢笔刷刷写字。他使用的是没装订的稿纸,方便写了一两行就直接撕掉揉成一团扔掉。一下午实质性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他感到思绪混乱,偶尔站起来在书桌前徘徊。
跟于婉料想的一样——他卡壳了。五点多的时候谢知意决定出去透透气。
陈未没在客厅,房间中没有任何声音,谢知意觉得他可能出去了。套上一件长外套拿上钥匙,虽然那个人跟他约在葬礼但是最新报道显示跳楼女孩的家属在医院门口拉着横幅闹。或许在那儿能得到一些线索。
女孩任某从医院大楼一跃而下的新闻一夜席卷网络,今早最劲爆新闻就是她的一句话遗书,“我去天堂了,那里很美。”
20岁,正是最美好的年纪,也是最容易犯糊涂的年龄,可以分分钟给这场夭折悲剧找到无数个理由,失恋,抑郁症,家暴,霸凌,众说纷纭,但是真正的原因呢?在女人贪婪的眼睛里可以轻易找到答案。
女人颧骨突出,布满斑纹的脸上透露出让人反感的奸诈和不加掩饰的贪婪,用尽心力跟面前的陌生人讨价还价,她是任溪的母亲。
“你们这些记者,我家小溪都死了还来问东问西。要买?至少3000!”
刚刚她答应谢知意给他看女儿留下来的手机,但前后不过几十秒就一把从他手中夺了回来,还硬是索要到了五十块“观看费”。她尝到了甜头,听到“记者”要买下手机就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这个小年轻脚都瘸了还使劲往这儿跑,这个新闻对他肯定很重要!女人是这么觉得的。
谢知意当然不是什么记者,只是为了进一步接触到任溪的衣物随便编的正当身份。任溪十六岁离家自己生活,事发前早早联系了火葬场和殡仪馆。任父任母前去只拿到了天台上的手机,接着就来医院闹。谢知意对她生前生活不感兴趣,他只关心手机里可能保留的关于那个人的线索。而现在手机在任母手上。
“妈,我不是说了把这手机留给我吗?”女人旁边的胖男孩停下啃鸡腿的动作,不满地嚷嚷,那手机没用多久,还新呢。
“哎呀,卖了我就给你买个新的,死人的东西怎么能用?!呸呸,晦气!”女人手指头戳着儿子的脑袋,特意放低了声音,一边说一边斜眼盯着谢知意,生怕他跑了。
“是哦,”虽然那女人的东西都该是他的,但是她已经死了。男孩一下子嫌弃起来,“真的给我买?”男孩抹了把嘴边的油,道。
“那是!”
谢知意冷眼看着这对亲密的母子,淡淡地抛出一句话,“你女儿的事根本不算什么新闻,我只是觉得找人问很麻烦,但是按照你开的价我完全可以再麻烦一点。”不过是一桩自杀,平平常常,亡人没控诉自己遭受的不公,不曾痛斥世界黑暗,甚至没有众人围观消防员营救的戏码,算的了什么呢?
“你别想糊弄我,那死丫头一个朋友都没有,你哪儿去找人问!”女人眼珠子转了几转,显然不相信他的说法。
“那就算了。”男人转身就走,他说的并不是假话,而是确实不介意用更麻烦的办法,反正他时间真的很多。
“诶!”女人一把拉住谢知意,险些让他失去平衡,急迫地想要挽留这笔横财,“卖!卖!你......你出多少?”她咬咬牙,一边注意男人的神色一般开价。
“一千五?”男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一千!一千!我可减半了啊!”
“......哎呀,七百!绝对不能再低了!”
谢知意拉开她的手,冷声说,“四百。”
“五百......五百怎么样?,只多一百而已。”女人拼命挤眼睛,试图挤出一些悲伤的泪水来打动他,“呜呜......这可是我女儿的遗物呀......呜原本还想留着当个念想啊......你行行好啊。”
面对女人拙劣的表演,谢知意心里升起一股厌烦,唇角牵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女儿吗?
幽灵?
嗯,我是多余的意外产物,一不小心就来到这个世界了。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她是“家”中隐形的角落,可以用来随意发泄的“东西”,行走在人群中失去存在的幽灵。
“收款码。”他掏出手机示意女人,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有些荒诞的交易。
女人一喜,急忙推推男孩,“快快,帮妈把那个.....收款码弄出来!”
胖男孩把鸡腿塞到母亲手里,开始操作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过程很不流利,卡了好一会儿才跳出界面。
女人脖子伸的长长的,探头盯着“记者”按数字和密码,谢知意修长的手指按到最后一位却停下了。
“手机。”
“啊?哦!”女人把手机递过去,谢知意探手去接,同时按下最后一个数字。
“好了。”
女人收到到账提示消息立刻眉开眼笑,“好了好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彻底松手,谢知意手腕一转,那部淡蓝色的手机便滑进了口袋。
“秀芳,你干嘛呢?”一个粗野的声音喊出女人的名字,“他是谁啊?”矮胖男人走到妻子身边,恶狠狠地瞪着旁边一脸冷淡的年轻男人,这人看什么呢。
谢知意却根本不是在看他,而是他身后一道飞快闪过的身影,本想追上去,但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他打消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
回去吧。
已经七点多了,街上车水龙马,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和人声一起喧闹。比起封闭的小汽车,公交对谢知意的晕车体质更友好,但现在正赶上下班的人潮,那只伤脚不适合挤公交。堵车了,谢知意约的车也在艰难排队。
系统选的等车点是一处红绿灯口,除了谢知意还站着一群神色疲惫的男男女女,等着红灯变绿灯好过斑马线。2——1,红色的标志闪了闪,下方的绿色图标亮起来。
人们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开始动作。人群从身后流向对面,谢知意原本站的好好的,不知是谁从左边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同时他感到腰上被人用力推了一把,本来就算是金鸡独立的姿势,立刻重心不稳摔在地上。他迅速抬头去看,却只看到人们匆匆的背影。
摸摸口袋,手机还在。
“你没事儿吧,脚怎么样?”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来人正是陈未,谢知意觉得世界真小,这种时候也能碰见,眸光闪动,“真巧。”
“刚结束一个约会,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陈未一身笔挺的西装,俊美无俦,引得旁边站着的人纷纷投来目光,尤其是女士。谢知意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朝着他蓦然一笑,“很受欢迎啊,绅士先生。”
“可能是西装太好看,都喜欢。”陈未笑着打趣,幽默地眨眨眼睛,转头一看绿灯已经快完了,他的车还停在斑马线前面,“我们先上车吧。”
“嗯。”摔下去时,他居然下意识把伤脚抬了一下,所以现在不用去医院而是直接回家。
上了车第一件事就是取消约车订单。谢知意抱着桔子,耳边流淌着舒缓的音乐,这次是巴赫。
陈未打着方向盘,连连向他投来目光,然后试探着问起,“刚刚是不是有人故意推你,你站的好好的,光是撞一下不可能摔倒。”他在车里早就注意到了谢知意。
谢知意闻言猛然侧头,眯了眯眼睛,冷声问,“你有没有看到是谁?”
陈未摇摇头,那时在谢知意身边的人很多“没有,只是感觉。不过......”他话锋一转,薄唇微勾,“我可以帮你把当时站在你周围的人画下来,你自己找。”
“画下来?”谢知意偏头,轻敲手指,“过目不忘?”
男人英俊的眉眼舒展,黑眸中流动着深意,“也可以这么说,但是你要拿东西和我交换。”
果然天上没有掉线索的事,想起对方看见自己在窗台上却没有任何表示,谢知意垂眸思索,半晌才回答。
“我在找一个人,还有很多人也在找我。谁先找到谁就会像刚才那样。”对方已经先找到了他,下次可能就是把他推到车流之中了。
陈未深眸中充斥着兴味,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但也没再追问,在听取他人秘密方面,他谨遵某些规则。
“回去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