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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影】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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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来,你骗我。”
男人脸上尚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风尘,狠狠拽住眼前人的衣领。明明说他在这里!骗子!
对方冷哼一声,把他的手掰下来,力气大的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我可没说过。他那人,血是冷的。”说完扯着嘴角古怪地笑了一下,“开始吗?到时候我会把你带给他的。”
“开始吧。”
男人冷漠地点点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整理一下衣服跪到椅子上,双手合十做祷告的动作,那人用两段绳子分别固定他的手腕和并拢的双脚,最后取了一段长一些的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
“谢谢。”他最后说道,背后的人无声地点点头,绳子猛然收紧了。他心里生出一股恐惧,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幸好绳子绑的扎实。不一会儿墙上的影子便完全安静了下来。
放大的瞳孔渐渐浑浊,残留着一些天然的恐惧和期待,两行眼泪流下来。
好想见到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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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阴沉,空气中浮着水汽,像是要下雨。这种天气适合在家安心睡觉,但谢知意却早早爬起来坐公交,他背着一只挎包,里面装着雨伞和手机,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周围的乘客偶尔投来探索的目光然后漫不经心地挪开,在这个信息爆炸、生活节奏过快的年代,交通工具上看书并不常见。
“时代广场到了,请到站的乘客依次排队从后门下车......”
谢知意合上书本放进包里下了车,窗外已经飘起了小雨。目的地是广场角落一间小咖啡馆,里面亮着暖色的灯光,他收起伞抖抖上面的水珠,走进去。
这家店的墙壁和装饰使用大片杏色和淡蓝,四周陈列些葱绿的小盆栽和木片组装的帆船模型,配合着悠扬的钢琴曲营造出悠闲的氛围,这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的效果在隔绝了顾客们窃窃私语的包厢里达到最佳,也最适合进行一些谈话活动。比如心理咨询。
“我来晚了吗?”
“没有,还有五分钟才到九点。”黄从雪朝推门而入的谢知意回答道,脸上带着舒适的笑容,一边习惯性地把笔记本摊开,等着交谈时随时记下什么。
翻开的那一页简单地记着资料。
【谢知意 ,男,28岁,职业小说家,BP(双相情感障碍)二型。
认知(障碍):睡眠障碍(中度) 幻想(轻微) 记忆障碍(中度)...... 】
“脚怎么了?”她立刻注意到谢知意奇怪的走姿,关心道。
“一个小意外,打碎杯子不小心踩到了,现在愈合的还不错。”谢知意摘下书包放在椅子上。
听到原因黄从雪心下稍安,身为咨询师,患者有自残和伤人的苗头或者现象,她都必须反映给社区和患者家人,好加以应对,这是咨询师的责任。
她调整一下坐姿,习惯性开场问:
“最近感觉怎么样?”
坐在对面的男人反应有些反常,一般他都是回答,“还好”或者说“一般”前者说明近期他的心理状态很平静,后者代表不太好。不管哪一种,谢知意都是直接脱口而出,现在却垂眸思索,似乎有一点——
纠结。黄从雪郑重地写下这个词。
“还好。”谢知意眯起眼睛。他的脸色苍白,眼角发红。她猜他可能失眠了,一般这种情况他都不太高兴和没精神。但现在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俊不禁。
黄从雪给他做了一年的心理咨询,这种纯粹开心的状态十分少见,只有两次。也不是说谢知意是个没有笑容的人,只是大部分时候基本属于很冷淡的礼节性微笑,或者夹着各种说不清的意味,甚至是讽刺。
“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黄从雪第一个想到的是躁期的到来,轻躁期时的患者往往会心情莫名愉悦。
“我不会拿身体开玩笑,只是最近新交了朋友。”谢知意往咖啡里加了几块糖,直到它变的非常甜。
“如果不介意可以讲讲吗?”黄从雪露出个好奇的表情,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她从没听见过谢知意谈起哪个朋友。很多来访者都很孤僻,交朋友说明情况可能在好转,一年的咨询可能有了进展!
“他是个......看上去很完美的人。”
黄从雪点点头,完美这个形容词虽然有点过头,但是作家用词有时就是很夸张。
“看样子你们相处的很愉快咯?”
“还不错。说实话我都觉得不真实。”谢知意捧着杯子,润润发干的喉咙。可不是吗爱好和话题跟自己基本相近,形象习惯像从小说里走出来的,简直出人意料。
“是女孩子吗?”黄从雪弯弯眼睛,她做过一些有关两性关系的咨询,见过不少爱情改变一个人的戏码。
“不,男性,我的新室友。你可能觉得是我的幻想。”他笑了笑,“一个艺术家,绘画,动手做饭,待人接物和说话喜欢按照严格的规矩来,最重要的是——和我谈的来,新书的灵感就是从他那里得到的。”他闭关一周夜以继日,直接把原本写下的东西全部推翻再来了一遍。
黄从雪职业式的温婉微笑一下子真切了,谢知意是理智型的患者,充满戒备,偏偏还聪明。整个人像窗外的雨雾,情绪一直隐藏在幕后不愿意轻易示人,接触时间这么长,她还是没有得到太多信任,可以说是最难搞来访者类型!
“其实我们认识才一周多,现在已经相处的像老朋友了……有时候我们会互相打哑谜……商量剧情走向之类的,很神奇…………我对朋友要求很高……没想到……一见钟情似的……跟他相处起来我很轻松……”谢知意语速很快,浑身洋溢着雀跃,虽然克制了一些,那些欢快的情绪却几乎要凝实。
黄从雪安静地听着他的喋喋不休,偶尔嗯一声回应。这些来访者们大多压抑,像套子中的人,但遇到某些时候某些事情,她就会发现他们伤痕累累的心中珍贵的角落,她首次触摸到作家心里的小孩——写作和精神上的理解。
“啊……就是这样。”
谢知意结束了单方沉醉的倾诉,收敛了狂热,一派冷静的样子。
契机,黄从雪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圈,接着在后面添了个问号。契机?这位朋友......会是作家好转的契机吗?
“看来这段时间确实很不错,还有做梦吗?”
睡眠能很直观地折射人的精神状态,来访者们总是噩梦连连,血腥或者荒诞的内容层出不穷,给做梦者带来压抑的体验。
“没怎么睡,服用佐匹克隆后记得不是很清。”谢知意捏着眉心,感觉右眼角旁的神经一直抽动。
“你需要好好休息。”黄从雪闻言道,熬夜可能会诱发病症出现,“你该不会还私自断药了吧?”她立刻警觉起来,有两次她发现谢知意的状态异常,都是在这样的截稿日左右,他会断药或者单吃抑制的药强行进入躁狂期,因为轻躁期时患者会感到思维活跃、精力充沛,很容易获得灵感。但相对的,也很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或许......我不会再用断药的方法来找灵感了,”男人摩挲着杯耳,不是很确定,他也是突然发现和陈未相处能获得灵感这件事,但是否可行还要再观察。“如果新的方法真的成功的话。”
“那希望这种方法一定成功。如果你的情况不稳定,我们的谈话也是没有意义的。我会终止咨询。”
黄从雪肃着脸,作家不是那种因为生活苦闷上门的来访者,双相作为六大重型精神疾病之一,不佐以药物稳定下状态,她根本不会接待这种危险患者。同时,咨询师和来访者不是服务员和客人的关系,而是基于心灵交流的朋友。她希望谢知意健康起来,便见不得他糟蹋自己。
“抱歉。”谢知意很了解这位可爱尽职的心理医生,不禁再次为之前的行为表示歉意。然后便盯着窗户外来往的人,习惯性地发起呆。
突然很想走到车水龙马的街心,然后......
当来访者不愿意主动谈心,咨询师并不会刻意做什么,而是等对方调整心态,患者自愿敞开心扉咨询者才能真正触摸到他们的内心。于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黄从雪看看时间,发现约定的一小时马上到了,才不得不寻找话题提醒。
“等会儿有什么安排吗?还是回家休息?”
“回家,不......”谢知意皱着眉仔细回想,最后还是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笔记本查找安排,“去图书馆。”同时他注意到了时间问题,“到时间了。”
“和朋友一起?”
“嗯。”陈未就在那家私人图书室工作,看他脚好了不少便极力邀请他,附送的会员卡还在包里放着。
“下次我们聊什么?你和那位朋友相处的经历?”黄从雪按例提议,每一次的咨询内容都会尽量设定的主题和预期目标,逐步实现就是治疗心灵的过程。
“啊,”谢知意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可以。”
黄从雪站起来,利落地收拾完手边的东西,匆忙露出一个微笑,“抱歉,我还有一个约会,就先走了。”
“再见。”
“再见。”
女人曼妙的身姿消失在包厢门后,高跟鞋的闷响远了。
谢知意忍着突如其来的厌恶感和呕吐的欲.望慢慢喝完咖啡,付完钱提着伞走出咖啡厅,雨已经完全停止了。
图书室在二三楼,装潢很简单,一眼看过去全是书,款式不一的书架摆放的错落有致,因为形状不同,架子之间保留了一些不规则的空隙,沙发或者凳子放在那里,空着的很少。这家图书室对外免费开放,其实也很有名气,但是谢知意基本不往人堆里钻,一次都没来过。
伤脚才刚刚愈合不能太用力,木制楼梯在他一轻一重的步子下咯咯作响。他突然停下来,抓着栏杆的手收紧了,情绪如海啸一般狠狠冲击理智铸成的城墙,疲惫席卷全身,他有些无奈,想竭力保持冷静。
......好想走到大街上,迎着飞驰而来的车......或者从这楼梯上跳下去......头顶的吊灯如果落下来......
每一个物件都在他的幻想中化作致命武器刺穿、撕裂他的身体,或者由他变成行凶者对每一个角落施加暴行。理智坚守着底线,两种极端的思维在他的脑子里殊死搏斗,让他额头冒出冷汗。
“快上来。”
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知意敲敲迟钝的头,恢复了一些清明。陈未站在上一级楼梯看着他。
“快上来吧,”
“谢谢。”谢知意苍白着脸跟着他来到三楼,陈未打开柜台后的门把他塞进员工休息室的床上坐着,接着塞给他一条毯子和一杯温水。
“喝口水,缓一缓。”
“好。”
谢知意裹着毯子居然觉得很冷,抖个不停,陈未也并没有多问,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安静地看着他。
他从包里取了药喝水吞下,手脚颤抖的幅度立刻有所缓解,服下的是慢效药,他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心理作用。
[谢知意手一松,杯子碎在地上,他沉默地弯腰捡起来,手被碎片割的鲜血淋漓。
“知意。我来收拾吧。”
“知意”陈未轻声道。
“吵死了!”谢知意沉默半晌,突然低声说。
“什么”
陈未凑近了一些,试图扒开他的手取出那块杯子碎片。摸到他的手指,一片冰凉,侧头对上他通红的眼睛。
“你还好——唔——咳!松……开!”
谢知意卡住男人的脖子,指间夹着的碎片割破了动脉,大量血液喷溅地到处都是,包括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充斥疯狂,映出猎物挣扎的样子,难以言喻的兴奋窜上心脏。狂躁的情绪彻底侵占了他的大脑。]
“知意,还要喝水吗?”
“嗯?”
谢知意回过神来,幻想如潮水般退去,他把视线特意避开陈未。周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他的手里捏着杯子,而不是陈未的脖子。他摇摇头,将脸埋在手心深吸一口气。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占领了行为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