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诺斯的手指》滚个雪球玩儿

7、易容

　　从莱安·奥纳西斯那儿回来之后的几天中，兰斯再没有离开过兰西特号半步，他成天成夜地待在自己的船长室内，翻看易莱哲留下的整整一面墙大小的书架上的书籍。有些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古董，残破泛黄的封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他得十分小心。

　　兰西特号每日都会有少数的几位海盗轮流看守。

　　利夫在那扇雕花红木门前缓缓站定了脚步，漫不经心地拉下了右手一直戴着的一只黑色皮革手套，指节轻轻扣了扣门板。并不等里面的人回应，他便兀自地拉着门把推门进去，轻车熟路的，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潮湿而难闻的霉味。

　　利夫缄默着，看到兰斯赤裸着苍□□瘦的小腿坐在干干净净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大堆的书本，翻开的与闭合的混杂在一块儿，凌乱不堪。他坐在书堆里，乐此不疲地飞速翻看着每一本入手的书籍，而他的腿边，有一小碟涂了黄油的火腿吐司，已经长满了青绿的霉斑——

　　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利夫向他走去，顺手拿走了发霉的吐司连着碟子，一并扔进了垃圾桶，利夫直起腰，抬了抬眼，问他：

　　“你在做什么？”

　　“利夫，你来的正好！”

　　兰斯烦躁地抓了抓一头短短的黑色卷发，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眼时，他额前的几撮卷毛几乎能够着他的眼睛，柔软的发丝滑过了他的眼皮。他有些排斥理发，易莱哲和他说过，那些举着剪子的人会剪下他的耳朵，再将他卖去地下黑市做奴隶交易。

　　他舒了口气，仰躺在地板上，歪着脑袋指了指利夫，又指了指门，说：“我好饿，我想吃牡蛎，嘿嘿！”

　　利夫身形不动，扬了扬唇角，微笑着看着他们无理取闹的船长。

　　瞧瞧，他可亲可爱的大副又露出了这副叫人害怕的笑容。兰斯只好无可奈何地从地板上慢慢爬起来，在心里强迫自己原谅了冷血无情的大副，呶呶嘴角，拿起手边一本最为重要的，始终摊在某一页的书本，他鼓着腮帮朝那一页吹了好几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灰尘，递给利夫。

　　“你看，这是唯一的记载，”

　　兰斯说：

　　“尼安戴地势较高，大堤稳固，海水涌灌内城河道的几率很小。根据尼安戴最古老的家族，查尔斯家族的回忆，海水涌灌，来势凶猛，三日凌空，三日凌空……”

　　他嗫嚅着嘴唇喃喃着，眼睛放出了异样的光，

　　“什么三日凌空，那是Navka的眼睛。”

　　——

　　“嘿伙计，停下！做什么的？”

　　一见有生人靠近，甲板上站岗的海盗提高了警惕，立即跑过去询问。那人顺着船边放下的阶梯走了上来，全然不顾那名海盗的大声警告。

　　“是你？”

　　看清了他面上缠着的几圈绷带，这名海盗立即认出了他来，不就是那个被他们船长捞上来的，差点屁股一撅两腿一蹬死翘翘的倒霉蛋嘛！他疑惑地打量了两眼奥德里奇，除了伤口处绑着该有的纱布，行动自如得不大像个病人，真是匪夷所思。

　　海盗：“你忘了东西在船上吗？”

　　奥德里奇点了点头，掠过他身侧，径直向船舱走去。

　　被一双深灰的，阴沉的眼睛注视着，这感觉还真不怎么样。

　　海盗没来由地缩了缩肩膀，咕哝了两声，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拿了东西就下船啊！在船上可别多逗留！”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影一顿，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一下子就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吓得竖了起来。奥德里奇冲着他渐渐扯出了一个离奇又古怪的笑容，扬起一边的唇角，皮笑肉不笑似的，眼神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还带着揶揄，得意的情绪，看着渗人。

　　今天，莱西恰巧负责检查兰西特号的内舱，这位第二十三号舱室小队的队员是兰西特最年轻的小海盗之一，胆子很怯，做事细致。

　　他一个人走在空空无人的廊道间，只有他踩着的长筒皮靴一下一下扣在木质地板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莱西觉得身后不太对劲，他的脚步逐渐加快，回了几次头，那儿空得不能再空了。他大声地打了几个喷嚏，哆哆嗦嗦地继续向前走。

　　提喀知道，他刚踏出一步，后面传出一个男人，平静而低沉的一声——

　　“莱西。”

　　莱西浑身都结了冰。

　　谁啊！！谁他妈叫他啊！

　　莱西做出了一个微微弓起背部的，随时准备化成狼型冲上前去咬死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混到船上来的男人的动作，他像是绷紧了身体的每一块强健的肌肉，“唰”地回过身，朝男人龇牙咧嘴地露出一口白牙。

　　但他只维持了这副看似狰狞实则傻不拉叽的表情几秒，便随着身体的放松，渐渐收敛了起来。

　　莱西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试探着问：“是你，奥德里奇？”

　　奥德里奇绑着脸的绷带已经拆了一半，不再裹得严严实实，晚上一瞧简直能让莱西吓破狼胆。他倚在一间海盗房间的门边，随意搭着件乌克莱尔当地的再普通不过的薄薄衬衫，顶上散着几颗扣子，露出一大片肤色过于苍白的胸膛，但并不孱弱，他的胸肌看上去很结实。

　　他深灰的眼瞳懒懒地扫了过来，抽完了最后一口低廉呛喉的本地烟，向立在原地的莱西招了招手，顺手掐灭了指尖品质低劣的烟草，若无其事道：“我有些东西忘在了房间，你能带我去一趟吗？我不太认识这儿的路。”

　　于是莱西屁颠屁颠做了冤大头。

　　他在前头领路，不时地侧过半张脸和奥德里奇兴奋地搭着话。

　　“你喝过格列宁家的朗姆酒了吗？哦，我的提喀，我简直想醉死在格列宁的酒窖里！”

　　“我下午经过了船长的允许就能下船啦！”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船长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他就像一只未经过月圆夜蜕变成成熟公狼的小毛毛！”

　　莱西激动地挥动着双手，脸颊上泛起了两朵红晕，他一回头，几乎没看清那原本跟在他后头不近不远的男人，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地闪到他的身边。

　　他睁大了眼睛，嘴角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消去，莱西心中一寒，颈后一痛，全身便没了知觉，浑身都软了下去。

　　莱西悄无声息地倒在地板上，在昏迷之前，他强撑着眼皮，眼睁睁看着面无表情的奥德里奇蹲下了身，将一支闪烁着寒光冒出不知名药水的针尖对准了他，那支针筒很小，晃荡着澄清透明的药液。莱西的心中迸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恐惧与失望，对死亡的恐惧，对生的期盼。

　　奥德里奇将药水注射进了莱西紧绷的手臂肌肉中。

　　他闭上眼睛，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