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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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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桂香料的浅浅的味道,但并不因此而甜腻过头,兰斯嗅着鼻子,想从这若有若无的一缕香气中再捕捉到一些更细微的东西,他嗅了许久也没有嗅出香料中藏着的熏香,一种令青年公狼脸红心跳,无处躲藏的,充满了柔情蜜意的香味。
兰斯又很快被墙壁上挂满的一幅幅,用镶金的精美相框装起的照片所吸引,都是莱安上将年轻时奋勇杀敌的英姿,在乌克莱尔长居之后,当地的画家赠送给他他的画像,表示乌克莱尔对这位退居的上将最崇高的敬意。
利夫与他说过,五十年前,莱安·奥纳西斯上将是旧联邦皇帝的左膀右臂,骁勇善战,曾在2664年死伤最惨烈的一次星际大战中,多次歼灭星际海盗数架星际飞船,在他的亲妹妹被那群海盗挟持杀死之后,他急红了眼,单枪匹马冲进敌营,以左面颊一道由眼睛至下颌的骇人伤疤的代价,赢回了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尊严。
这些往事儿,易莱哲从来不会和他说,那个人,嘴巴严得很,什么话都别想从他口中套出。
莱安·奥纳西斯老了,苍老的皱纹不知不觉间爬上他的面颊,他静静地躺在后院的躺椅上,清晨和煦的光线像一张针脚细密的蜘蛛网,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他的手边,倚着一支朴素的拐杖与一顶雪白的绅士帽,这名日落西山的老绅士,日子过得相当的安稳。
兰斯看着他,简直无法把他与当初将自己抛到空中的那个高大,健硕的男人相比较,他没来由地滋生出一种悲伤的心情,这与他被抛向空中时产生的情绪是不同的。他想:易莱哲是不是也像莱安一样,变得很老?
大概是吧,他记得莱安·奥纳西斯还要比易莱哲年轻上那么几岁。
“啊——是……是不是兰斯和利夫来了?”
莱安睁了睁眼睛,他吃力地撑着躺椅想要坐起身,辛西娅连忙上前去扶他。他慈爱地,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戴上一副像模像样的老花镜,莱安眯着眼,仔细辨认着出现在眼前的黑发年轻人和兰西特大副。
“兰斯,哦,你这个小毛毛,简直是一点没变,”
莱安哈哈一笑,随即,他低垂下眼像是认真地在思考,一面伸手比划着,继续道:
“我上次见你,你大概才这么大——我记得是你被一只螃蟹夹住了手指,哈哈!你哭哭啼啼地去找了利夫,怎么样,这几年利夫可吃了不少苦头吧?”
兰斯:“……我没有!”
好了好了,他知道了,脾气是不会随着一头狼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的。
莱安颤颤巍巍地撑着拐杖要起身,顺手将手边的圆顶绅士帽戴在了头上。利夫立即倾下身,将莱安小心翼翼扶上了轮椅,他微微笑着,蔚蓝的眼瞳注视着这位退居的上将,谦恭而礼貌,
“莱安先生,兰斯再那之后没有被螃蟹夹住过手指头了,他学会了趁着船长喝醉的时候,把螃蟹放入船长盛放薄荷叶的盒子,您知道,船长总会在工作之前嚼几片薄荷叶来醒酒。”
兰斯捏紧了拳头,“啊喂!利夫!”
适可而止啊!无耻大副!
莱安笑得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着,他咳嗽了两声,缓和下来,继而想起了什么似的,扭过脸问利夫,话语不徐不疾,声线却哑了:“我的老朋友还好吗?我再也不能去他的船上喝酒了,真可惜。”
兰斯低下了脑袋,耷拉着缄默下来,利夫沉吟了会儿,才接上他的话茬:“船长他,离开了。船长在二十年前就离开了兰西特,他任命兰斯做了船长,什么也没有带走。”
“啊,是这样……”
莱安怔愣了下,又眯眯笑着说:“他这个人,特立独行惯了,三十岁的时候驾着船在联邦与帝国之间游荡,各座城邦的码头都在等待这支海盗船队的停泊。Le bateau ivre……沉醉的船队,我们私下都这么叫,他不会容忍残忍血腥的杀戮,却会带来棉花、可可豆、宝石与丝绸,光明与财富,他不像海盗,像真正的绅士,他带来的每一只装满货物的木箱被打开都是希望的延续。”
“我的老朋友,他只有三十岁,却干得那么出色,是不是在为自己的离开做些补偿?”
兰斯舔了舔干裂的唇,他总觉得莱安知道些什么,他抬了抬眼,眼中跳跃着期待的,喜悦的光,问他:“您……您知道Navka,是吗?”
莱安沉吟了会儿,道:“水怪?兰斯,你这个小毛毛已经过了听床前故事的年纪了!”
不巧,易莱哲在离开之前唯一交付给兰斯的任务,就是找到这只传说中的Navka,兰斯觉得他大概是疯了。当生长极为缓慢的兰斯终于在满了六岁会满甲板乱爬时,他爬进了易莱哲的船长室,哦对了,现在是他的船长室。兰斯哼哧哼哧地爬到了书架前,随手糊了两把,一本书页泛黄的书本便从书架的最底端掉了出来。
夹着一张古老破损的航海地图。
地图的反面,是一张油画。
Navka。
一条混沌之龙,所经之处日月失色,惊涛骇浪,波涛逆流,三日凌空。
油画上是电闪雷鸣,暗紫色的闪电将天空分割了几道,黑沉沉的大海剧烈地翻滚起波浪,它扭曲,盘旋,半藏在云后,青色的鳞甲透出凌厉的锋芒,狰狞巨脸张着大口,粘稠的唾液从尖利的獠牙间滴落。
很可惜,兰斯屁也看不懂,无论他成年之前或之后。
那张地图由最原始古老的东方语言书写绘画而成的,就像他的养母,一位依靠身体来赚取吃食的东方雌性,会给他唱古老动听的歌谣,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兰斯还是条站都站不稳像是随时要死去的小奶狼时,便已经待在了兰西特号上,他是孤儿,领养他的东方母亲在食不果腹的情况下,实在不忍心丢下这条浑身冰冷的小狼狗,裹了裹毛毯将他带回了家。
他的母亲,已经死了。
他就被易莱哲带到了船上。
兰斯抓了抓脑袋,他从来没有想通过这些,也没有机会。
他掀掀帽檐,在利夫的眼皮子底下,把那张翻来覆去破破烂烂的旧黄地图纸,从帽子下取了出来。
兰斯的行为一气呵成般流畅,他捏着地图的边角略略抖了两下,将这张闪烁着暗黄光泽的牛皮纸递到莱安眼前,他的手指瘦得脱了相,像几根瘦削的竹竿,轻轻地抚摸过绘制的精巧的航海路线。
“三线环城,五角州星。”
莱安喃喃着,忽得一皱眉,不太确定地说:“尼安戴?”
尼安戴,附属于联邦的主城之一。
尼安戴地势特殊,形态更像一颗耀眼的星星,每年进入寒冬后,极少数时候会出现海平线,天际线,地平线三线合一的特殊景象,大片大片紫红的细密碎云像受到流水冲刷后流光溢彩的石头,从天边一路铺展开来,壮观十分。
而这时,海水泛滥迅速涌入尼安戴内城的河道,五角环河,三线环城。
兰斯眼神一动,扬起眼,半掩激动地看着莱安,神色复杂,“您……”
莱安指了指地图的右上角,一个几乎湮没在牛皮纸暗沉颜色中的小记号:
“臭小子,这个标志是联邦主城尼安戴的象征。”
兰斯:“……”
——
后院子里只剩了莱安·奥纳西斯一个人。
他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以致那拄着拐杖的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他也没有察觉,他布满了伤疤与深深纹路的手掌里紧紧地抓着一只磕破了一个小角的酒杯,这是兰斯离开时转交给他的,是他年轻时和那老朋友喝酒专用的。
莱安缓缓舒了口气,才听见身后的人拐杖拄地时一磕一碰的细微声响,他转过脑袋,不大意外的样子,与男人搭着话,道:“啊,你醒了,还好吗?听说最近联邦内政动荡,你的父亲……过世了是吗?”
男人面上缠着几圈雪白的新绷带,不再是被海水浸泡后泛黄的颜色。他赤裸着结实的上半身,宽阔的肩膀处象征着狼群蕴含强大力量的肌肉隆起,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只是回头看了眼不久前才被人关上的屋门。
“我很抱歉,孩子。”
奥德里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线沙哑得像一张正被撕裂的丝绸,他说:
“不要紧,叔叔。那个位置,让他再多坐几天好了。死前的欢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