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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光潜伏于荆棘花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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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梁岑枻就回了学校,收拾好东西便往教室去了,刚坐到座位上就被塞了一张纸条,梁岑枻坐回座位,找不着小刀,就伸手抠开了粘住封口的胶带。
打开,是熟悉的字迹,潦草,不堪入目。
“还是算了吧岑枻,我来不了这个。”
梁岑枻看完后,毫无感觉的把纸一团丟进了抽屉,想了想,还是塞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写这些的是梁岑枻小学认识的辅导班同学,名为刘期,半年前登着社交软件便说要交个朋友,梁岑枻没当回事儿,便应下了。
一来二去两人就算熟了,可没多久这个刘期就跟吃了枪/药一样,一天天端着个情话筒,逮着梁岑枻就瞄准放花。
梁岑枻真想拿胶带去封住这个人的嘴,但几次下来也没动手,刘期虽然话多且露骨,但从不在人多时说,没给梁岑枻惹麻烦,合理把握着度,从这点上,梁岑枻倒是慢慢对他改观。
冬日的雪来的不晚,那日天不亮便下起了大雪,整座城市都是银白色的无暇,梁岑枻站在宿舍楼门口,呆呆的看着已经冲出去的人。
梁岑枻在给别人让路的同时走到了楼梯之下,突然后脑勺一凉,扭头看去,是笑的直不起腰的刘期。
梁岑枻晃了晃头,眼睛一眯。弯腰,捧雪,团球,投出,动作一气呵成。刘期还没来得及躲,雪球就在胸膛前散开,溅起的雪花模糊了刘期的视线,揉了揉眼,清晰的是梁岑枻还在团着雪球,会心的笑。
两人就那么在早课到来之前追逐着“互殴”,跑到操场和周围同样打闹的人无差。
梁岑枻丢出雪球后,弯腰往手里团雪,突然被人抱着腰往雪堆里躺去。
刘期先直起身子就往梁岑枻帽子里灌雪,“认不认输!嗯?”按住梁岑枻的胳膊,“问你呢!”
梁岑枻已经笑到没声了,这会儿又被冻,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得连连摇头。
当梁岑枻蓄力准备踹翻刘期的时候,却被冷不丁的松开了,梁岑枻被刘期拽起来之后,笑骂道:“我去你大爷的刘期,太狠了。”
刘期就那么看着梁岑枻被雪冻红的脸,脖子,干咽了一口,期期艾艾道,“有人说,你喜欢,喜欢男的,是,是真的,真的吗?”
被揭发的时候,有人打太极,有人单刀赴会,很明显,梁岑枻是后者。
“是,怎么了?”
刘期见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差点没被自己另一套委婉的说辞给噎死,于是尴尬道:“没怎么,挺,挺好的,省,省彩礼钱了……啊不是,我,哎。”
梁岑枻本以为刘期就此作罢,可没几日,梁岑枻就被刘期叫出去一起吃中饭,吃着吃着,刘期就把自己盘里的红烧排骨夹到了梁岑枻的盘子里,“和我试试吗?”
梁岑枻把那块排骨拨拉到一边,轻声道:“滚。”
虽然梁岑枻明确拒绝,但刘期诠释了什么叫“小强精神”成功把梁岑枻惹毛了,梁岑枻见了刘期,只要他上前一步,梁岑枻就百米冲刺的撤离。
直到那日,梁岑枻在电话亭让姜语岚给他送几件厚衣服应该是被刘期听到了,但梁岑枻没在意,那日晚上下了课,梁岑枻便去了门岗,意料以内,姜语岚没来。打电话询问,姜语岚快速的说着再等等,明天找时间送。
梁岑枻握着校服的衣摆挂了电话,刚走出门卫室时,就被一个红乎乎的东西罩住了,瞬间走入温暖。
羽绒服?
梁岑枻从羽绒服里露出头来,“刘期?”
刘期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把头往旁边一别,打了个喷嚏,这才拍了拍羽绒服,“穿着吧,我还以为你要脸不要命,原来也不抗冻啊。”顶着梁岑枻疑惑的眼神,抬高音量又道:“别嫌丑,这本命年,我妈非让我穿的。阿嚏!赶紧的,套上,这么大雪花片子你看不到吗?”
小时候冷,梁岑枻被姜语岚这么套过一次外套,一旁的梁睿可能觉得自己也该这么做,所以梁岑枻又被加了一层衣服,那时候,虽然梁岑枻的脸在大冬天被热的通红,但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梁岑枻快走到宿舍时,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刘期身上,“我挺幸运的,刘期,试试吧。”
幸运?呵。
梁岑枻把那张团成球的纸又展开撕碎,像快递信息贴纸一样,分开丢进了垃圾桶。
和熟人作陌生人,是梁岑枻的看家本领还是无师自通。
把枯燥到冒烟的学习生活延续两周多后,迎来了期末考试,考试之后,便是“毫无期盼”的寒假。
除夕一家三口到了奶奶家,表弟表妹跟着梁妍幼回了婆家,梁岑枻倒也是落了清静,坐在沙发另一端玩着手机,梁睿的目光让梁岑枻很不舒服。
“几年级了?”梁睿把茶杯放到桌面上。
梁岑枻收了手机,掩饰住眼里的戏谑,笑着抬头道:“您猜猜?”
梁睿站起身走过来,梁岑枻不动声色的狠狠的掐住手心,“怎么了?”
“我儿子咋了这是?嫌放假没去接你?哎呦,爸爸这不是忙么,这样,以后你上学,天天接送,你也不用住宿了,行不?”
梁岑枻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在梁睿的好声好气中渐渐稳定下来。
对啊,一般的父亲也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孩子上几年级,自己在这儿矫情什么?
但还没等梁岑枻开口,从厨房帮忙回来的姜语岚闻言就笑了,冷冷的说,“梁睿你说梦话呢?你有几天清醒的?”
梁岑枻见梁睿要起身,连忙压低了声音吼道:“别吵!妈你少说两句!”
梁睿也知道不能在这儿闹,于是道:“回去再说。”
吃了年夜饭,梁岑枻看着年味已减大半的春晚,轻声道:“回家吧?”
梁睿喝的烂醉,梁岑枻和姜语岚便先回了家,第二天又去时,梁睿已经出门拜年了。
“给你钱你就拿着,不拿白不拿。”梁岑枻听着姜语岚的话,心生不耐,但不能反驳,给姜语岚发作的机会,便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去了二楼打游戏。
放假第六日,梁岑枻把梁睿丢回床上,一旁的电话便响了,梁岑枻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梁妍幼的消息。
梁岑枻本着不侵/犯他人隐私的原则,刚准备按锁屏,就被一段话吸引了目光。
“岑枻不是一直这样吗?哥,你得习惯呀!”
一直这样?习惯?
“嗯……酒。”身后的梁睿把梁岑枻吓了一跳,梁岑枻转身看梁睿,见他只是在说梦话,便收起了电话,走到客厅里看了起来。
梁妍幼上面的那句话是梁睿发的:我儿子还是跟他/妈近。
梁岑枻抬手往上翻。
“……半年前的?”
梁妍幼:哥你给点钱呗?岑枻把爸的那个古董花瓶打碎了。
梁睿:混蛋小子。[红包]
“花瓶?”
那个花瓶,不是丁黎务在家里踢球的时候撞碎的吗?
梁岑枻抬手往下翻。
梁妍幼:哥,嫂子又发信息骂我,岑枻也给我脸色。但哥你别生气,哎,都习惯了,小孩不懂事,正常,他什么也不知道,可能是别人教的。
“13日……”
梁岑枻眼瞳一滞,呼吸不顺畅,六月十三日,是姜语岚和梁睿吵架被打进医院的日子。
梁岑枻揉了揉眼,接着往下翻。
梁睿:你嫂子天天管着我,不让干这个不让干那个。
梁妍幼:哥你想喝就喝,她懂什么,也不去应酬,喝酒还不是因为身边寂寞吗?她也不懂照顾人!心疼哥啊!
梁妍幼:还是自家人心疼你,你看看嫂子什么时候管过你。
梁睿:她又不是梁家人,她懂什么?
梁岑枻冷笑:你管每日烧烤喝酒,叫应酬?不是梁家人?梁睿啊,你可真说的出口呢。
梁岑枻嘴角勾着笑的向下划,已经把屏幕按出了白光。
梁睿:他妈住院了,我给岑枻捎点吃的。
梁妍幼:送玉米吧!咱妈刚做了,顺路捎点,不用花钱费力了。
梁睿:岑枻对玉米过敏来着。
梁妍幼:不会吧,岑枻前几天还吃了。
梁岑枻把手机丢在一旁的沙发上,屏幕冰冷的光映着梁岑枻可怖的脸庞。
“那小孩一直在笑,不会……”
“哎呦你可闭嘴吃饭吧。”
梁岑枻无视调侃,坐在医院旁边的小饭店里点了母亲最爱的糖醋里脊后就开始啃梁睿送的玉米,不时笑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中奖了。
服务员把菜打包好后递给那个刚吃完玉米,嘴角含笑,但脸隐隐透红的孩子。
梁岑枻道谢后结了账,走到医院里后把饭送到了姜语岚的病房里,交给陪床的唐阿姨便离开了,坐在出租车上看着高压线与林木的重叠,不断掠过的高楼大厦仿佛不再是灰白色了,明明是正午,却异常令人舒畅。
梁岑枻想着想着就笑了,一开始是情不自禁,后来就开始笑自己为什么在笑,莫名其妙的真是……好开心啊,梁岑枻这么想着。
想着的同时,吞下了两片过敏药。
梁岑枻喉咙一动,仿佛还能回味过敏药的苦涩,起身把手机放回梁睿枕边,凉透的双眼在梁睿身上扫过,“她说我吃玉米,但那天根本没做玉米啊,原来,您是真傻。”
无望的轻笑一声,转身离开。回到屋里,自己的手机屏幕一亮。
姜语岚:自己吃饭。
系统:[您和刘期还不是好友]
放假的第十日,梁岑枻听说丁黎务回来了,便又登门。
“梁哥!”
梁岑枻把礼物递给丁星琅,“你哥哥呢?”
接过礼物的丁星琅笑着说,“在楼上玩呢!”
梁岑枻揉了揉她头顶的软发,“你先玩,我上楼看看。”
梁岑枻把另一份礼物单手搂在怀里就往楼上走,结果刚上楼就被摁在了地上,手里的礼物被迫飞了出去,落在楼梯边缘。
梁岑枻头磕在地上,着实眼花,只能抬手乱抓,一只手拽住丁黎务衣领后,怒道:“你发什么疯!”
当梁岑枻视线清晰后,丁黎务愤怒的表情和泛红的眼眶,都以最直接的方式刺激到了梁岑枻,怒火瞬间消了大半,松开衣领,连连安慰道:“怎么了这是?你说话,别哭。”
丁黎务抽了两口气后,近乎变音的咬牙切齿道:“是你,删了我游戏的号?”
“哈?”梁岑枻愣了一瞬,“敢动你的宝贝账号?我是疯了还是没吃药?你清醒点儿,让我起来!”
丁黎务松开梁岑枻,两人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梁岑枻看着把头埋进沙发里的丁黎务,伸手推了推他,“什么时候发现没的?”
“不知道。”丁黎务闷声道。
“为什么觉得是我?”梁岑枻不解。
“你奶奶说就你动了电脑。”丁黎务继续闷声道。
梁岑枻眼眸暗了几分,“是吗。”
“我妈也说她没动,星琅更不可能,我爸也不可能,他都不来这边。”
梁岑枻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那他还真是嫌疑范人选,丁黎务的号基本上周周往里砸钱,这家伙。
梁岑枻突然想起来梁妍幼这个双面人,有些好笑的说道:“你确定不是你妈吗?毕竟眼见不一定为实啊。”
丁黎务猛地抬起头,眼睛微眯,“你说什么?”
梁岑枻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是在笑,丁黎务突然抄起手边的丁星琅的文具盒等物品,劈头盖脸的向梁岑枻扔过来。
“啪!”
丁星琅看着自己的文具盒落到一楼,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东西飞下了楼,丁星琅连忙用抱枕护着头就往楼上跑。
看到的是梁岑枻把丁黎务摁在沙发上,丁黎务一个翻身把梁岑枻踹了下去,梁岑枻撞上茶几,玻璃杯碎了一地,“别打了!哥你松开!梁哥快起来!别打了!姥姥!姥姥快来!”
梁岑枻一听丁星琅喊姥姥,立刻满脑子都是把丁黎务摁住,不能再闹了。
奶奶上来以后,梁岑枻率先松开,奶奶拿着锅铲立在中间,“别闹了!岑枻下楼!星琅你陪着哥哥!快点!”
梁岑枻看着奶奶眼底埋怨,心生悲凉,偏头一笑,“我——”
“哒哒哒……”
“干嘛呢这是!”梁妍幼高跟鞋还未来得及脱下,便出现在楼梯口。
梁岑枻看着梁妍幼那副虚伪的嘴脸,忍不住冷笑道:“你还有脸看我啊~我的,好,姑,姑。”
梁妍幼看着丁黎务红肿的脸,一把拉过梁岑枻,“干什么呢!梁岑枻你疯了?!”
梁妍幼这么一拉,正好把梁岑枻拉到木栏旁,梁岑枻看着自己对面的四个人,突然特别想笑,幽幽的盯着梁妍幼,“你是真不怕我把你给我爸说的那些肮脏话拿出来好好唠唠。”
梁妍幼眉头一皱便要哭,梁岑枻攥紧拳看着那张脸,那张笼罩他童年阴影的脸,自己却对她的孩子尽心尽力,真心被人践踏的感觉可真是……
“岑枻!下楼!”
“梁哥,走吧。”
梁岑枻挥开丁星琅的手,看着奶奶的眼睛,他不想留下一点误会,“您真的了解这个女人吗?啊?您知道她在我爸面前怎么说我妈和我的吗?!”
梁岑枻退开几步站在木栏和墙形成的夹角,一双失望至极的眼睛,投射出逐渐阴冷的目光,“梁妍幼,什么叫他吃玉米?什么叫花瓶是我打碎的?”梁岑枻声音近乎破音了,什么叫他/妈教的!什么叫——”
“啪!”
“梁哥……你,你冷静点……不,不至于的……”
丁星琅冲过来给了梁岑枻一巴掌,梁岑枻看着被梁妍幼拉回去搂在怀里的丁星琅,自己像个怪物一样的被疏离。
丁星琅。
梁岑枻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深夜里的电子灯星星,泪水模糊视线,梁岑枻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像是那天抹去了脸上的雨水,看着垃圾桶里被丢弃的星星。
他伸了手的,但然后呢?
被丢弃的星星该放到哪去?
“岑枻!下楼去!”
不用奶奶说,梁岑枻也不想再待一秒了,冲到一楼的洗手间里狠狠的抹着脸,刚出洗手间,梁岑枻诧异的慢慢看向楼上,他听到了笑声?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梁岑枻捂着耳朵冲出了门,连电梯都没等,扶着落灰的扶手,三四个台阶往下跑,跑出小区时天早就黑透了。
尽管是冬天,但因为是新年的缘故,路上的人很多,大家说说笑笑,小孩儿笑着一手一个大人的荡秋千,街铺的乐声,树上的灯笼,蔓延到街角不绝。
相比之下,梁岑枻满眼通红,只身一件黑色毛衣,胳膊上满是下楼沾上的灰尘,随冷风颤抖的毛绒拖鞋。
梁岑枻跑了起来,跑到一处拐角时看到了一个石椅,满吞吞的挪过去坐下。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梁岑枻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字。
奶奶。
梁岑枻在它响第六次的时候,接起了电话。
会……安慰他的对吧?就像之前一样,说着“互相谅解”的话。
“岑枻,你和谁在一块儿呢?”
梁岑枻听着那边安静无比,应该是开了免提,大家围坐着看着手机,等着他说出正确解救码吧,一旦说错……粉身碎骨。
梁岑枻不想绕弯,直接给出了那个她们想要的答案:“没找我妈。”
梁岑枻真真切切的感觉那边是松了一口气的。
可笑啊你们,可悲啊梁岑枻。
“对,你看,你刚撒脾气,你姑姑一句话没说,所以你也别给你妈说,都是小事儿。”
梁岑枻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慈祥的老人,在他和梁妍幼不对付后拉着他的手说,“奶奶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也体谅体谅你姑姑,大人不容易的。”
梁岑枻低低的笑了一声。
危难之时,手会攥起,手心朝里,手背朝外,哈哈,保护个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