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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茶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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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它的速度太快,快到如一缕阳光,瞬间消散,不留一丝暖意,快到如一汪清泉,流水过境,不留一点痕迹。
又是一年的开春之际,缓缓升腾的云雾变化莫测,不过总是舍不得离开俏丽的山峰,萦绕在四周,郁郁葱葱的林木立于半山之中,使得云雾山庄更加雄奇而神秘。
这样的春日最是舒适,也最适合修行,可辛呈却最是不喜欢这个季节。看着专心修习道法的同门,他不解,他认为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是十分可耻的。他认为时光,应该用在娱乐上,比如去山脚下的茶亭喝口茶,事实上,茶亭的茶并不香醇,可茶亭的那个行书吟者说的故事,却是最好听的。
这一天,辛呈又偷跑下山,山间曲折的小路延伸到山脚,突然间,只听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怪异之声,似有东西攒动,他心疑是有什么野物,便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这时候,一个快如闪电的白影闪过,他当即脚下生风,追将而去。眼看着就要追上那白影,突然,一支雕翎箭从他侧面呼啸而来,他一个腾空闪转,那飞射而来的雕翎箭直直的插入身旁的树杆之中,而那白影就如鬼魅般,消失在密林之中。
辛呈拔下雕翎箭,却见雕翎箭下叉着一片碧绿的叶子,他抽下叶子,不禁骇然失色,叶子上赫然写着,“要找孟良情,速来姚安城。”
辛呈怔了怔,意欲细看,那字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碧绿的叶子,而他手中的雕翎箭也消失了,他愤怒的将叶片揉搓成肉泥。孟良情———一个许久没有听过的名字了,自从孟良情死后,他就把这个人藏在心底的最深处,他不肯提,也不许别人提,渐渐地,他以为他忘了,可是现在他才知道,他一直试图掩盖的伤疤,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只要轻轻一触碰,就会很疼很疼。
他怒吼着:“出来,什么人?胆敢戏耍与我?”
可周围除了震荡在山谷之中的回音外,别无他声。
忽然,辛呈隐约中听到有窃窃语声,于是便找出一处隐蔽之处藏匿,便听一人语,“此行一去,路途格外小心,好在不甚远,你去山下取一匹鬃马,约莫来回也就两日的路程,姚安城宁府,就此一家,一打听便知,路好走的很,且务必将东西送到。”语毕,便将一个有油布包裹的方形东西塞到另一人手中。
辛呈见那人眉目间竟是淡然,仿若世间百态,皆无法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痕迹,有如此神态之人天下除他的二师兄辛勤,便不再有他人,他走近了些道:“二师兄,你这是做甚?”
辛勤依旧是坦然自若,笑着道:“善渊啊,没事,武侯交代点小事情,因我临时有事务,便着小师弟去办了。”
辛呈从小师弟手中拿过油布包,“二师兄,差事简单的很,就交给我来办吧,那姚安城可是宁师兄的府上。”
辛勤道:“武侯说过,你不能踏出云雾山一步,你这样不是难为我吗?”
辛呈道:“我是去办正经事,办完我就回来,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总得为山门做点事情,不然显得我多无能,对吧?”
辛勤摇了摇头,无奈道:“也罢,其实武侯今晨还提及,你已然成年,还说着想让你去历练历练”。
辛呈哼了一声,“他以为他能关的住我。”他扫了一眼四周,便接着道:“我刚刚发现似有什么人上山了,你和师兄弟们查查,看看哪里的结界是否有人入侵的倾向。”
辛勤轻拍了下辛呈肩膀,“你放心,我会处理,姚安城宁师兄府上近日好像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特遣人来寻这‘奇凝脂’。”
辛呈眉心微蹙,心下疑惑,‘奇凝脂’本是一种石头,因其颜色白腻,犹如女子的凝脂,而且有股淡淡的清香,有植入心脾凝神静气之功效。
辛家先祖曾是武侯,所以云雾山的当家之人依旧被称作武侯。辛家先祖一生杀伐太多,晚年惶惶不可终日,因偶然间到云雾山,盘膝而坐,竟然心绪安宁,心情舒适,顿觉心中大好,乃认为云雾山必是福地,因而选择此山归隐,之后才发现,得已安枕的原由竟是一块散发着香气的石头。因而取名‘奇凝脂’,‘奇凝脂’虽不是稀世罕见的宝物,但是却对失眠有奇效,目前仅存两块。
辛呈忽又想到什么事情,便问道:“宁师兄失踪已经许久,父亲送这‘奇凝脂’给他的父亲,倒也是在合适不过了!”
辛勤又叮嘱了道:“你将东西送至宁府即可,切勿多做停留,东西送到,需连夜返回!切记切记!还有个事情。”
辛勤忽的停了下来,回首对小师弟道:“你且先行回去,我去送送善渊。”
小师弟揖礼而去。
一时之间山路之上就只有辛呈与辛勤二人,辛勤朝着辛呈做了个走的手势,辛呈于是便于辛勤并肩走着,辛勤道:“善渊啊!你可知现在各仙门道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辛呈看了一眼辛勤,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的目光,他不是不解辛勤话中的深意,而是不解,辛勤看似什么都不关心,却又对各仙门道府的明争暗斗十分了解,辛勤突然这么说,他竟不知如何做答。
辛勤并没有打算让辛呈接话,于是便又接着道:“目前就形势来看,东方苍天城势力庞大,而且自从渠……”辛勤停住了,他似乎意识到下面的这句关于渠阳门的这句话不该说,他眼珠不自觉的朝着辛呈的方向快速移动了下,见辛呈并无异样,便又说道:“而且这些年不停地扩充势力,许多大大小小的门派皆被吞并,同时各地的奇珍异宝,各门奇技淫巧的机术以及各种修道秘术,皆被收之囊中。”
辛呈道:“那谢氏的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可是任凭他的利爪再尖锐,想必也不敢伸到我云雾山的山头。”
辛勤摇头道:“此言差矣,你是不了解东方苍天城真正实力,是你永远都想象不到的。”
辛呈的眼神之中充满了不屑,他笑着道:“我们与那东方城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曾经与他们毫无牵扯,未来也不会有任何牵扯,怕他们作甚。”
辛呈看着辛勤那额间闪过的一缕愁云,便不再言语,因为他知道,辛勤不是个话多的人,有时候甚至更喜欢用点头摇头来表达的事情,而此时,辛勤已经无来由的说了这么多,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就静静地听着,果然,辛勤顿了顿,又接着道:“东方苍天城近来出了一件大事,谢氏至宝肃清宝鉴丢失了,而且丢失的过程也是十分蹊跷。”
辛呈想起来了山脚下那个行书吟着所讲的关于谢氏秘宝肃清宝鉴的传闻,于是接着道:“听过关于这肃清宝鉴的一些传闻,传闻中这肃清宝鉴是一位仙人流落凡间的至宝,至于什么模样,什么用途,无人知晓。至于坊间关于宝鉴的其他传闻皆为道听途说,虚假至极,不足一提,可是这谢氏至宝,保管极其严密,更何况东方苍天城铜墙铁壁般的城楼,如何丢失?”
辛勤脸色忽的一沉,似有难言之隐。
辛呈蓦然笑着,“算了,算了,我对那苍天城的事情不感兴趣,你是要去寻那宝鉴是吗?”
辛勤道:“武侯收到了太乾铜令,原本云雾山庄与苍天城并无瓜葛,只不过,处于这种形势下,不得不迂回行事。”
辛呈愤恨,握起了拳头,“多年前孟叔叔一家的事情,就是苍天城搞的鬼,怎么,躲了这么多年,现在还要去趋炎附势,受苍天城的驱使吗?”
辛勤大惊,“善渊,慎言,武侯有他的打算。”
辛呈口无遮拦的大放厥词,“什么狗屁打算,他就是个懦夫……”
“善渊!”辛勤打断了辛呈的话,只听辛勤又接着道:“肃清宝鉴丢失,这对于谢氏而言,不仅仅是宝物丢失,更是脸面丢失,于是谢氏四下派人欲寻回宝鉴,奈何四处寻找,皆找寻不到,于是,便签下太乾铜令,无论何人找到肃清宝鉴,皆可以成为东方苍天城的盟友,于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如果此事云雾山庄依旧袖手旁观,你无法想象未来山庄会遭遇什么?”
辛勤此话一出,辛呈忐忑不安,似觉一股混乱的飓风毫无征兆的卷动着心中的波澜,“肃清宝鉴到底是什么?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辛勤摇了摇头,又转移了话题,“此事你不便插手,你将东西送到宁府后,立刻回来,知晓了吧。”
辛呈点头应允,只是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之处,辛勤的话怕是半字也未听见。
话说辛呈行了半日路程,风沙甚多,呛的他难受,他扯住缰绳,马蹄立止。空中微微泛白,深邃无垠,一眼望去万里无云,不见日光,却异常刺眼,他半眯缝着眼,将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一座茶肆上。
辛呈一路上竟想着赶路,不曾歇息半刻,想来也着实好笑,像他这般放荡不羁的懒散之人,竟对这跑腿的活计异常认真,可是只有他知道,此次去到姚安城并不只是送一个东西这么简单。
尘土伴着泥腥味,令他觉得口中干渴难耐,于是策马朝着茶肆而去。
走近后才发现茶肆的建造是极其讲究,茶肆分上下两层,每层约莫七八尺高,屋顶平整,朝着两侧微斜,屋檐飞翘,似有腾飞之势,茶肆虽说不上是雕栏玉砌,却也称的上别具一格。
辛呈翻身下马,茶肆无院落,只有一个简单搭成的马棚,马棚之中竟都是上等良驹,他望了一眼茶肆,接着便将马僵栓好,进入茶肆。
辛呈掸了下身上的泥土,这时候,他发现茶肆之中三三两两的坐着四五桌人,这四五桌人皆是神色凝重,虽然都做了乔装,但是看的出都是道中之人,而且道行都不低,虽不知为何集聚在此,但辛呈知道,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辛呈四下扫视一圈,只有靠近窗口的一张桌子上只坐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那男子的脸很长,一把山羊胡子显得他的脸更长,不过好在五官还算匀称,并不是算的丑陋。
辛呈在那颀长男人坐的桌子对面,也找了一张靠窗户的桌子坐下,这时候,不时有阵阵沁人的香气传入他的鼻尖,辛呈打量四周,布局十分雅致,辛呈心中想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茶肆,客人多数是匆匆而过的过路客,却不成想,却是别有一番风趣。
这时候店家笑着问道:“客人需要点什么?”
辛呈道:“来壶茶!”
不多久,店家就提了一个浓香四溢的茶壶上来。店家把茶壶放在辛呈面前的竹制桌子上,因为这张桌子靠近窗户,因而桌面上会有不时落下的灰尘,店家笑嘻嘻的用抹布将桌子擦拭干净,辛呈也是笑以表示理解。
辛呈拿起一个茶杯,缓慢的倒着茶水,安静的出奇,以至于辛呈倒完茶后壶嘴滴答落下的茶水声都可以听得到。
就在辛呈喝完第三杯茶时,听得一声怒吼:“该死的鬼天气,冷不冷,热不热的,教人浑身不自在。”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粗壮男子,阔步进入,他一抖身上的斗篷,一层浮土飘下,就见那浮土全都落在他身边的一桌人正在喝着的茶水中,那桌人坐了三个人,一个身着蓝色绸缎的少年,另外两个分别身着白衣和黄衣,这三人皆是玉面碧发,意气风发的少年,从他们身着锦衣华服来看,足以可以判断是某名府的公子哥。
坐在中间的蓝衣少年身材高挑,发髻上戴着一只白玉发冠,活脱脱一副名家公子的风范,他那纤细手指一直紧握佩剑,仿佛是在伺机等待一只猎物。
那壮汉再次用力的抖了抖斗篷,陡然间,半间茶肆已是沙土飞扬。
那坐的最近的蓝衣少年,一拍桌子,怒道:“你没看到这么多人都在喝茶吗?”
那壮汉把斗篷扯下,露出一袭洗的发白的黑色道袍,面部看起来威严而凶狠,浑身散发着煞气,眼神恶毒的望向蓝衣少年,“娃娃,胆敢和爷爷如此放肆,爷爷在道上行走时,你还没出生呢?”
白衣少年年拉了拉蓝衣少年的衣角,低声道:“钱兄,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吗?切莫惹是非啊!”
蓝衣少年的脸颊飞红,想来也是有些本事,从不怕惹是非,于是推开拉着他衣角的手,怒道:“你是谁爷爷?你知道我是谁吗?”
壮汉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笑容,他哈哈一笑,“哦?哈哈,那你来说说,你是谁?”
这时候另外一个黄衣少年怯生生的说,“别,别告诉他。”
可是蓝衣少年压根不理会,蹭的站了起来,也学着壮汉的语调,“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钱川。”
那壮汉凶狠的面颊之上,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笑容,“什么钱?没听过,没听过。”
辛呈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要破茧而出,冲破枷锁。此时此刻,钱川已经拔出长剑,剑光森森,朝着壮汉刺来,那壮汉却动也不动,电光火石之间,咻的一声,一个颀长的身影伫立在二人中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钱川从茶肆的中间,飞出两丈以外。随着一声桌榻椅碎的声音,重重的摔在在辛呈的桌上。
辛呈瞥了一眼疼的在地上龇牙咧嘴的钱川,不住的咂嘴,心中想着,原以为是个有道行的人,没想到是个饭桶,就这能耐,还敢出来挑事,暗自思索一会儿,又见那身形颀长的男人不住的抚摸一把透着寒光的宝剑,“好剑好剑,你用实在太可惜了。”
此时此刻,钱川依旧躺在地上,难以起身,辛呈靠的最近,隐约间看见钱川身上卧着的是一匹透着微弱蓝光的骏马。
那壮汉神色一凛,将斗篷重新披上,恶狠狠的留下四字,“多管闲事!”便绝尘而去。
众人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又看不清刚刚发生的事情。随着壮汉的离去,钱川又生龙活虎的跳了起来,钱川怒骂,“好混账,合伙起来……”
白衣少年忙上前拉扯,“钱兄,你说话注意些,是这位前辈救了你!”
“你,你什么意思?谁要他救了?”钱川气愤的眉毛倒竖。
“钱兄糊涂,若不是这位前辈出手,你可能……”
白衣少年说不得不错,若是钱川再多走一步,那么他必将经骨断裂,死相凄惨。
此时那身形颀长的人却不动声色的回坐在自己的位置,他望向辛呈,“小兄弟,若不嫌弃,与我同桌,可好?”
辛呈笑道,“乐意之至。”说罢,便提着茶壶坐在了颀长男子的对面。
店内其余众人都继续喝着茶,气氛异常的尴尬,就连店主也不敢提任何关于桌子破损赔偿的事情。
钱川怏怏然的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时的还用余光望向辛呈和刚刚踢了自己一脚的男人。
那身形颀长的男人递给辛呈一个茶杯,辛呈欣然接受,轻声道:“多谢。”
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
“小兄弟如何称呼?”良久之后,那身形颀长的男人问道。
“云雾山庄,辛呈。”
“哦,原来是武侯后人,难怪气宇轩昂,将帅之相。”
辛呈笑道:“先祖的气魄是我等后辈未能所及,我不过是个山野村夫,远不及先祖万分之一。”
那男人哈哈一笑,“好,很好,现在的后生之中有如此谦逊的,却不多见啊!”
辛呈摆摆手,“前辈才是高人,如何称呼?”
那男人神秘一笑,闭口不答。
辛呈笑了笑,“马真人?是否?”
那男人哈哈一笑,“世人称我为马道庭,可我却不姓马?名字不过是做个区分,姓什么,叫什么都不重要。”
辛呈笑道:“哦?难怪那说书的每次提到你时,都称你为马道庭。”
马道庭的脸上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是吗?那说书的是如何形容我的?”
辛呈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笑道:“听这一段的时候,我可是给那说书的买了几壶好酒呢。”
“好好!有趣的紧,店家,来几壶好酒,上几个好菜,我要与这位小兄弟大块朵颐。”
这时候,店家战战兢兢的移身过来,作揖道歉,“客官,对不住,我们这里只供茶水,酒菜却没有,不过再走二十里地左右,就能到姚安城,城里应有尽有。”
辛呈耸耸肩,笑着道:“着实不巧,下次再聊吧!我还有要事,他日若再相遇,我们再痛痛快快的大喝一场 。”
马道庭做了个自便的手势,继续喝茶。
辛呈抱拳离去,就在辛呈离开的一刹那,他不知道,有一个无形的影子一直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