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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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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大街,行人不断,街铺中传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两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少年踱步走来,连日来的奔波,让两个人已经身心疲惫。青色的衣裳,宽大的外氅,外氅的斜巾口和袖口都是白色卷云纹,宽大的对襟大袖上各绣着一只白鹤,那白鹤栩栩如生,眼神温和,形态蹁跹,仿若天上神鸟,这个绣纹教人看了却难忘,因而不会有人不认得这是东方苍天城的常服。
每一个修道的人都知道东方苍天城,因为那是每一个修道之人梦想中的福地,也是目前最负盛名的修道圣地,因而如果可以进入东方苍天城,哪怕只是一个仆役,那便已是高人一头了。
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道:“五公子,要不找个地方暂时歇歇吧,也不知道这谢阿四跑到哪里去了?谢阿四奇怪的很,景然师兄的死、还是肃清宝鉴的丢失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话说,最近他倒是嚣张的很,竟也忘了自己原本姓什么了。”说话的人是东方苍天城的道师沈宏,他的神态甚是傲慢,言语之中尽是敌意。
每一个知道东方苍天城的人都知道主公谢家有四位风华绝代的公子,而这个五公子,就是谢家的五公子—谢涵,字弗盈。
谢涵光洁的面孔上透着冷峻,那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眸,平静如水,他的五官几近完美,阳光照耀在他的面颊之上,更增添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冷漠。
听着沈宏字里行间对谢宇的蔑视,谢涵丝毫不予理会,径直朝着街里走去。
沈宏深知这位谢五公子素来寡言,待人处事都过于冷淡,于是撇撇嘴,跟了上去。
街道内虽不宽敞,却是阡陌交通,小道甚多,路旁有一棵参天的榕树,枝繁叶茂遮挡出一大片的阴凉地,榕树下有一口深水井,井石已经磨损的十分严重。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正弓着身子在打水,看着应该是许久没有吃过东西,已经饿的浑身颤抖,不过半桶水,他提的已经气喘吁吁,他颤抖着双手,用一口破碗朝着水桶里面舀水,接着那乞丐一口一口的喝着水,他每咽一口水,都仿佛需要费很大力气。突然,清风吹打,榕树叶纷纷而落,他受了一惊,破碗从他抖动的双手中滑落,竟然将水直接泼在了沈宏的衣角处。
沈宏并不是一个有天分的道师,他努力很久才能进到东方苍天城,他的这身青衫鹤氅不仅仅只是常服,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因而很多时候,他竟把这衣裳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而今却被一个肮脏不堪的乞丐给泼了水,叫他如何不恼,他立刻火冒三丈,一脚踢翻了那乞丐的碗,怒骂道:“臭乞丐,没长眼睛啊!”
那乞丐立刻捡起他那摔得稀碎的碗茬,哭丧着脸,“你怎么这般的蛮横,我不过就把水泼在你的身上,你竟然把我的碗给踢破了。”
沈宏听罢,怒气又涨了几分,“你的那个碗本来就是破的,再说了,你把水泼我身上,还有理了,你知道我这衣裳有多金贵吗?”语毕,他照着那乞丐腹部猛踢几脚,那乞丐疼的在地上打滚。
突然,乞丐拼命的抱住沈宏的腿,口中一直重复喊道:“你赔我碗,你赔我碗,你赔我碗。”
沈宏把腿使劲拽了拽,可是那乞丐抱的太紧了,让他动弹不得,而此时,他已经被怒火完全冲昏了头脑,怒骂道:“是不是打你打的不够啊!”又用另外一只脚,朝着乞丐的腹部猛踹了几脚,沈宏是修道之人,其脚力本就强劲,那几脚他又是使出十足的力气踢出的,可是那乞丐还是死死的抱着他的腿,口中喃喃道:“你得赔我碗,赔我碗!”
沈宏有些不耐烦的,他用力朝着乞丐的后脑勺猛踹一脚。沈宏这一脚着实用力,只听乞丐一声闷哼,扭曲的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可无论受到多少攻击,他抱着沈宏一条腿的手始终没有放松。
此时的沈宏脸色突然一变,不怒反笑,他越发的觉得这个乞丐有趣,于是便蹲下身子,打趣道:“好好好,我赔你,不就一个碗吗?”
乞丐道:“我,我现在不要碗。”
沈宏深觉有意思,心下好奇这乞丐还有什么伎俩,笑问:“不要碗?那你要什么?”
那乞丐露出阴冷的笑容,“我当然是要你的命。”话音刚落,那乞丐突然面露凶光,沈宏大惊失色,还未反应过来,一柄匕首朝他咽喉刺来,谢涵一把拽过沈宏的背心,可是,已经太迟了,沈宏咽喉已被割破,鲜血直喷而出,红的犹如满天花雨,喷洒而出。
那乞丐一个翻身,动作之迅速,竟在鲜血喷出的一瞬间就把沈宏的衣袍脱了下来,抛向半空,转瞬之间已被割成数以千计的碎片,从空中飘然而落,就像是祭奠时抛洒的纸钱。
谢涵手中长剑毕现,杀气已足,然而,那乞丐竟然冲着谢涵莞尔一笑,他的笑容很天真而纯粹,谢涵此时才看出那乞丐的年龄并不太大,也就十六七岁,面上虽然有污渍,但是难掩他眉宇之间不凡的气度,可万万想不到,其手段却比任何的恶贯满盈的恶匪还要毒辣。
谢涵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少年英才,面对此种突如其来的场面,却依旧可以面不改色,镇定自若。
谢涵剑光闪闪,那乞丐像是受到了惊吓,突然跪地求饶道:“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只是太害怕了,他,他老那么踢我,我怕,我怕我被他打死!”
谢涵杀心未动,冷冷道:“别耍这种小伎俩,在我这边行不通!”
那乞丐忽又哈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有趣的紧,比那蠢货好耍多了!”
谢涵此时也发现,沈宏那一顿的殴打,竟未伤他分毫,一切的疼痛模样都是乞丐装出来的。
那乞丐话还未说完,谢涵的剑已经朝着乞丐的胸膛刺来,剑气已近在咫尺,只见得那乞丐脚下健步,朝后退去,顺手抄起地上的水桶朝着谢涵扔将过去,步形手法之迅捷竟与刚才判若两人,谢涵手中长剑劈下,正中水桶,水桶被劈的稀碎,桶中水花四溅,谢涵迅速闪躲,再看那被水桶中水溅到的地方,已是泛着白沫,腐蚀了大片,谢涵惊魂未定,刚欲再反击,四下已是空空荡荡。
看着地上沈宏的尸身,谢涵冷若冰霜的面上泛起愁云。
*
辛呈策马而行,又是小半日路程,才进到姚安城。
刚一入城,辛呈就觉阴寒之气甚重。春分已过,天气已然转暖,即使春寒料峭,会有些寒意,却也不该如此阴寒。
春风多厉,久日未见雨水,使得空气中弥漫着苦闷的尘土味道。
辛呈走在姚安城的街道上,隐约觉得在这万物复苏之际,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开始躁动起来。
随着黑幕的降临,街面上的行人已经陆续减少,这样的萧条的场景和昔日的繁华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来回攒动的人影,交织在一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辛呈心下并无多想,便朝着城中而去,蓦然见一个十六七岁少年大步流星的飞奔而去,仔细看去,那少年一袭脏污不堪的道袍,腰间缠着柳条编织的绦子,那大氅看的出来已经许久不曾清洗,污浊不堪,隐约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因道袍又宽又肥,因而穿在他的身上着实滑稽。
脏衣少年过后,一个贩夫追逐而来,那贩夫似是愤怒到了极致,边追边怒骂,“你这竖子,今日便要好好教训你,好教你再也不敢这样辱人!”
脏衣少年许是跑的太久了,脚下已经开始疲软,加上穿着的衣物实在不合身,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贩夫顺势追将上来,冲着脏衣少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脏衣少年瘫倒在地,任凭贩夫施暴,辛呈见那脏衣少年骨瘦如柴,蓬头垢面,脏衣烂衫,不由心生怜悯之心。于是翻身下马,意欲呵止贩夫,可他还未出手,那贩夫抬起的拳头被挡住了。
辛呈抬首望去,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少年,那少年面容清秀,明眸皓齿,儒雅非凡,却有些道家仙子的动人之采。
贩夫见这光景,哪里肯让,于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抡起拳头朝着清秀少年面额挥去,清秀少年立刻弹跳着闪开,身形极快,他几次扑空。
辛呈赶忙上前,拦住贩夫,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他只要动动手指,你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一命呜呼。”
那贩夫喘着粗气,自视和他们对抗,已赚不得便宜,但又无法,只得咬牙切齿,正在懊恼之际,辛呈笑道:“无非就是些小事,我给你一锭银钱,你切莫再做纠缠,如何?”
未等那贩夫同意,辛呈便自腰间取出一锭银子,那贩夫便心花怒放,嘴中嘟囔几句,便离去。
金钱果然是解决问题最简便最有效的方法。
脏衣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浮尘,冲着已经离去的背影叫道:“你那笼饼是那黄狗吃的,你追我作甚,还打我,你别走,我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语毕,撸起宽袖就朝着贩夫消失的准备追去,这时候清秀少年挡在他的去处。
脏衣少年捏着下颚,端详着清秀少年,只见他儒雅淡然,抬眸之间,清澈明亮,甚是好看,怎么看怎么不像那整日厮杀,口中卫道的臭道士。
脏衣少年邪魅一笑,似有会意道:“莫非你是个姑娘?”
清秀少年的脸涨得通红,要是换做其他少年被人称作姑娘早已是火冒三丈,说不定手都动过三次了。
而这清秀少年秉性之和善,教人无不叹服,颜色上竟然无任何不悦,反而朝着一个如此肮脏不堪的少年浅拘一礼,轻声道:“吾家乃是东方苍天城谢宇字横宇,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辛呈心下想着,原来竟是谢家四公子,儿时的辛呈就好打抱不平,曾有一日见谢宇又遭人欺凌,于是便为他解过围,因而除了谢家的几位公子,除了谢宇,其余几位辛呈未有交集。
这谢宇才能无限,又从不恃才傲物,往往藏起聪明智能,以拙劣示人,过得战战兢兢,辛呈却觉得谢宇竟比那嫡亲的谢家公子又要好很多,虽是儿时曾经见过,却不过寥寥数面,然时隔多年,故人却未必记得。
脏衣少年搓着鼻子,刚刚被贩夫一顿暴揍,虽说没有什么大伤,总感觉鼻子有东西,搓了好一会儿鼻子才舒服一点,又见对方自报家门,态度还算中肯,便嗅了下鼻子答道:“好说,好说,我叫朔日。”他的声音有些稚嫩,却轻灵动听。
“朔日?这个名字好与众不同。”谢宇不免尴尬的笑了笑。
辛呈看这自称朔日的少年面容后,虽说他满脸的脏污,却有说不出的熟悉,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牵引,让他的视线始终不肯离开朔日半步。
朔日也已看到辛呈,他掐着腰道:“骑马的贵人,你这般盯着人看是不是不太失礼了。”
辛呈回以尴尬的笑容,“谢四公子,可否认得出我?”
谢宇睁大双目,仔细想着,忽然眼神一亮,惊喜的问:“可是云雾山庄,辛公子?”
辛呈笑道:“许久不见,可还好!”
谢宇喜上眉梢,故人相逢,分外欣喜,“自上次分别,已有六七载不曾相见了吧?”
辛呈吐吐舌头道:“如今苍天城风光正盛,我等粗野山民,怎好叨扰?”
谢宇微微红了脸,“辛公子乃是名家公子,怎会是粗野山民,你这般说,却教我好不惭愧。”
辛呈笑道:“不过是些玩笑话,你也当真,你到这里有何事?”
谢宇愁眉不展,欲言又止,又不好不回答,于是敷衍道:“此次不过闲游,却不慎与弗盈走散,我寻找多日,却寻觅不得。”
辛呈心知是为了谢氏秘宝——肃清宝鉴之事,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装不知道最妙,于是便一脸狐疑的问:“哦?五公子素来不喜外出,而今什么大事能出动谢家的五公子?当真是一件奇事。”
谢宇言语吞吐,“此事我不便言说,还请辛公子见谅。”
辛呈抬手至面前,一个劲摆手道:“此事我本就不该问,是我唐突了。”他这么说无非是句客套话,谢家五公子性格冷孤,素来不食人间烟火,更不会驱人差使,定然是为了肃清宝鉴的事情,辛呈忽然想到茶肆中的人,心中更是猜测,莫非肃清宝鉴就在姚安城?
对于谢氏家族内部之事,又不妨详问,只得转移话题,“请教四公子,孟家的姐姐现在可好?”
谢宇叹息一声,“因害了病,需要静养,我也是许久不曾见过。”
辛呈焦急的问:“何病来,这么严重?”
谢宇道:“无非病由心生,乃是心病。”
辛呈心下慨然,忽又想起往事,不由得梗塞入喉,心中起伏。
对于雏海的事情,辛呈久久不得释怀,他到底放不下什么,现在他自己也说不清。
“朔日公子,请留步。”谢宇看着蹑手蹑脚准备逃离的身影叫着。
朔日止住脚步,搔着脑袋道:“我就是个乞丐,你直接叫我朔日就好,你还有事情吗?”
谢宇道:“你身上有种气息与我门中一人十分相似,敢问是否见过与我着装相似之人?”
朔日思索一会儿,“见过见过。”
谢宇与辛呈道别,因各有各事便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