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死亡 ...
-
夏季风平浪静。
秋季风平浪静。
时间转眼就到了冬季,而渠阳门今年的冬季,注定是个让人不安生的季节。
气势恢宏的和正厅内,耸立着的八根柱子直达天庭,厅内虽无雕栏画栋,但却渗透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和震慑力,厅后的墙壁之上,挂着一块坚硬如铁约莫两丈高的大理石,那大理石靛蓝色纹路清晰,犹如波涛汹涌的海水一般,左边镌刻着“气度如海”四个墨黑的大字。
而此时,这四个大字却从中渗出阵阵阴寒之气。
肃杀的严冬,寒气逼人,六合之内,一片萧条,和正厅内铺就的青石地板隐隐透着寒意。天气的寒冷尚可受,然大厅之内白布裹覆的七具尸身,却让人不寒而栗。
孟涟渠剑眉微皱,凌厉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七具尸体上,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左手握拳,将右手腕叠落在左手腕上,放置胸前,双手交叉环绕着虚空画圈,凌空出现了一个赤色的灵符,那灵符逐渐变大,最后砰的一声,犹如满天繁星散落,最后消失不见。
孟涟渠收回双手,他的双手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持剑的早已是重茧累累,他握紧结实有力的拳头,手背上青筋隆结,这足以证明此时此刻的他,心情是多么的沉重。
“门主,可有什么讯息!”孟凡尘问道。
孟涟渠看着这七具尸体,心中早已是愁绪如麻,惴惴不安。而这七人的无缘无故丧命,让他的心仿佛陷入泥潭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孟涟渠的一生,风雨飘摇,刀光血影,他遇到过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也见过许多死人,更消灭过许多邪灵,而如今面对这七具尸身,他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的心中莫名其妙的伤感起来。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同样也不是一个怯懦的人,而事到如今,他害怕了,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道:“毫无头绪,验尸术只能探出普通尸身的死因,而这七个人的死状大有蹊跷,我已多次使用此术,却始终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白衫道师叹道:“算到今日,不过三日,已有七人遇害,我已经询问过他们的行程,没有丝毫可疑之处,死得七人之间也没有共通之处,人总这么无缘的死了,倘若再这么下去,必然会引起大乱。”
孟涟渠的双目之间的距离甚远,足以证明他是个心性宽阔的人,而此时他的眉心紧促,眼角的皱纹越发的明显,鬓角虽已隐现白发,但却整齐利落,丝毫不减他眉宇间的英气,想来他年少时必然也是一位风度翩翩、英勇神武的绝世君子。
没有人承受住岁月的侵蚀,而他也不例外,岁月在他身上每一处都留下了痕迹,他死死的盯着这七具尸身,他的手抚摸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这可以使他稍微安心一点,良久之后,孟涟渠坚定道:“凡尘,传令下去,加强戒备,以防再有人遇害。”
孟凡尘还未领命,就见一人脚步匆匆,火急火燎的回禀,“门主,出事了,又发现两具尸体!”
孟涟渠闻言,只觉头脑一阵眩晕,随即抬上来两具尸体,孟涟渠背后一凛,快步上前查看,只见眼前的两具尸体浑身肿胀,就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皮肤上原本正常的纹络被放大了数倍,似橘皮一样的凹凸不平,甚是骇人。尸体的部分皮肤已经涨破,黑血兀自流个不停,那肿胀的模样就和之前的七具尸体一模一样。再看那回话的道师和抬着尸体的道使,都在不住的作呕。
孟涟渠直了直身板,他的拳头握的更紧了。
孟凡尘跟到孟涟渠的身后,他眼神凌厉,因素来处事不惊,为人沉稳,深的孟涟渠的重用。看着孟涟渠愁容满面,不由得心中暗自揣度,这九人如今死因已探查不明,尸身放在厅内,不是良久之计,若再不着手查办,后果恐不堪设想,便建议道:“门主,要不先把人入殓了吧,入土为安,方为上策,至于其他,我再去追查原委。”
孟涟渠伸出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按压着太阳穴,想以此来缓解头痛,可任凭他再怎么揉搓,那恼人的头痛不减半分,良久之后,他挥了挥手道:“吩咐下去,近来疫症横行,让道众们各自小心,如遇着异样的事物,尽快上报,至于其余事由,你酌情办吧。”
孟凡尘领命便退了出去。
须臾之后,孟凡尘又带着几名道师匆匆折回。
孟凡尘神色慌张,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惊道:“门主,出事了,请移步至前庭。”
孟涟渠先是一怔,他知晓孟凡尘素来沉稳,能让孟凡尘露出如此惊讶之色的事情,必然是了不得大事,于是不敢耽搁,阔步出厅,走过一个狭长的通道时,他的心忐忑不安,他猜想过此次这么多人殒命的原因,一是疫症,但他否决了,如果是疫症,验尸术不可能探查不出,再就是蚀灵,所谓蚀灵,就在人活着的时候,将人的生灵抽出,然后割裂,以此来让人魂飞魄散,如此残酷的手段非深仇大恨,一般情况下也做不出这种残忍的事情来。同时蚀灵需要施咒之人大半精魂,像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咒术,鲜有人施展,因而被各仙门道府所定为禁术,而今一次性要这么多殒命,被蚀灵的可能性不大。
好在通道不算太长,不消一刻,孟涟渠已到外庭,他摇了摇头,回神过来,此时外围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人,脸上皆是惶恐之色。众人见孟涟渠已到,退着让出了一条道来。
孟涟渠径直走了上去,顿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达脊背,只见外庭之上七零八落的躺着十几个人,那十几个人周边散发着淡淡黑气,外庭之中前后站立了三十余人,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孟涟渠妖魔邪祟看过不少,但是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中打怵,他还是强做镇定,上前探查脉息,却无一生还,死状之凄惨,竟和之前的尸首如出一辙。一阵寒风吹过,吹散了这十几具尸体的恶臭,众人闻到,均已控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孟涟渠已然沉不住气了,自打他凭借一把青锋剑创立渠阳门二十余载,从未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而短短的三日之内,接连已有二十余人遇难,教他如何不恼,想到此处,他怒气上涌,竟一掌将身旁的石台劈成两截。
众人见孟涟渠怒气如此之大,皆不敢言,只是一个劲的憋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忽见得,一人在孟凡尘耳边窃窃私语。
孟凡尘神色一惊,望向孟涟渠。
孟涟渠怒气仍在,见他们窃窃私语,似又有事情发生,便一抬手,“有什么事情,尽管道来,不用畏首畏尾。”
孟凡尘还是凑到孟涟渠耳畔,低声道:“看管雏海结界的人,全都失踪了。”
孟涟渠大吃一惊,在外庭之中来回踱步,心下猜疑,“想来想去是有人想要找渠阳门麻烦,渠阳门依海而立,雏海结界十分脆弱,因而会指派人看守,若是有人存心来犯,那么雏海海底便是最好的选择,既然看守雏海结界有人失踪,此间必有蹊跷。”当下决定前去探查,也许会有什么蛛丝马迹,便让孟凡尘带几个得力的道师随他前去。
孟涟渠等人来到海边时,潮水已经上涌,海浪似比从前更加的汹涌。
孟凡尘长剑一挥,只见那长剑直扎入海底,长剑刚入海水之中还可见到剑光闪动,随着长剑入水加深,只能见到海浪卷起的浪花,片刻之后,长剑咻的一声已回到他的袖中,那收回袖中的长剑透着些许的寒意,他怔了怔,然后冲孟涟渠摇了摇头道:“结界并无问题。”
众人听罢,皆松了一口气,若结界没有问题,至少可以暂时安全,其中一位道师说:“是不是守卫们一同去哪里耍乐了?”
孟凡尘否决道:“完全不可能,雏海结界守卫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他们不会做出如此不合规矩的事情来。”
孟涟渠沉思片刻,看着卷动的浪花道:“先四下找找看吧,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众人分散开来四下寻找,良久之后,并无任何异样。
孟涟渠此时犹如热锅蚂蚁,他极力的让自己保持镇静,因为冷静的头脑往往可以扭转局势。
然孟涟渠此时越是冷静,心中愈发的觉得事有蹊跷。
日暮西斜,余晖已将天空和海水印染成殷红色,孟涟渠望向那空中的霞辉,海天相连,远处观来,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孟涟渠全神贯注的望着远方,正色道:“凡尘,随我来。”孟涟渠御剑而起,朝着半空中飞去,孟凡尘随即追逐而去,飞行至海面十几丈高处,孟涟渠的人都淹没在云中,他立刻觉得事有蹊跷,虽说海天一色,蓝天白云与海平面看起来很近,可事实上,距离却是很远的,缘何十几丈高处就能置身云气之中呢?
孟涟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示意孟凡尘小心谨慎。
孟涟渠在云中飞行许久,突然听得孟凡尘一阵惊呼,孟涟渠朝着声音处飞去,就见到了孟凡尘惨白的脸,顺着孟凡尘手指的方向望去,孟涟渠脸色铁青,云中竟然吊着五个人,这五个人的身体或多或少已被云气遮挡住,但却是整整齐齐的排列着,看着装束,正是雏海结界守卫,这五个人皆是低着头,双手垂下,脸色发紫,显然已经殒命多时。
孟涟渠随即飞身而去,将一尸身夹在腋下,双手各提着一个尸身,孟凡尘同样也是一手提着一个尸身,二人回到御剑飞行至海岸边,其余道师见到这五具尸体,脸色皆是煞白。
摆放完尸身之后,孟凡尘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单膝跪地,神情异样,抿了抿薄唇道:“门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涟渠深知孟凡尘的秉性,便知此事非比寻常,便道:“凡尘,你何时变得这般吞吞吐吐,有甚话尽管道来。”
孟凡尘一咬牙,将长剑一横,双手捧递过去。
孟凡尘的剑是孟涟渠重金觅寻匠人打造,柔性和韧性都是上佳,挥动起来犹如一条银龙,是一柄举世无双的好剑。
此时,孟涟渠发现剑锷处散发着淡淡的寒光,他用指尖轻轻一抚,突然双目圆瞪,一把夺过长剑,呵道:“飞雪冰锥。”
孟凡尘当即双腿跪地,“雏海千百年来从未结过冰,即使是寒冬,也从未起过一丝冰霜,我刚刚以剑探查结界,剑收回袖中之时,我便已察觉剑锋有股寒意。然据我了解,这世上除了飞雪冰锥,断不会有其他神兵利器可以使雏海结冰。”他嘴唇发抖,似在描述一件不愿说的事情。
孟涟渠长剑还匣,后退了几步,心中似乎在承受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不可思议的痛苦爬满他的面颊,良久之后,便道:“凡尘,送书至东方苍天城,请,请谢大公子到府中一叙。”转念一想,又说道:“还是你亲自走一趟,把府中之事告知若心,不,还是不要知会她,但是,此番前去,务必要见上若心一面,看看她是否安好,你暂时不要回来了,保护好若心。”
孟凡尘面露难色,“已现有来看,凭着剑上一点冰霜,难以证明此事与谢姑爷有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许是我们不知道的高人,不知道的利刃呢?”
众人皆不敢妄言,可是心里却不停地猜想。
孟涟渠叹息一声,“凡尘,若心为何会嫁到谢家,难道你不知道吗?”
孟凡尘怔在原地,并无言语。
良久之后孟涟渠又缓缓道来,“只恨我没有早些认清这东方苍天城的狼子野心,更没想到,他们这般沉不住气。”
众人听罢,皆是愤慨,一道师道:“门主,凡尘师兄不能去,去就是送死,早就听闻这东方苍天城大肆兼并小门小派,因与我们渠阳门有姻亲,我们也不便多嘴,这样看来,飞雪冰锥出现了,定然是那苍天城已对我们发起的攻击,我们得反击啊。”
孟凡尘呵斥道:“别说了,门规忘了吗?不可无端揣测,不可任意妄言。”
那道师颤颤巍巍的道:“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门规。”
孟凡尘怒道:“当着门主的面,岂敢这般言语,当真是放肆。”
那道师向孟涟渠接连磕了数个头,他的前额已埋入沙土之中,带着哭腔道:“自古良药必苦口,忠言必逆耳啊,门主。”
其他几位道师也都纷纷跪下。
孟涟渠愁眉紧锁,“无论如何,苍天城必须去一趟。”
孟凡尘领命,却也不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