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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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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府漆黑的铁门庄严而肃穆,左右各坐立一个震守一方的石狮,辛呈牵着马的缰绳,扣响了门,许久之后,也不见有人开门,他用力一推,门竟吱呀一声的开了,就在他一条腿刚刚迈入,另一条腿还未跨进门槛的时候,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不知何时立于他的正前方,那老者脸上的皮皱在一起,整个脑袋干瘪干瘪的,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他的脸上幽幽的反射着诡异的光芒,一双眼睛黯淡无光,辛呈深深的咽口唾沫,那老者眼珠上下翻飞,甚是灵活,在仔细打量辛呈,之后,便缓慢的问道:“尊驾可是云雾山庄的道师?”
辛呈再次咽口唾沫,强做镇静道:“正是。”
那老者见辛呈应允,立刻松了一口气,便道:“请把马匹给小使即可,您请随老身进来。”
辛呈猛一回头,忽见得一十岁左右的小童已立于身后,那小童脸色青白,只是呆呆的望着辛呈,辛呈不由得又是一惊,那小童来的太悄无声息了,他额头沁出些冷汗,他把缰绳递给小童,那小童依旧是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那老者挑着一盏油纸灯笼,脚步极轻,似害怕惊着什么似的,辛呈随着老者穿过一段幽暗曲折的长廊,之后又转了一个回转,兜兜转转,好长一段,才到宁府大厅之上,大厅之上灯火通明,或坐或立约莫十人有余。
厅中间坐着头顶高帽,眼圈发黑,四四方方的脸看起来规矩方正,不用说,他必是宁老爷,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几个道师模样的人,却也看不出出自哪里的道府。
宁老爷见到辛呈,立刻起身相迎,他努力的挤出一起笑容,但看的出他现在的处境艰难,让他没有半分的喜悦之感,因而挤眉弄眼半天,结果是笑比哭还难看。
辛呈浅鞠一礼,将油布包递给宁老爷,宁老爷大喜过望,却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过会儿又是愁容满面。他将油布包递给刚刚坐着离他最近的身着黄衣道袍的人手中,见那道人皮肤黝黑,犀利的眼神中散发着一种敌视的光芒,虽一身黄袍加身,却是毫无仙风道骨。他用他那枯枝般的手指将那油布包裹的‘奇凝脂’在掌心掂了掂,又置于鼻尖闻了闻,那上翘的胡须颤了颤,冲着宁老爷点点头。宁老爷会意,便对辛呈道:“辛公子一路辛苦,原本应尽地主之谊,奈何府中近日琐碎事甚多,想来公子也不愿委身于此,老朽便不留客了。”
辛呈诧异,天已大黑,他疾驰一天的路程,竟也不让歇个脚,喝口茶,反而将人往外赶,看着宁老爷举止言谈,也不像是无礼之人,当下断定,想来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也接着道:“本来我也还有些急事,便不叨扰!”
于是转身要走,忽又转身问道:“近来可有宁师兄的消息!”
宁老爷怔了怔,叹息着摇了摇头。
辛呈抿了抿嘴唇,抱拳拘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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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动,月光明亮,将老树新芽的影子投射到窗棂上,不住地摇曳着。
辛呈并未离开,他只是翻身上墙,一直待在宁府后院的屋檐上,他将手臂枕在头下,翘着腿躺在了绿瓦之上。夜渐微凉,辛呈不由得打了寒战,月光下,他思绪乱飞,他还在想着白天的那片叶子上写的话,是有人给他暗示,还是戏耍他,孟良情真的在姚安城吗?那个叫朔日的少年,为何看的这么眼熟?
就在辛呈思绪乱飞之际,突然,辛呈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吟唱,那歌声凄凉、悲哀,令人不由得红了眼眶。
宁府里没来由的荧光闪动,辛呈警觉的坐起身子,只听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动。
辛呈朝着脚步声来源处望去,就见到黄袍老道一手持长剑,一手持罗盘,朝着院落中小心谨慎的而来,他四下张望,像是寻找什么?
辛呈定睛一看,不由得头皮发麻,只在那一瞬间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那老道的后背上竟趴着一个人形大小干瘪枯瘦的银狐,那狐狸通体雪白,穿着一件银白色长衫,它尖头尖脑,正用那细条条的前爪勾住黄袍老道的脖子,它似乎发现有人在偷看,缓缓的将头朝着辛呈的方向转了过来。那银狐的眼睛半睁半闭,这样半眯缝的眼既聚光又明亮,最是能够摄人心魄。
突然,那两只半眯缝的眼睛里泛出幽暗的绿光,就像是射出两条绿蛇,那银狐忽的咧嘴一笑,那嘴一下子就咧到了耳朵根后,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
那黄袍老道似乎还未发现,正拿着剑四下张望,就在辛呈还未回过神来,那狐狸已经将血盆大口咬在了老道的头顶,就只有眨眼的功夫,骨头,血肉,内脏,瞬间不见了,那老道就只剩下一层干皱的黄皮,那栩栩如生的样子竟然和活人一样。
再一看,那银狐也不见了。
此时的老道就像是充气的皮囊,却和活人一样站立着,因为只剩下一层轻薄的人皮,风轻轻一吹,就像是纸片人一样晃动,忽然,那人皮老道竟径直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随着黄袍老道的消失,院中诡异的绿光也消失了,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又恢复了平静。
辛呈立刻翻身而下,朝着老道消失的地方探步而去,他警觉的握紧腰间的宽刀,四下寻找着,突然一个黑影嗡的一声,从他身边闪过,他立刻回身,那黑影又在他的身上绕了一圈后,竟朝着府外闪去。
辛呈不多想,随即掠身上墙,狂追着那黑影,可那黑影速度极快,他追了好一会,身子深觉沉重,气喘吁吁,总感觉有东西勒住他的脖子,教他难以呼吸。
辛呈将衣领松了松,却不敢松懈,依旧追着那团黑影。
又追了许久,不觉意间,竟追出了姚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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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城外的水波凼(dang)因黑夜彻底浸入沉寂,水波凼原本只是一个小水坑,许是岁月久了,水坑逐渐往外扩张,慢慢形成一汪清潭,并且以清潭为中心,四周延展开来,竟蔓延出一片小树林。水波凼的树齐刷刷的一丈高,树叶皆成针状,而且树枝树杆再到树叶皆是黑色,由于地形复杂,傍晚时分就会起一层浓雾,人畜皆容易迷路,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人迹罕至的迷雾森林。
辛呈警觉起来,脚下试探着前行,此时回过神来,却发现这林子说不出的怪异、诡谲,他轻轻的挪着步子,地上的枯枝被踩得吱呀吱呀的响着,突然,背后一阵阴风略过,他猛然转身,可身后却是空空如也。
伴随着几声嘶哑而又凄厉的鸟鸣声,一层薄雾好似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不住的向上升腾着,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升至一尺多高。
辛呈心觉不妙,当下计划着要速战速决,他依旧四下探寻。
此时的水波凼被雾气充斥着,潭水隐隐的也泛着那诡异而又幽深的绿光,四下安静的渗人,就连刚刚在那叫唤的鸟儿,此时也消失无踪,四下寂静的诡异。
辛呈后背一凉,他深知越是安静背后却暗潮汹涌的道理。
突然,一阵阴气掠过,他猛一抬头,一只黑色粗壮的拳头朝着他的头顶重重的锤下来,他立刻闪躲,铁拳落空冲击力将浓雾冲散,就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留下一个深深的拳坑,那拳坑还冒着一团黑气,散发着一股烧焦的酸臭味。
辛呈惊魂未定,只觉后背有一股强劲的力量袭来,那速度太快,辛呈闪躲不及,竟被重重的甩在地上!他的后背竟被划去一块血肉,紧接着传来一股焦糊味,随即而来的是让他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啐了一口骂道:“竟敢偷袭?好本事....”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团黑影再次朝着他冲来,他立刻闪躲,那团黑影扑空之后,又朝着他冲了过来,几个回合下来,辛呈皆闪躲开来,奈何后背已受重创,余力不足,动作已然迟缓。
辛呈努力的直起后背,可后背又疼又重,像是背着千斤重的东西,怎么也直不起来,他只好佝偻着身子,这时候那团黑影却没有乘胜追击,见他行动迟缓,估计是以为辛呈是在耍阴谋玩手段,于是,那黑影分散开来,变成数个火团状的黑团,将他团团围住。
月光透过枝丫,影影绰绰的射到地,辛呈借着惨白的月光,他才发现,那些黑影是由黑色的飞虫结伴而成的虫群,因为雾气太重,看不清楚,只凭感觉看来,飞虫约莫一寸长,背部好像背了一个龟甲,而且龟甲四周成透明状,通体黝黑,他不禁打个冷颤,又似觉眼熟,而这飞虫不是随便乱飞,井然有序的队列,辛呈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他从古书上看过这种虫子,这个虫子名叫铁甲飞虫,铁甲飞虫虽灵性极高,但不过就是普通的飞虫,就和阿狗阿猫一样,仅仅只是有点灵性而已,莫非是死灵以虫化形?附着在这铁甲飞虫上?想到此处,辛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辛呈已被虫群包围,脚下已无力,虫群散发着阵阵黑气,辛呈此时才发现,在刚刚闪躲的时候,被黑气沾到的外衣上,已然被腐蚀掉。
辛呈看着迫近的虫群,怒骂道,“该死!大意了!”
突然,分散的虫群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辛呈扑过来,速度极快,辛呈左右闪躲,虫群虽然攻击力不强,却始终将他仅仅包围着,辛呈已经体力不支,任他孤军奋战,却难以抵挡不住千万虫群的围攻,口中一股血气上涌,“噗~”一声,一口鲜红的血水喷涌而出,辛呈擦了下顺着嘴角而流出的血水,警觉的看着虫群,他额头青筋暴起,他有些慌张,这种接近死亡的感觉使他有些不安。
此时,虫群却也没有马上攻击他,试探着将围着的圈子越缩越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看着甲虫就要把他侵蚀掉,突然,甲虫调转方向,警惕的朝向它们的外围。
不知道何时,围着辛呈的虫圈紧紧的被一圈黑色幡旗所包围,黑色幡旗上画着一些白色的符文,突然间,幡旗开始转着圈子,而且圈子越转越小,在旋转的过程中,那白色的符文变成了红色,而且还盈盈的泛着红晕。
甲虫似乎十分惧怕这幡旗,随着幡旗的迫近,虫圈也越来越小,辛呈可以明显感觉到黑虫散发的黑气,他欲哭无泪,难道就要一命呜呼了?
就在此时,他觉得眼前一黑,就像是被人用桶整头闷在里面,他用手敲了敲四周,好像是一个木桶,还未来的及细想,就听外面一阵好似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声音,紧接着是阵阵焦糊味。
不消一刻,四下便没了动静,罩着他的木桶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辛呈稳定神绪,眼前是一个青衣少年,那青色的衣衫显然是苍天城的常服,辛呈心想,莫不是谢宇?可当他走近了些才发现,显然不是谢宇,那少年浑身散发的冷淡气息,心中猜测,定然是那谢五公子,谢涵不错。
辛呈见谢涵双手各竖起两个手指,叠落在一起,嘴里不停的的念了一串咒语,而那半空中的木桶囫囵个转个不停,那木桶金丝缠绕,两边各有一个弯角,桶体嵌满纹路,这个是——载魂舟。载魂舟一边旋转一边缩小,最后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辛呈听家中师尊教授过,载魂舟其实就是一个小扁球,因为有两个小角,看起来像一个小舟,因而取名载魂舟。载魂舟主要是用来收取亡灵,但是一些道行神行的道师,可以将载魂舟换形,用做他处。眼前这个与他年龄相近的少年,道行就如此神行了吗?看着也就个头比他高点,因是夜中,五官看不甚清,可他的脸庞看起来异常的冷峻。
此时,谢涵蹲在地上,用什么东西在扒拉着眼前的一堆灰烬,动作极其轻盈,即使如此散乱的黑灰,却丝毫没有粘到他的衣衫。
辛呈试着和谢涵打了个招呼,却吃了个闭门羹。
于是,辛呈也找了根树枝,也学着谢涵的样子,在灰烬里扒拉着,扒了好一会儿,除了黑灰和枯树枝,什么也没有。
四下又是诡异的寂静,辛呈清了清嗓子,用树枝敲着地面,明知顾问道:“多谢你救了我,烦请留个名姓,他日以便还你这恩情!”
谢涵依旧不理睬,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辛呈当下就有点恼火,虽说谢涵救了他,但是也不能如此轻蔑他的尊严。当下便扔了树枝,准备找他一番理论,可他刚一走近谢涵,他的腿就像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下,重心一失,若在平时,辛呈完全可以应对,可是刚刚一场大战,让他未能把握好,于是便重重的摔在刚刚扒拉的那堆灰烬里,他被呛得是眼泪横飞,灰头土脸,浑身是漆黑一片。
辛呈还未起身,只觉后背一阵奇痒钻心,就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他身上啃噬。
人曰:忍痛易,忍痒难。
辛呈这他才意识到,在和甲虫大战的时候,他明明受伤严重,可是很长一段时间却毫无感觉,以至于他都忘记自己受伤了。
辛呈一把扯下上身衣衫,盘膝而坐,露出结实而性感的胸膛,他胸口的肌肉在不停的跳动着,牙齿被咬的咯咯直响,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划过,滴落在他的胸膛,他的脸色已经铁青,浑身的肌肉紧绷着,极力的忍受着钻心的奇痒。
他很痛苦而难受,这种钻心的痒远比疼痛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辛呈嘴唇已经变成青紫色,可他依旧控制着自己不发出一丝的声音,可是呻吟声还是从他的唇缝之中溜出去,他真想把每一寸肌肤都切掉。他感觉他的皮肤要从身上剥离了,那是恐惧,对于死亡的恐惧吗?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他绝望的望向那少年,那少年依旧是在扒拉着眼前的这堆灰烬,完全无视他。
辛呈努力的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喂!”
那青衣少年竟然看了辛呈一眼,只见他薄唇微启,语气中带着三分寒气,道:“了结你?”
辛呈想苦笑,可他已笑不出来,而此时此刻的他确实是生不如死!
辛呈极力的忍耐着,他面部的肌肉抽搐着,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冲破他的皮肤,他觉得一阵酥麻,便倒在了地上,他彻底体会到了生不如死的感觉,那过程漫长到无休无止,慢慢的他失去了知觉,就是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看到了谢涵冷峻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