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兀自成霜

8、第七章 送黎

　　宋黎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庭院里是外公养的花花草草，在这皎洁的月色下，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宋黎看着窗内透出的外公的影子，思绪飞出了好远好远。
　　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上过战场，退伍以后进了市局，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的人生忙忙碌碌，终于熬到退休，身体也落下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毛病，好不容易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那些花草、邻居家的狗、街上流浪的猫、手机上的新闻以及街坊口中的闲谈又成为了老人家的记挂。
　　有些时候她会问外公，为什么活的这么累。而外公总是笑着看着窗外那些花，但也或许是在看别的什么，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因为心安。
　　当年，她父母死于车祸，她侥幸捡了一条命，所有人都在说她幸运，说她命好，那么严重的车祸都能活下来，还有那么多的死亡赔偿金，他们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看着她的笑话，嫉妒她的幸运，她父母的遭遇成为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当时那些用于安慰她的“活着就好”终于还是在流言蜚语中演变成了“怎么就她没死”。
　　人心，真是可怕的怪物。
　　“黎黎，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快进屋，这天儿多冷啊！”大门被缓缓推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的脚下，外公逆光而来，庄严又温暖，严厉又慈祥，一如当年。
　　“外公，您怎么还没睡啊？”宋黎嬉笑着走进屋。
　　“你个傻孩子，你还没回来，外公怎么能睡啊，快去洗手吃饭。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宋黎想起下午见到的场景，顿时觉得手中的饭菜不香了。
　　“外公，”她放下手中的饭碗，神秘兮兮地说：“我今天刚去市局就碰见了一起性质特别恶劣、手段极其残忍的凶杀案！”
　　“哦？怎么个情况？”外公也跟着神秘起来。
　　“谢江腾同志，你这才退休几年，怎么就忘了警察的职业道德了呢？案件要绝对保密的，就算你是前局长也不行！”
　　“好好好，小同志思想觉悟还挺高！我仅代表谢江腾同志对宋黎同志的觉悟表示高度赞扬，希望小宋同志再接再厉！好了，表彰大会到此结束，现在吃饭！”
　　谢江腾笑眯眯地看着宋黎狼吞虎咽，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和宋黎长得七分相像的女孩。
　　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他的女儿，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女儿，如果他没有阻止她和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子在一起，她就不会离家出走，不会和他断绝关系，不会发生意外，不会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不会留下宋黎一个人孤苦无依，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决绝，是不是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
　　宋黎看着外公发愣的眼神，轻声问道：“外公，您怎么了？”
　　谢江腾突然回神，摸了摸她的头，冲着宝贝外孙女笑了笑：“外公年纪大了，爱犯困，你啊，以后早点回来外公就能早点睡觉了，对了早上让你给你表妹送的书送了没？”
　　说起这本书，一直围绕在宋黎心头的异样感觉又涌了上来。
　　二姨家的表妹学美术，在全封闭式学校上学，平时需要什么都是她去送，学校的老师要求买各种各样的书她也并不奇怪，她早上走的迟，又对市局的路不是很熟悉，所以没来得及去给表妹送书。
　　市局一般都会先磨炼新人几天，其实所有的单位都会有这个流程，美其名曰“帮助新同志尽快熟悉工作”，其实真相往往不言而喻，但是市局对宋黎的身世背景还是有所耳闻的，所以并没有人“磨炼”她，后来她实在无聊拿出书翻看的时候，恰巧当时孟唯站在在她身后，然后通过一张图片断定了一起凶杀案，说不震惊是假的，她无法想象一起凶杀案竟然是从一本书开始的，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好像顺理成章，但是她总是感觉不对劲，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宋黎，发什么呆？”对面的武志斌挥了挥手，将愣神的宋黎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事。”
　　“一会就要开案情研讨会了，咱们先准备准备吧。”
　　“好。”
　　第一刑侦支队一共有11个人，新来的警员只有宋黎一个，负责带她的是一名有五年工作经验的老警员，名叫武志斌，虽然工作时间长，但是他年纪不大，今年刚刚28岁，武志斌为人老成且不修边幅，混在一群上了年纪的人群中完全没有违和感。
　　宋黎跟着武志斌走进会议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左手边靠门位置的孟唯，她低着头走到最角落坐下。
　　赵言推开门，一扫众人：“都到齐了吧，孟顾问你也来了。”
　　孟唯微微点头，并未说话。
　　市局人本来就傲慢松散，他们第一刑侦支队是由一帮年轻人撑起来的，组织纪律上更是散漫惯了，即便是再严肃的会议，他们也敢插科打诨，因为办案效率摆在那里，连局长李学诚对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唯听觉发达，开会前，便一直有一些细碎的窃窃私语时不时地落入他的耳朵。
　　“我说这孟顾问也太带劲了吧，之前赵队不屌他，现在他也不屌赵队，真有种。”
　　“人家孟顾问有本事，说不定还瞧不上我们这粗俗人呢！”
　　“也是也是，你看孟顾问长得那模样，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的能长得这么肤白貌美，像小姑娘似的。”
　　“怎么，羡慕了，也是，你确实该羡慕。”
　　“闭嘴吧你。”
　　说话的人叫余悸，之前是网络黑客，现在“弃暗投明”，成为第一支队麾下的一员大将，脾气稀奇古怪，心情好的时候天天住在别的支队帮人家侦查案件，心情不好的时候连肖副局都指使不动这尊大佛。
　　苏御听见他们的对话，抬头看向斜对面的孟唯，孟唯还在低头看着手中一片空白的笔记，这个人的桃花眼，连发呆愣神都好像沁满了深情。
　　“昨天我们去了案发现场，苏御你们去了嫌疑人家，我让小宋录了现场的视频回来，正好我们一起看看。”
　　孟唯终于抬起头。
　　视频的开始就是呕吐的声音，昨天一队有五个人去了案发现场，有四个人从进门就开始吐，只有赵言一个人挺住了。
　　苏御光听着呕吐声就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如果他昨天去了案发现场，估计这会儿就得躺在医院了。
　　“吐完了没，吐完了赶紧过来，一个个的成什么样子。”视频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有人接过来相机，对准了赵言。
　　“瞧瞧你们，当了多少年警察了，一个个身强体壮的，到了重要场合，居然还比不上一个新来的丫头。”赵言甩了众人一个白眼，径直朝门口走去，宋黎强忍住呕吐的欲望，举起相机，视频视角紧跟其后。
　　入门处摆着一双布满灰尘的黑色男士拖鞋，样式是某品牌当季新款情侣拖鞋，从现场的灰尘痕迹来看，这双鞋一直没有被移动过。
　　视角来到客厅，客厅很大，布置却很简单，只有一个藕荷色沙发、一个透明茶几、一块灰色的地毯和一台65英寸的挂壁电视，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银灰色厚重的窗帘拉了起来，留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整个客厅简单的不像是一个女孩子的家，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而洗手间就充满了生活气息，琳琅满目的护肤品东倒西歪地躺在柜子上，宋黎简单扫了一眼，价格不菲。
　　“咳咳，你们女生也需要刮胡子？”赵言拿起一个老式的刮胡刀回头问宋黎，那上面还依稀沾有没处理干净的毛发。
　　赵言今年33岁，个头不矮，长相不错，却只谈过一个女朋友，还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因为赵言这人从小就性子直，说话直接，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异性缘简直差到爆，李学诚为了给他物色相亲对象下了不少功夫，然而赵言从来不为所动，甚至还觉得李学诚“不务正业”，气的李学诚吹胡子瞪眼，扬言再管赵言的事他就不姓李，然而每次遇见合适的姑娘，还是会拉下脸来给人家牵线。
　　宋黎对赵言的直男性格有所耳闻，但当自己真的面对的时候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不是胡子。”宋黎尴尬地回答，顺手取出一个物证袋，抢过刮胡刀装进去。
　　“刮胡刀不过胡子那还能刮……”A市公安局第一刑侦支队队长赵言终于顿悟，刮胡刀不仅能刮胡子，还可以刮其他地方……
　　赵言看宋黎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探究和怀疑。
　　苏御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打趣赵言：“赵队，没有生活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你有生活！大少爷！”随手拿了个空纸杯扔了过去。
　　宋黎的头简直要埋到桌子里，像只鸵鸟一样对周围的嬉笑声假装充耳未闻。
　　视频匆忙慌乱的从洗手间转移到其他地方，视角一闪而过的时候，带过了洗手池下面随意放置的一个紫色小塑料瓶，苏御看着一闪而过的东西若有所思。
　　宋黎拍摄的很仔细，从案发现场的痕迹到房间的内设摆放，从厨房到衣帽间，事无巨细生怕遗漏一点线索，前面的房间都已经拍摄完毕，宋黎终于推开卧室的门，来到第一案发现场，画面定格在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上。

　　那是一具很瘦弱的躯干，现在却因为尸体腐败而膨胀了近三倍，整个尸体像是个装满腥臭垃圾的气球，一旦破裂会有无数蛆虫蝇卵冲破屏障，蜂拥而出。
　　尸体呈现巨人观现象，眼球从眼眶中冒出来，舌头也伸了出来，看起来比正常人长了两三倍，黄褐色的组织液从耳朵、鼻孔、眼眶涌出，滴在地板上，汇成了诡异腐臭的图案。
　　尸体没有穿衣服，身上那些密密麻麻似图案的伤口早已腐烂溃败，而她的身下，是被腐败细菌挤出体外的肠子以及排泄物。
　　在众人又要吐出来的时候，视频戛然而止。
　　众人在恶心呕吐的时候不得不佩服宋黎的毅力和忍耐力，这画面就算是老王见了恐怕也会犯恶心吧。
　　孟唯暗暗打量宋黎好几眼。
　　“昨天看到的就是这些，现场没有发现任何除死者以外的指纹和线索，我们了解到死者生前会定期请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但是据说死者脾气刁蛮，几乎没有人愿意跟她打交道，各位有什么看法。”
　　“杂志社那边呢？”
　　“我们准备下午去杂志社，孟顾问要一起吗？”
　　“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老赵，”苏御说，“她的狗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为什么突然提到狗？哪儿有狗？
　　苏御看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无奈地将视频倒退几分钟，画面定格在卫生间，“这个。”他指了指卫生间洗漱台下的一个小角落，一个像是药瓶似的紫色瓶状物体躺在地上，像是无意之间掉落的。
　　“这是什么？”
　　“宠物专用化毛片，我家二傻吃的就是这款。”二傻是苏御的狗，一条纯种的哈士奇，这个名字虽然傻气十足，但是给他的狗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会不会是之前养的，后来送人了或者死了？”余悸问道。
　　“不会，”宋黎突然打断余悸，“我昨天在死者的衣帽间看见了一件深棕色的毛皮大衣，上面还沾有几根浅黄色的毛发，期初我以为是衣服上的毛，现在看来并不是。”
　　“现在是秋季，死者死亡时间是三个月前，根本不是穿这种毛皮大衣的季节，也就是说即便死者有只狗，那么也有可能是之前养的，后来送人或者是死掉了，单单是衣服上的几根狗毛无法证明什么。”余悸正襟危坐，严肃地分析道。
　　余悸说的不无道理，单单是几根狗毛根本无法证明是否有人在死者死亡后进入过案发现场带走了狗。
　　孟唯漫不经心地在笔记本上随手涂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苏御坐在孟唯右手边，清清楚楚地看见孟唯在本子上画了一只金毛，黑色的签字笔将狗子的全身涂黑，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死者是否养了一只狗这件事关系到整个案情的发展，宋黎，你和老武负责复勘案发现场，查证死者的狗。”
　　“是。”宋黎毕恭毕敬地回道。
　　“苏御、孟顾问和我下午去一趟星月杂志社，孟顾问可以吗？”赵言询问孟唯的意见。
　　“可以。”孟唯的视线终于从笔记本上移到赵言的脸上，似乎对赵言请示性的询问感觉很满意，嘴角也挂着似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