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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吞噬 ...

  •   苏御将自行车稳稳地停在车库……旁边的铁栏边,并郑重地拿出一把有些年头的锁牢牢地锁住比他年龄还大二手自行车,检查一番后如释重负地走向市局正门,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拽住。
      “我靠!什么情况?”
      乌泱泱的一众人将市局的正门围的水泄不通,有扛着摄影机的,有拿着话筒对着镜头整理妆容的,有举着牌子一脸义愤填膺的,还有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
      “谁他妈走漏的风声?这帮人怎么消息这么灵通,一个个比我上班还积极。”
      余悸放开苏御,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机在苏御眼前晃了晃:“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所以特意下来接你,怎么样悸悸体贴吧!”
      “给老子滚,这帮人什么时候来的?”苏御郁闷,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余悸见状拿出火想为苏御点烟,苏御却并未接,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孟唯身上好闻的檀木香。
      “我上班的时候就见他们在门口了,这帮人一副义愤填膺正义凌然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警察作案杀人了呢。”余悸视而不见苏御的出神,默默收起打火机。
      “要真是警察犯罪会是这么点儿小阵仗?人啊,都是群体动物,舆论导向是怎样的人们就会认为是怎样的,有些人啊,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走吧,再待一会儿我这个月就真‘满勤’了。”
      苏御从容不迫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任凭那些记者怎么发问、那些镜头如何贴近再贴近,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冷冷的、透着傲娇带点痞气。
      余悸常常形容苏御是外表25,内心52,他很难想象一个出生在政治黑水的家庭、年仅25岁就当上刑侦副队的大男孩会有如此通透正直的观念。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进不去了。
      “老赵,什么情况!这帮人从那边听来的消息?”
      “我特么也想知道,不是说这死者是个名不仅经传的小模特吗,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粉丝还有闻讯而来的记者,余悸给我查是谁放出的消息,余悸!余悸呢?余悸!!!”
      伴随着赵言震耳欲聋的叫喊声苏御掏掏耳朵,去冲了杯速溶咖啡,完全忘记了某人一片忠心地来接他又惨遭抛弃的事实。
      案情讨论会上,赵言率先发言:“昨天我带领一队去了受害人丁当家,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死者家中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死者丁当,曾用名丁又香,女,1995年5月16日出生,星月杂志签约模特,社会关系简单,母亲田芳在她19岁时病逝,父亲丁友仁于5年前出车祸意外身亡,没有其他家庭成员,一年前交了一个男朋友,交往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有个生活助理,在半年前辞职,除了签约公司之外再无其他社会关系。”
      赵言看着会议人员在记录本上奋笔疾书,顿了顿,放慢了语速继续说:“死亡时间基本确定为5月15日左右,死亡原因不详,老王,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必须尽快把死因给我查清,李局已经把案情上报了,现在媒体也知道了,如果我们现在连死亡原因都搞不明白就等着被唾沫淹死吧!”
      “噗……什么?”法医老王一口水喷在了桌子上,苏御嫌弃地往一边挪了挪。
      “尸体都高度腐败成那个样子了,能看出个人形就不错了,你不想想A市的温度有多高,光是蝇蛆都不知道繁衍第几代了,我怎么给你尽快查出死因,你总得给我些时间啊!”
      “这些话你可以等李局开会回来跟他说,现在案情就知道这么多,大家着手调查吧,散会。”
      赵言这人执拗倔强,除了李学诚的话谁的话也不听,市局上下都在背后偷偷议论过赵言的行事作风,也有胆子大的质疑他和李局的关系。
      但是只有苏御知道,赵言这人极为注重情义,当年赵言还只是派出所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警察,因为为人耿直,不会打官腔不会耍手段,在派出所过得步履维艰,功勋常常让领导抢了去,他不服,所以堵上前途和命运上访,找到了李学诚,李学诚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不仅处罚了那个领导,还把赵言一手提拔了上来。
      幸亏,他遇见的是李学诚。
      “所以啊,光有能力和梦想是不够的,还要有伯乐。”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苏御和老王,苏御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啊,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破关键还是看你啊。”
      “滚!你特么也给老子施压!我真是欠你们的,一个个的,我特么都连轴转两天了,还让不让法医活了……”苏御不理会老王的哀嚎,径直走进办公室,闭门不出。

      博律医院心理科。
      “孟顾问你好,这是先生吩咐我给您送的早餐,并让我转达一句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请您务必吃完。”一身黑衣的人毕恭毕敬地站在孟唯桌前,全然不顾有没有耽误孟唯会诊。
      “你耽误我会诊了。”
      “先生说让我看您吃完。”
      “麻烦转告你家先生,医院是他的,我正在给他赚钱。”
      “对不起孟先生,请体谅我的工作。”俨然一副‘你不吃我不走’的架势。
      孟唯抬眼,漆黑的瞳孔在镜片的折射下显得幽深难测,透着邪魅和无尽的冰冷,眼底渐渐充满杀意,那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像是在看死人一样麻木无情。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阳光从他身后的那扇窗照进来,无数金色的光线在靠近他的一瞬间湮灭,徒留满地尘埃和无尽的黑暗。
      他站在光明里,却是无尽黑暗。
      黑衣人一愣,似乎被这恐怖的目光蛰了一下,又似乎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不知怎的,他感觉到了自尾骨迅速爬上后背的麻意,他似乎,无法待在那样的目光下。
      孟唯垂眼,收起愤怒,佯装无奈,端起粥喝了一大口,咬了一大口包子,把人往外一推,完事儿。
      他认得那个保镖,叫万磊,是肖律的私人保镖兼助理,据说曾冒死救过肖律一命,从此得到肖律的信任,终日与他形影不离,万磊从来只处理肖律的事,能让他为自己送饭,真是受宠若惊呢,如果不是借着送饭的名义监督他,他说不定就要感动了呢。
      他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肖律的医院是全市价格最昂贵的私人医院,但是人们依然趋之若鹜,因为这里不仅最贵,而且最权威,所以有些人千里迢迢不远万里来A市,花大价钱排几个小时的队,提前好几周预约孟唯的会诊。
      当然,单单“肖律”这个名字就足以让这帮人争先恐后蜂拥而至。
      孟唯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耽误人家的会诊,更不想耽误自己下班。
      他不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耽误自己的脚步。
      无奈肖律自从知道孟唯不按时吃饭后天天派万磊来给他送饭,并非要监督他吃完才肯罢休。
      肖律是个正经的生意人,有心计有谋略有颜值,孟唯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健康与否对肖律会有什么影响,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活着的、唯命是从的利刃,他要他是什么样的,他就装作什么样,各怀心思,各取所需罢了。
      孟唯穿上白大褂,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认真擦拭着眼镜,门外响起窃窃私语声,紧接着他的门被敲响。
      “请进。”
      来人轻轻推开门,来人是个中年男子,中规中矩的打扮,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透着沉稳庄严,习惯性板着的脸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讨好。
      “孟医生您好,我叫林政业。”
      “林先生你好,”孟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政业,目光在他的右手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有些粗糙,指甲里有白色的粉末,中指第一节关节突出,看来这位是一名人民教师了。
      “是这样的,我儿子之前生过病,我们送他接受了几个月的治疗,医生说我儿子的病已经治好了,但是我跟他母亲把他接出来以后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莫莫特别开朗,但是现在连句话都不跟我们说,也从来不出门,有几次他妈就碰了他一下结果他突然就吐了,而且浑身发抖,孟医生,我儿子这种状况到底是为什么啊,还有没有治疗的办法啊?”
      孟唯看着这位父亲心急如焚的表情已经大概知道这位患者经历了什么样的“治疗”,他口中的“生过病”也绝不是生病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先让患者进来吧。”随着门缓缓推开,孟唯看见了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孩,不知道为什么,那男孩明明包裹的严严实实,他依然看见了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一如从前。
      男孩坐在孟唯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脚尖朝向门口的方向,随时准备逃跑,他不时地微微抬头看向孟唯的方向,孟唯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紧闭的嘴,以及那颤抖的身体暴露出的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孟唯轻声问道,然而少年置若罔闻。
      少年的母亲就站在他身后,她刚想拍拍自己孩子的肩膀,然而手还没碰到少年的肩膀,就被不动声色地躲开。
      “林莫。”
      “想跟我聊聊吗?”孟唯继续引导林莫开口。
      “……”少年这次没有回答,会诊室陷入一片寂静。
      “孟医生,我家孩子该怎么办啊!”林莫的母亲开始抽泣起来,这些日子她早已心力交瘁,她原本是想送儿子去好好改造,纠正那些“不良思想”,没成想孩子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先生,你们先出去吧,我跟林莫谈谈。”
      “这……”
      “把他交给我吧。”林政业半信半疑的地领妻子出去了,他们还是不相信这么年轻的医生会有什么通天本领。
      会诊室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林莫虽然没有阻止父母出去,但是他的身体从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开始剧烈地、不可控制地抖起来。
      孟唯靠在椅子上,打量着这位少年的样貌,欣赏着他的不安与恐惧。
      “你的眼睛很好看,像星星。”孟唯随便找了一个话题引导林莫跟他交流,林莫听见他的话果真渐渐抬起头,但是并不想孟唯说的那样,林莫的眼睛像是死人,没有一丝生气。
      “所以,医生都是骗人的。”林莫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语气是不属于少年的老成,倒像是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老者在面对伪善时发出的感慨和憎恶。
      尽管他语气生硬,甚至还带着对“医生”这个职业的厌恶,但是孟唯知道,这个男孩在向自己求救。
      明明保持沉默就好了,明明装作听不见就好了,为什么还是会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抱着对“医生”的偏见依然还是坐在这里,是因为也抱有希望吧,因为不想就此放弃,不想一再退缩,所以才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既不敢将自己的内心展示给别人,又小心翼翼地等待着谁的救赎。
      孟唯走近林莫,少年的呼吸瞬间就急促起来,脊背也崩得笔直。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所有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即便是极力的掩饰起所有动向,但是那些话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我能摸摸你的手吗”虽然是询问,但是孟唯并未等他回答就不容置疑地握住林莫的手。
      林莫想把手抽出来,但是孟唯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无法反抗,就像当时,当时……
      林莫突然干呕了几下,继而不停地抽搐,但是孟唯根本不理会林莫的反抗和抵触,他一边教林莫调整呼吸,一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再呼,很好,林莫你做的很好,没关系不要怕,没关系的……”在孟唯的引导下,林莫渐渐平稳下来。
      “林莫,慢慢来,别怕,没有再欺负你了,别怕。”
      林莫情绪终于稳定。
      “现在可以讲讲你的故事吗?”
      林莫是晋阳中学高二年级的学生,他长得高大帅气,学习刻苦认真,待人礼貌且温柔,是晋阳中学公认的校草,追求者无数,但是他从来没有动心过,因为他要认真学习,考上A大,将来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那是他的毕生梦想。
      然而,他的未来和梦想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打破。
      那是一个耀眼的夏日,林莫作为播音员,一如既往的在广播室朗读优秀作文或诗作,那天读的是他的获奖诗《重阳》,后来周予衡说,那首《重阳》让他看到了希望,而林莫让他看见了光。
      林莫读完诗走出播音室,撞进周予衡的怀抱,他抬头看见周予衡痞痞的笑,眉眼间都是少年的恣意张扬,阳光从窗外闯进来落在他身上,从此这个骄纵不羁的少年彻底闯进林莫的生命。
      17岁的林莫遇见了周予衡,他携风带雨般以侵袭的姿态闯进他的生命,改变了他的一生。
      后来,他们的故事没能生动演绎,就已匆匆落幕,他们的人生也被世俗的眼光强行画上污点。后来,周予衡去了美国,日日醉倒温柔乡,而他则顶着异样的目光,背着亲朋好友的辱骂接受“治疗”,开始他扭曲又黑暗的一生。
      他再也没有梦想,没有希望,周予衡带走了他所有的光。
      他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不过是喜欢了一个性别跟自己一样的人,他怎么就是精神病了,怎么就是变态了,他怎么就有辱家门了,他怎么就不能为自己而活了。
      他哭过,求救过,甚至给他们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但是他从没认错过,他没错。
      那些咒骂他的人们啊,请停一停吧,他已经被世俗淹没了,他快坚持不住了啊!
      孟唯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年,轻轻地把他搂入怀里,孟唯人很冷,就连怀抱都是冰冷的,但是却是林莫这么久以来得到的,唯一的温暖,林莫终于在孟唯怀里放声大哭。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啊……”
      “对,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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