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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谢妧避开人群,一个人走到河边。
      点燃了手里的那捧河灯后,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来,纸条被风吹落,自己展开。

      那是张空白的纸条,谢妧有些惊讶,而后明白了央她做事的人的难言之隐。

      她与凌不疑一同养在宫廷的那段日子,曾听年迈的嬷嬷说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说,正旦之日,在小河里放一盏沾了朱砂的河灯,河灯里写上想对已逝亲人说的话,那河灯就能顺着河水流到忘川,寄给怀念之人。

      出宫后,谢妧每年都会帮凌不疑放一盏河灯,凌不疑也会想办法寄给她自己写的纸条。

      她没想过纸条会是空白的,今日见到了,才明白凌不疑比自己想得更狠心,为了割裂凌不疑与霍无伤这两个名字的关系,也为大仇得报,怀念从不敢宣之于口。

      还好,孤城案已有线索。
      他应该快要见到光了。

      河灯载着沉重的怀念下水,晃晃悠悠地驶向远处,最后与小河中央的河灯连作一片。

      谢妧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估算了一下时刻,拢起衣裙起身。

      她身后的阴影里站了一个人。

      “谢娘子,别来无恙。”文子端从阴影里走出来,见谢妧要被吓得跌进湖里,大发慈悲拉住了她的胳膊。

      谢妧面上的惊慌之意未退,失重的瞬间下意识反手握住他的小臂,灯火朦胧里对视的刹那,文子端神色变了变,甩开了她的手。

      谢妧被他的力道逼得转了个方向,直直跌进灯笼的阴影里。

      “你做什么?!”谢妧眉毛皱得紧,此前悲喜交织,如今被突然冒出来的人甩进草地里,心间升起一股烦躁来。

      文子端面上看不出情绪,他半蹲下来与谢妧视线相平,目光淡然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谢妧头顶是一盏灯笼,烛火微弱还是吸引来了飞虫。
      他看不太清谢妧的表情,只是光看她胸腔起伏的频率就能感觉到眼前人气急。

      心里泛起一股愉悦来,向来是她尖牙利嘴把他气得拂袖离去,今夜他什么也没讲,却终于扳回一城。

      文子端笑了笑,轻轻说,话语间却是讽刺意味十足:“我看这袁善见给你画的花钿也不怎么好看,哪里来的脸炫耀。”

      说完后他摇了摇头,感慨一样:“也就他这种文官,才学略深厚那么一点儿,就爱把这日子过得引经据典、花雪月。”

      “你俩可真不搭……”

      话音刚落,迎面而来一捧尘沙,他方才得意,一时来不及躲避,风沙入眼,紧接着磨出泪来。

      模糊间,眼前红裙白裘的少女起身往他身后跑,他慌忙起身要追,却只来得及抓住一片一角,她轻轻一挣便挣脱了。

      “谢妧!你都嫁给人家做新妇了怎么还耍这种孩童把戏!”文子端气急,追了两步终究是忍不了眼睛的刺痛。

      谢妧的回答遥遥传过来,带着点掩饰不及的愉悦。

      “三殿下,兵不厌诈。”

      ——

      田家酒楼,二楼雅间。

      袁慎把楼下的灯谜阵都猜完了,还是没能等到谢妧回来。

      “主君,女君是去西巷了。”出去打探的袁家部曲恭敬回话,得到回应后又隐身于黑暗里。

      “西巷啊。”袁慎听着楼外的喝彩与街上不真切的嘈杂,垂首抿了口新茶,“还是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

      袁慎唤了管事进来,交代了几句,管事目露喜意,嘴里反复念叨着方才他说的谜题,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

      同来灯会的友人得知袁慎赢了一阵花灯,纷纷前来,有的恭维,有的贺喜。

      恰逢酒楼小厮来问花灯该如何处理,袁慎才开口,云淡风轻的:“便摆在屋里吧,看着亮堂。”

      “袁善见,你说你赢了那么多花灯,竟然只是为了看着亮堂,不愧为……”友人的话还没说完,众人善意的哄笑里,袁慎又把那小厮唤了回来。

      他看着那小厮,说得认真:“把那花灯里最好看的一个留下送进来,其余的送给行人便好。”

      小厮领命出去,袁慎注意到满堂目光,微微笑了一下,姿态格外谦卑,可说的话却带了一点很容易就能察觉到的炫耀意味:“吾家新妇不喜强光,一会儿她便回来,屋还是昏暗一些的好。”

      满堂寂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出来干笑着打圆场。

      “袁、谢两家门当户对,善见你与那谢娘子也般配登对,再在此还是要再恭贺一句。”
      “对啊,可谓檀郎谢女,定会白首偕老,子孙满堂啊。”

      袁慎颔首轻笑,羽扇轻摇,自顾自地饮茶不语。

      直到——

      “要说那谢家娘子也是好福气,袁郎君这般英才,哪里寻得出第二个。”

      袁慎的眸里泛起一点波澜来,羽扇挡在方才说话的那人身前,说得缓慢,吐字清晰:“不是吾新妇有福气,某不才,得了好运道才能迎娶到谢氏娇养的女娘。”

      方才第一个解围的友人突然成了视线中心,是他带着众人来打招呼,却平白带着他们听了一顿宠妻无度的言论。

      那人也有些无辜,只觉得这袁善见娶亲好像把往常爱端着的第一公子的性子给赔了进去,又不好直说,木讷地说不出话来打圆场,额间冒出冷汗。

      袁慎却不觉得尴尬,依旧带着柔和的笑意喝茶,并不在意周遭人群异样的目光。

      这般目光他见多了。这么想着,他却突然听到酒楼之外传来一声欢呼,紧接着便是破门而入的小厮。

      “解开了!袁公子,有位娘子把那道谜题解开了,井深四尺半,分毫不差!”

      周围簇拥的人逃一般地寻着这个由头赶往屋外的栏杆处,袁慎愣了一下也起身前往。

      楼下有一棵枯死的树,树旁围了许多人,最中间的是一个红衣白裘的女娘。

      袁慎看着井边的女娘,那熟悉的背影逐渐与记忆里的人融合。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时常代夫子在白鹿山讲课,一日课后,他无意绕到了书院后院。

      书院后院也有一口水井,水井旁是一棵百年的银杏树。
      那大概是秋天,银杏树华盖呈淡金色,叶子被风一吹就轻飘飘地落下来。

      谢妧依旧是一身红裙,外搭一件白色披风,正胳膊搭在井上探身往里面望。

      谢妧的大兄怕她掉下去,抓着她的披风后摆要把她拽回来,谢妧扒着井沿执着地要看,却抵不过兄长的力气,在虚空里挣扎着乱抓了几下还是被拽得坐在地上。

      “大兄!怎么可能看出这井多深嘛!”谢妧那时稚气未脱,气呼呼地拿着木棍在地上乱画。

      谢盛伸手敲了敲她的后脑,宠溺无奈:“你用你手上的木棍就能算出来,大兄教你。”

      而后便是谢盛小心地环抱着幼妹,一步一步教她怎么用短棍测出井水到井口的距离。

      袁慎藏身于不远处的花丛间,见谢妧推开谢盛,自己把短棍立于井沿上,又去量井口的间距。

      她好看的眉毛先是皱起来,然后踱步几个转身间骤然舒展。
      应是得了正确答案,谢妧脸上绽了一个明艳的笑,唇边的梨涡隐隐。

      她整个人姝丽明亮,成了黄绿色的背景里唯一的红,也成了袁慎心里的一抹亮色。

      那天他没有出现,甚至是在看到他们兄妹后便刻意隐藏自己,躲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呼吸都变轻缓。

      记忆里的银杏叶变成了星点零碎的雪花,天降瑞雪。
      眼前的女娘转头望过来,是和谢妧平分秋色的容貌,却不是她,又像她。

      那女娘回头看了一眼,是无意之举,就像多年前的谢妧,分明时常遇见,她的眼里却从没有过他。

      袁慎突然觉得过去有些遗憾,他在想,若是谢妧解这道题目的那天,他站出来了,白鹿山书院里他们相交又平行的几年会不会有所改变?

      终究回不去了,眼前人非心上人。
      他收回心神,想起这道题目背后的彩头来。

      “这位女公子。”袁慎开口,飞雪落在他鬓角眉间。

      少商先是看了四周,并无其他女娘,才不确定地、试探性地抬头看他,指了指自己:“我吗?”

      袁慎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竹编的绣球——那是酒楼为这道题准备的,同千里醉一样的彩头。

      他把绣球抛了下去,正中她怀。

      少商愣了几息,拿着绣球不知该如何处理,便听见远处传来的求救声。

      她往声音源头看了一眼,见人群往那处涌去,有些着急地转身要走,后知后觉怀里抱着的绣球,有些碍事。

      她跳起来奋力把绣球往上一抛,也不管袁慎能不能接住,高喊一声:“还给你!”

      绣球把袁慎从回忆里砸出来,他一时无措,未曾想过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被还回来,再往下看,井边空无一人。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他被谢妧的笑容恍了神,呆立良久,再抬眼时,那树下也没了谢妧的身影。

      长睫被飞雪压下,他垂眸注视着被退回来的绣球。

      同时,他余光里瞥见了一抹红色的衣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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