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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袁家嫡系一脉只有袁慎一子,如今娶了新妇也不过增了一人,正旦当日,袁宅倒也没有多么热闹。

      谢妧同袁慎早早用过晚膳,念及一会儿要去看灯会,便先一步回房收拾。

      谢妧一向不喜欢很亮堂的环境,但黑暗里又看不清东西,屋内仍是孤零零地只燃了几盏灯。

      但今日的灯光有些亮了,谢妧还未来得及唤出司桃,抬脚跨过内室门槛时,目光与镜中的自己相遇。

      谢妧脚步一顿,有些惊讶,檀口微张。

      那是面等人高的琉璃镜,如今天下初定不过十余年,镜子也是常用铜镜。谢家人脉遍布九洲,谢家大郎游历多年,也是机缘之下才从友人那里得到了一块,便放在谢府她的闺房里。

      镜中映出司桃欢蹦乱跳的身影,她怀里抱着衣裳,欢天喜地地往屋里跑,边跑边说:

      “女公子,这是善见公子寻来的呢,昨日不过随口一说,他竟真的放在心上了……”

      感受到与都城所有人不同的偏爱,谢妧心下一暖,转身要斥那婢女,便和缓步前来的袁慎对上视线。

      他今日着了一身白裳,外头搭了一灰色大氅,眼见着就要落雪仍不忘了手中羽扇。

      “我说过多少次了,妧妧是吾新妇,你应是改口喊她女君,怎得还称闺中称呼。”

      袁慎与谢妧对视,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耸了耸肩,脖颈间的皮毛便在他颊边擦过,微痒。

      谢妧失笑,脸上透出一抹红,她权当是因进屋未脱毛裘才觉得热,便解着颈间的系带继续往屋里走。

      “我倒觉得司桃喊得好,成婚前我又未曾与你单独相处,直接跨过了喊你善见公子那一段时光,你便成了我的郎婿了。”

      谢妧走着,袁慎跟在她身后,踩着她模糊的影子走。
      谢妧今天很高兴,说了许多话,似是恢复了他记忆里那般鲜活。

      他想得认真,便也没能注意到两人的距离愈近,身前的女娘突然往前跳了一步弯腰回头,正对他的面庞。

      谢妧笑起来的时候,唇角漾起一个梨涡,娇柔可爱。

      “那今日便如司桃所说,你做善见公子,我做谢家女公子,我们私奔一次如何?”

      袁慎见她神采奕奕,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听到“私奔”两个字后,肌肉记忆一样吐出一条专程来煞风景的家规:“未议亲的郎君女娘若是私定终身,便是犯家族禁忌,应是家法处置。”

      谢妧没想过他这般较真,脸上的笑容僵住,不知是因为吹进来的冷风还是他话里的“动家法”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抖了一下。

      “如此……那便算了。”谢妧抱住肩膀上下摩挲了几下生热,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眼前落下阴影。

      “为何算了?”袁慎眸中含笑,眼睛眯起来,像个狐狸一样,“我说会被请家法的是未婚男女,你我已经成婚,所谓私奔便不是禁忌,而是……”

      许是常年代课的缘故,袁慎说起话来娓娓动听,又时常不愿意老老实实地把一句话说完,非要分成半句,像是带着钩子一样。

      他说话间倾身靠近,谢妧被他话里的钩子勾了神去,还以为能听见什么家族辛密,便被他手中的羽扇敲了敲发顶。

      袁慎敲得不重,谢妧还是揉了揉脑袋,听见他继续讲歪理。

      “就如同打架,若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打,那叫犯法,可以直接告到衙门去。”

      “而你我夫妻,打架便没关系,便是告到陛下眼前,他估计也只是眼不见心不烦地……”

      袁慎话语微顿,吊足了胃口后平淡甩下一句:

      “叫我们滚出去。”

      谢妧还在思考着文帝到底会不会真得让他看顾一场的侄女儿或看重的栋梁滚出去,袁慎已经抱着胳膊靠在了费尽心思寻来的镜子上。

      他身上的大氅已经脱了,只着了单薄的衣裳,耸肩的动作更加明显,眼睛也笑得更弯,微微倾身要传授道理般,说得缓慢而真诚,目光随着语调抑扬顿挫。

      “所有不得了的事情在夫妻之间做,那便叫情趣。”

      谢妧:……
      呸,歪理。

      管他歪理不歪理,袁慎这一番话显然是要哄她开心。

      谢妧欲盖弥彰地遮掩脸上的飞霞,推着袁慎要往门外去。

      “妧妧这是要做什么?”
      不顾袁慎的问询,谢妧使力把他推了出去,在他要转身之时飞快关了门,自己倚在门的内侧。

      撞到门上的袁慎:……

      “我要换衣服了,主君先回避!”

      ——

      白鹿山书院夫人的寿辰上,谢家送了一匹大红蜀锦。
      这面料难得,谢家的几个哥哥们念及谢妧喜欢红色衣裳,生生压下了多送几匹的心思。

      谢妧得知都城正旦的灯会热闹繁华,便早早地让司桃取了一匹裁成衣裳,如今刚好制成。

      流光盈盈,织纹精细,谢妧要把金玉点满的发簪插/进发间时,身后突然一只手成了阻力。

      “妧妧与我去逛灯会,还要戴凌不疑送的东西吗?”袁慎似笑非笑,毫不犹豫地夺了那发簪来,随手扔进妆匣里,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巧发冠,借着镜子,目光搜寻她发间刚好的方位。

      “我只是觉得好看罢了,子晟送的又如何,那是庆贺你我大婚的贺礼。”谢妧嘟囔着,却还是伸手拉着他的手,帮他把发冠落在盘好的发髻中央。

      “你瞧,喊他便如此亲密,喊我却只喊主君。”袁慎微叹,低垂的目光看向镜中,谢妧正细调着发冠。

      谢妧隐隐觉得今日的袁慎有些不一样,想起自己似乎并未喊过他几次字,一时心虚,却又在清隽公子的脉脉目光里,一时喊不出那两个字。

      善见,善见,多少有些烫嘴。

      “这冠有名字吗?”
      沉默了一会,谢妧终于肯放过已经板正的发冠,出声询问。

      “有。”袁慎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靠在了什么上,又抱着胳膊,懒懒出声:“叫——金枝玉叶。”

      谢妧这才发觉那小发冠用料精巧,金制的底盘上枝蔓盘缠,暖玉雕成的小花下坠着的玉叶生辉。

      又一次在镜中对视,袁慎摇了摇羽扇,轻声说道:“金枝玉叶,配金枝玉叶才像话。”

      总归不能像某位少将军,送东西送那等金玉都不经用心雕琢的俗物。

      他是君子的形象,说话掷地有声,轻轻一句话也像承诺一样,压在心上重千斤。

      谢妧心神微漾,又要去摸摸那小金冠时,便见镜中君子转身又回头,指尖握了一支炭笔。

      他轻轻一笑:“妧妧,今日要出门了,我为你描眉。”

      ——

      袁慎不只是给谢妧描了眉,还在她眉间画了一枚花钿。
      她出阁前惯来喜欢额间坠有流珠的发饰,如今不常戴了,这枚花钿恰好补全了空缺。

      袁慎还惦记着她心念的“私奔”,未喊一人护送,只是悄悄拉着谢妧绕过回廊楼阁,从后门走出去。

      殊不知自家新妇红裙白裘、金玉小冠的姝丽模样多么扎眼。

      二人轻手轻脚地掩了后门,许是一路偷偷摸摸地入戏太深,谢妧扒着门框用气音问袁慎,怕他听不清一般还以手做扩音。

      “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袁慎已经走在后街上,听见她的声音,转身有些无辜地耸肩:“我也不知道,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别人私奔。”

      谢妧这才见四周没人,只有门口两个大红灯笼要守岁,便从门框里跳出来。

      “那既然我们私奔看灯会,那便当我们还不熟悉。”谢妧撑着下巴想,抬头眼巴巴地望向袁慎,“如若分别多年,你在都城又遇见我,你当如何?”

      袁慎眸中波澜乍起,握着羽扇的指节收紧。

      谢妧像是很期待他的回答,他的确也欠她这么一句话。

      他们久别重逢,未经过渡,她便成了他的新妇,从记忆里那个红裙伴烈马的欢颜幺女变成事事受锢、温婉柔和的袁家宗妇。

      袁慎退了半步,极尽工整地行了一个平辈礼,用尽毕生修养,自持君子端方。

      “女公子,别来无恙否?”

      他一问,是这许多年。

      谢妧微愣,随后眼睛笑得弯了起来,虚扶着袁慎起身。

      “自然无恙,不仅无恙,再见善见哥哥,妧妧心欢。”

      ——

      袁慎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听过她唤他“善见哥哥”了。

      总角之年,他与霍无伤、谢妧一同在都城玩时,谢妧会唤他一声哥哥。

      在皇宫里,他再见凌不疑与谢妧时,纵谢妧想如常,却是他先守礼地唤她一声“宁安君”。

      豆蔻年华,他在白鹿山书院教书,与谢妧不常相见,许是避嫌,青梅竹马也成了点头之交。

      直到刚成婚那时乃至现在,她竟连一声“善见”都不愿意唤了。

      走在街上,看着谢妧回都城后极少露出的开心的模样,袁慎突然就想通了某件事。

      许是他第一次开口唤她“宁安君”的时候便种下了如今她如囚在笼中的鸟儿一般的因。

      谢妧跟别的女娘不同。
      他爱的便是她展颜欢喜的自由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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