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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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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如辰闻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还真是祁白苏。
他看了一眼就又回头专心地解连越的里衣。
祁白苏眼球震动,眼角那颗血红的泪痣都要掉下来了。他挣脱开两个捕快,拖着软绵绵的脚扑了过来,却没走到跟前就栽倒在了地上。
他抬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元如辰,瞪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怒道,“你们,你们不成体统!”
元如辰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地甩了一句,“祁公子不是跑了?这是去哪个泥地里打滚又被捉回来了?”
祁白苏气道,“你简直狗咬吕洞宾,要不是本公子机灵,跑出去搬救兵,你现在还能坐这儿与他不成体统?!”
元如辰哦了一声,“这么说我还得感谢祁公子救命之恩了。”
连越忍着痛在旁边说道,“确是我正在街上巡夜,祁公子突然从巷中爬出来,说是有歹人夜袭,情况危急,恐有性命之忧,我便先赶了过来,让他再爬过一条街去找其他捕快,集结人手过来支援。”
元如辰手下一顿,眼底的墨色淡了几分,语气也和软了一些,
“那真是可惜了祁公子的千金锦袍,只是在下穷酸,没钱赔你。”
这人好好说话的时候都像是在嘲讽别人。
祁白苏闻言想拂袖走人,只是脚软站不起来,只能朝他翻了个白眼。
元如辰终于解开了连越的衣衫,看到了那个形状可怖的伤口,伤口皮肉外翻,不断涌出黑血,连越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手脚麻痹之感越来越甚,四肢已经不能动弹了。
元如辰面色也是一变,一把扯下床帘捂住伤口,沉下脸朝一屋子捕快促声喝道,“快去拿烧酒,一屋子木桩吗?!”
捕快们惶惶然去了,一时间也没想着发号施令的这个人好像不应该这么理所当然地命令他们,只觉得应是一贯如此。
祁白苏扶着一个在刚才的打斗中幸存下来的凳子起身坐下,伸长了脖子看了看连越的伤口,似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道,“相见欢,离别难,魂销骨绵不能断,教人长把痴情怨。”
连越这下是真的面如死灰了。
“相见欢!”元如辰也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相见欢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奇毒,是二十几年前有苦毒银针之称的毒医廖三娘研制出的毒药,她用在了自己丈夫身上,只因为她丈夫移情于别的女人,而这种毒会让中毒人先是手脚麻痹,然后经脉阻塞不能运功,最后四肢失去知觉,从此变成一个不能动弹的废人。
廖三娘的丈夫从此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再也不能出去找别的女人了,廖三娘很是欢喜,日日变着花样为他做羹饭,连上门求医的病人也都不管了,时时守在丈夫身边,让他到死也不能离开她半步。
廖三娘觉得这毒很好。第一次他见到她的时候就对她说,他很欢喜,盼着日后的每一天都能见到她,可后来他又说受够了每天对着她的日子,他想离开。这怎么能行呢,他走了她的一片痴情该怎么办,那就留下他吧,即便他心有怨怼,日子长了便也就好了。
廖三娘下毒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悔,因此研制毒药的时候也压根没配置解药,相见欢的毒是逐渐发作的,中毒的人在前三天会手脚麻痹难以行动,随后七天经脉被毒侵阻塞,过后便就四肢瘫痪回天无力了。
祁白苏觉得廖三娘不直接让丈夫变成废人,还留了十天时间变化,恐怕也是想着丈夫若能回心转意,便医好他。只是从结局来看她丈夫似乎并没有回心转意。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现在的关键是,相见欢已经随着那个豁开的伤口融进了血液里,发作起来也只消血液流转全身一周,恐怕用不了三日,连越就要从此变成一个不能动弹的废人了。
连越翕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终是苦笑着道,“好一个相见欢啊。”
元如辰面沉如水,心里却如翻搅着沸油。连越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他武功造诣不俗,还如此年轻,少不了十几年的勤学苦练和过人的武学天赋,这样一个人却要因为自己而变成一个从此只能瘫在床上的废人,如此度过今后几十年的人生吗?
不要说连越,连他元如辰都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来了来了!烧酒来了!”捕快们抱了几坛酒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才隐约觉得屋内气氛冰冷地令人心颤,声音一下子都弱了下去。
虽然已经中了相见欢,但是伤口还在不断涌血,不医治恐怕连今天都捱不过。元如辰紧锁着眉头用一壶酒冲洗了伤口,又让人拿了他的袖刀去灯上炙烤了,再拿酒冲过,一边把自己的刀鞘塞到了连越嘴边。
酒从伤口淌过,锋利的刀尖轻快利落地削去外翻的腐肉,连越嘴里死死咬住刀鞘,冷汗如雨,却硬是生生忍住没有叫出声,也没有疼昏过去。
祁白苏很是佩服地看着连越,没想到这人看着像个小白脸,竟然这么有种。
他又看着元如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根针,从衣襟里抽出一根线就开始缝伤口,指尖翩飞,娴熟地令人叹为观止。
看样子没少干过这种事,他不禁又想起来之前看到的元如辰那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心里竟莫名骤然一痛。
缝好了伤口止住了血,元如辰却没有松口气的样子,反而面色更暗了。
连越满面冷汗还未擦去,嘴唇也是青白的,却硬扯出一丝笑来,安慰道,“方兄弟不必自责,我是捕快,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的就是为国捐躯这口饭,哪怕命丧黄泉也是职责所在,死得其所,与人无尤。何况区区相见欢,还要不去我这条大好性命,男子汉大丈夫,只要不死,又何愁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如果说刚才祁白苏还是佩服连越,听完这一席话,就是肃然起敬了。扪心自问,若换成他是连越,此情此境之中他恐怕装都装不出连越这种豁达。
说什么东山再起,都变成一个终日只能躺在床上度日的废人,恐怕连排泄都不能自主,又何谈什么东山再起。元如辰知道连越不过是在为他宽心,也是为自己宽心。
他握紧了指尖,在脑子里疯狂地思索着能医治连越的所有的可能性,这种毒入血即融,已经不能用内力逼出了,找大夫,一般的大夫找来也没有什么用,不一般的大夫也不是大街上的白菜,说有就有。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他竟然束手无策了,难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连越毒发吗。
“连捕头如此心性,着实令本公子佩服。连捕头是为了救方兄才遭此横祸,方兄是我好友,连捕头便也是我的恩人,既是如此,我倒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试上一试,只是保证不了一定能医治好连捕头,只是有几分希望罢了,不知连捕头可愿一试?”
祁白苏原本也没打算想办法救他,只是方才被他一席话打动,才萌生了救人的念头,说什么方兄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也不过趁机会惹逗元如辰一番罢了。
果见元如辰神色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
连越本以为已经山穷水尽,却不料还有峰回路转,自然是喜出望外。哪怕是只有一分希望,他都不愿错过。
“祁四公子,在下愿一试,还望公子不吝告知。”
祁白苏从破破烂烂的衣裳里掏出折扇拿在手里晃着,道,“我此行去潮州,是为了见一个人,此人正是一位不世出的神医,我想他可能有法子治相见欢的毒。只是此去潮州还有一整日的行程,待见了神医,恐怕到时连捕头的一身内功也已经尽失了,就算医治好四肢,也找不回武功了。”
连越嘴唇白了一白,才又沙哑着声音道,“武功没有还可以再练,只要能保住性命,还能四肢健全,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到时还要劳烦祁四公子为我引见神医,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是祁四公子有用得到我连越的地方,连越万死不辞。”
若是连越万死不辞,那元如辰怎么也得百死不辞了,毕竟连越是为了救他才中毒,而祁白苏要是真救下了连越,对元如辰来说也算是不小的恩情了。
休整了一个时辰后,祁白苏和元如辰一曲销魂的软筋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连越令捕快找了一辆马车,三人天不待亮就出发赶往潮州府了。
元如辰来龙渊的时候驮着个死人,走的时候又带了个病人,身边还跟着一个随时准备坑他的坏种,往那此刻正是龙潭虎穴风云诡谲的潮州府而去,简直像绑着千斤坠走独木桥。他觉得快要在短短两天里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