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从闵阳往沅京的官道上,一辆造型古朴雅致的马车徐徐行着,一队黑衣绣暗纹麒麟的持刀侍卫骑马将马车护在中间,光看这架势普通人都远远避开,生怕冲撞了马车上的贵人。
马车里的青衣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碟水晶葡萄,却被一只纤纤素手一把打翻在地。
安阳郡主心情十分不好,皇帝堂兄让元如辰来接自己,他元如辰竟敢用一个小卒就这么把她给打发了,有没有把她堂堂郡主放在眼里?
自然是没有,这她一贯是知晓的。她容貌肖父,在沅京贵女中并不算姿色出挑,自幼丧母又生在乌烟瘴气的王公后宅之中,没有母亲的爱护,父亲也甚少想得起来关心她,她从小就要学会端起郡主的架子去争抢后宅中的资源,维护作为嫡长女的地位,根本没有养成贵女们那种绵软甜腻的性子。虽然有阜平长公主的爱护,旁人也不敢对她不敬,却总有人在背后说她漫野。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无非是嘲讽她没有王公贵女的温婉矜持。
阜平长公主热衷于给她操办那些相看夫婿的宴会,那些沅京亲贵王侯家的公子们都碍着长公主的面子来与她假意亲近,却心里都不愿真的娶一个封地闵阳远离沅京的闳亲王家的郡主,还是个姿色平平的郡主。何况闳亲王与先皇并不算兄弟和睦,不然也不会在先皇方一登基就被封到闵阳去做个闲散王爷了。
安阳郡主以前是很不喜欢去沅京的,沅京总能让她隐隐生出些自卑和不快,即便有同她母亲一般的阜平长公主在,她也总觉得逃不开那些嘲讽的目光。
直到她遇见元如辰。
那正是两年前的中秋宫宴,她遭人设计,被引到后花园一处小池塘,被一条水蛇惊吓落水,那放蛇的人见计谋得逞,便匆忙离去,她想那人应当是去引众人来看自己的变成落汤鸡仪容尽失的笑话了。
可是她也不知那人是否知晓她根本不会水。参加宫宴本要盛装出席,衣饰厚重繁复,秋天的池水冰冷沉重,她在池水中手足无措地挣扎着,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呼救。
今夜宫中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定然不少,如果她喊出声,想必是会有人听到,但是她堂堂郡主若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湿透地被人打捞上去,且不说有损闺誉,那背后设计她的人想必要乐开花了,从此她又要在沅京贵女圈子里充作许久的笑柄。真要如此那她还不如淹死在这里,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省得清净。
就在她挣扎不动,被一身累赘拖着沉入池底之际,突然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中,她混混沌沌地睁眼时,已经被人抱到了一处偏殿之中。
见安阳郡主醒了,元如辰皱了皱眉,把她放在偏殿榻上,轻声道,“郡主殿下恕臣无礼了,殿下呛了水,此时不宜回宫宴上,夜深露重恐感风寒,郡主玉体娇贵,只能委屈郡主在此处更衣了。”
偏殿里并未上灯,安阳恍惚地借着月色看向眼前的男子,男子身着一袭墨色绣暗纹麒麟的劲装,腰间系着玉带,正是从龙卫的装束。男子身形挺拔,虽看不大清面容,不过也能看出骨相俊美,应该是那位传闻中沅京俊彦榜上以长相俊美出名的从龙卫右都督。
安阳郡主挣扎起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道,“你可知男子触碰本郡主身体是死罪?你今夜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你就地自裁吧。”
元如辰垂目,仍是轻声道,“臣知罪。郡主殿下且先挽发,臣去寻一件干净衣服来,只是臣绵薄之力,宫宴上的礼服是寻不到的,只能委屈郡主穿宫女的衣服了。”
说罢转身便走。
安阳郡主怔住了。这人竟就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臣知罪便走,他到底知不知道死罪是什么意思?还有心思去给她找衣服,叮嘱她挽鬓发。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鬓发,果然已经散乱了,头上的钗环也横七竖八地插着,有些已经不见了,她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可笑。
方才她还用这副狼狈可笑的样子去威胁元如辰,安阳一下子腾得涨红了脸,懊恼地捶了捶床。
不多时元如辰就带着一套干净衣服回来了,安阳郡主也已经整好了仪容,只是脸还在发烫,不过还好殿里黑,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颜色。
元如辰把衣服放在床上,道,“郡主快点换上吧,臣在外面给您守着,换好衣服就出来。”说罢就走。
安阳郡主一时不知是该气恼还是怎样,这人根本就自说自话,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她气咻咻地抓起来向着元如辰身后扔了过去,轻飘飘的衣服还没砸到人就掉在了地上,元如辰恍若未觉,头也不回地出去还一把带上了门。
安阳郡主想喊住他,又怕出声惊扰了别人,惹人来查探,一时气苦,最后只能自己光着脚跑下床去捡了衣服换上。
她换了许久才出来,元如辰倒也没有等的不耐烦的样子,只让她跟在身后随着他走。
安阳郡主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元如辰身材高大,一身云墨麒麟束衣更显得肩宽腰窄,因为今天是宫宴,所以佩戴上了白玉腰带和白玉冠。安阳盯着他的衣摆,没来由地想起来小时候阿娘还在世时,把她抱在膝头给她讲的神话故事,若是从龙卫右都督额头再多一只眼,就和那故事里一人仗戟席卷四海八荒的二郎神君一样了。
安阳郡主胡思乱想了一路,又迈过一道宫门的时候才惊觉,这不是回宫宴上去的路,甚至不是出宫的路!
她猛的抬头伸手就想一把拉住元如辰问个清楚,元如辰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轻轻一个晃身避开她的手,微微侧头低声道,“郡主,垂首掩面,相信臣。”
相信臣。
她心里一跳。
马上她又在心里大喊,本郡主凭什么要听你的,你不过是个小小四品都尉!刚才你犯了死罪都还没自裁呢!
但是身体却仿佛中了魔咒一样顺从的低下头,小步跟在那墨色麒麟身后。一边又忍不住偷偷想,二郎神的眼睛不长头顶了,改长脑后了,那岂不是二郎神变成了马王爷?她扑哧一笑。
笑完又是一阵懊恼。算了算了,反正事已至此,相信他就相信他,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当她刚才已经掉下池塘淹死了,现在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的人不是她自己,是别人借尸还魂了,跟她安阳可没有半点关系。
到了一处宫苑后门处,元如辰轻轻扣了两下,门便开了一条缝,一个提灯宫女探身出来做了个福礼。
元如辰让身道,“人带来了,劳架带她去见云嫔娘娘吧。”
宫女应了声是。
说罢他转头低声对安阳郡主道,“臣不便带郡主回宫宴,郡主只需依云嫔娘娘的安排自可无虞。”
元如辰比安阳郡主高出一个头,说话时微微俯下身来,带着磁性的声音低醇好听,气息轻轻擦过她的耳边,她余光里瞟到他好看的下颌骨和挺直的鼻梁,只觉得心如擂鼓,脸又开始发烫,好在夜色中没人看得见她脸上的神情。
她胡乱嗯了一声,虽然知道他是看不清的,但还是赶紧别过脸随着宫女快步而去了。
宫女带着她穿过宫苑,此处正是云嫔娘娘的寝宫芷兰汀,宫苑一路上都种着兰草,芬芳怡人,沅京水土不比江南,皇上特意让人从江南运了水土来温养这些兰草。云嫔甚得圣上宠眷看来不假。
安阳郡主方一进门,打眼便看到一个穿着一袭青色宫装的女子正斜倚在美人靠上。女子肤白赛雪,一身青色更衬得她美人如玉,弱柳扶风。这般姿色,也难怪如此得宠。
云嫔见安阳郡主来了,笑着起身道,“早听闻安阳郡主活泼可爱,只是长公主把你如珍宝般藏着,难得一见,方才宫宴上又坐的远,说不上话。如今凑近了一看果真是玉雪可爱。”
安阳脸微微一红,福了个礼,“安阳见过云嫔娘娘。娘娘快不要羞煞我了,娘娘才是真的天姿国色,我自知平常得很。”
云嫔掩唇一笑,“郡主真是赤诚可爱得很,难怪元都尉见郡主落难要忍不住相帮,还用掉了在本宫这里的一个人情呢。郡主快去更衣吧,我们还得赶在宫宴结束前回席上去呢。”转头吩咐宫女,“去带安阳郡主换衣服吧。”
安阳一肚子话想问,但是也不敢再多耽搁,就跟着宫女去更衣了。
皇上钟爱江南雅致的风情,云嫔宫里的衣服也大都是素色,给她换上的也是一套烟粉色宫装。安阳本也就十六岁的年纪,这身衣服竟比之前那身繁复华丽的金绣更衬她少女娇色。
换好了衣衫随云嫔回宫宴的路上,安阳郡主到底忍不住了,问道,“云嫔娘娘,你之前说元都尉的那个人情是怎么回事啊?”
云嫔又是掩唇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本宫养的猫儿调皮,出去乱跑遇上了危险,承元都尉相救才安然无恙,那只猫儿可是本宫的心头肉,本宫自然就欠下了元都尉一份人情。”
具体是什么危险云嫔不欲多言,安阳也想得到大概是后宫中一些阴私,她爹闳亲王的后院里也见过不少这种事。
云嫔顿了一顿,又笑说,“元都尉看着不苟言笑,却是个面冷心热呢,见了乖巧猫儿落难都是要帮上一帮的。”
被云嫔一打趣,安阳的脸又腾上两团粉霞,她虽然直人快语,其实是有些嘴笨的,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云嫔见状轻抿樱唇,颇为意味深长道,“元都尉是个俊才,只可惜绝非良配啊。”
安阳闻言心里莫名不悦,突然有点意气地回驳道,“云嫔娘娘可是说他身份低贱?”话说出口才觉得十分不妙,好像是承认她已经喜欢上元如辰了一般。
元如辰虽是再貌若天神,文韬武略,也不过是个太监的养子,跟皇亲国戚身份相较而言自然是云泥之别,即使官居四品也改变不了出身低贱的事实。
云嫔也没料到安阳郡主如此直言相问,心里不禁想道传言这安阳性情漫野,这般直来直往也难怪在沅京贵女圈中讨不了巧。嘴上也只好道,“本宫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元都尉前程无量,英雄又岂论出身。”
安阳闻言面色才好了些,不过也自知方才自己的诘问十分失礼,也不好再多问她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二人回了宫宴上,云嫔只道是在方才与安阳在后花园里巧遇,婢女不慎弄脏了安阳郡主的衣服,她便带安阳郡主回寝宫换了衣裳。
此事也就轻轻揭过了。
安阳郡主回去之后便将此事告诉了阜平长公主,阜平长公主自然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可那元如辰是个什么人,就算是不论出身高贵低贱,他也是元春来的养子,是当年的影卫,如今的从龙卫右都尉,手上不知已经染了多少血了。
况且虽然从未听说过元如辰纳娶妻妾,但也从未听闻他有过什么红颜知己,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身边连个女人也没有,也难怪坊间传言那元如辰恐怕和他的义父是一种人呢。
别的什么元都尉手刃过一万头颅,顿顿以血拌饭而食云云的传言也就罢了,若是这个传言属实,那安阳可万万不能钟情于此人!
可偏是长公主好说歹说,安阳都像是铁了心,再不去那些相看的宴会了,反倒是一有空就去宫中拜访云嫔,借故去见元如辰。长公主头疼不已,只好先把她送回了闵阳,盼着距离遥远,时过境迁能打消了她的这份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过了一年多,长公主终是思念安阳,也想着她是不是已经歇了这份心,才又让皇帝召她进京,只是她也难料,对安阳来说,这辈子见过了那样一个人,旁人便再也入不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