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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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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越上前一步盯着他,沉声开口问道,“你马背上驼的什么?”
元如辰看了一眼那个被席子裹成一团的事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旁就刮过来一个人,挤到他和那捕头中间开始滔滔不绝。
“嗨,看本公子这记性,还说和方兄一起驮着这个去报官呢,这不官差就在眼跟前儿却忘了这茬,真是该打。这位官爷,你可不知道,这……”
祁白苏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瞥了一眼四周,凑到连越耳边道,“这是个强盗!半夜摸进了我和方兄的卧房,被我们合力制服,结果他想不开服毒自尽了,在下只得把他放在我二人床下一晚上,吓得我一宿没合眼,天还没亮就赶着来报官了,官爷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元如辰一向耳力过人,听祁白苏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这让旁人听了怎么不多想。
果不其然连越脸色十分精彩,他看看祁白苏,又看看元如辰,目光似乎还有点闪烁,仿佛自己十分失礼一般。
元如辰想解释又不知道解释什么,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他深深睨了祁白苏一眼。
祁白苏莫名其妙。
连越咳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就劳烦两位随我去衙门把事情说清楚了,到底你们是受害人,还是凶手,也不是谁一面之词就能定夺,衙门办案讲的是证据,两位恕我无礼了。”
说罢他转头对一众手下道,“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随我带这二人回衙。”
元如辰只觉得事情越来越麻烦了,隐隐有些朝着他把控之外的方向发展而去,自打遇上这位祁四公子。
他目光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无辜本辜祁老四。
祁白苏又莫名其妙。
一行人回去府衙,元如辰把事情不尽不实的说了一遍,隐去了要害,只说来了两个强盗,跑了一个,畏罪自杀了一个,丝毫没有提他认出了那是红月教还有搜出那个蜡丸的事。
元如辰在真相上有所回避,祁白苏却也没有点破,元如辰又不经意间看了他几眼,祁白苏恍若未觉。
仵作验明了那长臂人所服毒药和他指甲里的确是同一种,身上的伤也和元如辰所描述的打斗过程相符。
再到了堂上,那位黄县令一听是松淮祁家的四公子,就完全不记得什么杀人疑犯云云了,只恨不得当堂亲手奉茶,把人热络周到的送出府衙,还想宴请祁白苏一番,祁白苏推托说还有要事在身,才与元如辰一起遁了。
停尸房里,连越看着那一轮血红色的上弦月,紧紧皱起了眉。
红月教行事一贯隐秘,只在六年前朝廷暗桩找出了红月教的窝点,派出神枪营围剿,他当时还未从神枪营下放龙渊来做捕头,正好就参与了那次围剿。
那天晚上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神枪营倾巢而出,把那一处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山庄之内刀光剑影,每每几个呼吸之间就有几颗头颅滚地,神枪营骁勇,红月教狠辣,他跟同伴都杀红了眼,污血铺满了地,浆得他白色的靴底变成了黑色。他身手极好,一路杀进了山庄深处,和同伴挨着屋子找漏网之鱼。
一双眼睛透过床下的缝隙看着那双满是污血的黑靴踏进了房门,眼睛的主人浑身发颤,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她眼看着那双靴子在屋中一顿翻找,似乎在找寻机关暗门,最后走到了床边,停住,一双修长的手沾满鲜血,朝床边探了过来。
她惊惧万分抑制不住的呜咽了一声。
声音一出,她满眼绝望,这下真的完了。
那指尖却霎时停在了眼前,不再往里探了。她立马又捂紧了自己嘴,眼泪哗然不止。
“阿越,怎么了?”
突然门外有人喊道。
“啊,没事,这屋没暗道,接着找吧。”
站在床前那人回声道,言罢便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阿越,他叫阿越吗。
宁微哭得眼前一片朦胧,却忍不住探眼出去,想看看放了自己一条活路的阿越长得什么模样,却只看到从门缝中一闪而逝的一个模糊背影。
在衙门折腾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了,从龙渊县往潮州府还得一整日的行程,考虑到红月教可能会连夜追杀,为了避免精力不逮,元如辰还是决定在龙渊县住一晚再走。以逸待劳总是多几分胜算的。
祁白苏这时候讲究起来了,非要住个上等客栈,考虑到祁白苏掏银子,元如辰也就耐着性子跟他在城中转了许久,才找到一间让祁公子满意的客栈。
祁白苏一进门就先要了一间上房,又要了两盆洗澡水,先付了十两银,其余让掌柜给他记帐,少补多了也不用退。
元如辰疑道,“祁公子,怎么就要一间上房,你不是说要包我花销吗?”
祁白苏尴尬一笑,“莫非方兄要跟我分房而睡吗?我以为昨夜我们共枕而眠,今夜也当如此呢。”
旁边的客栈掌柜拨算盘的声音突然没了。
元如辰转头看去,那个带着一顶黄色方帽的掌柜正竖长了耳朵往他身上听,看到元如辰目光转来,又赶忙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拨算盘。
“祁公子,昨夜只是事从权急,不得已而为之,今日不必如此。”
祁白苏看看掌柜的,又看看四周,悄悄在下面扯了扯元如辰的衣摆,凑过去低声道,“方兄就依本公子一回吧,那红月教的追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我一个人住怕的很,万一他今夜就来,我怕连怎么死的都不明白啊!”
说罢他一脸凄惨的对着元如辰,一副你不同意我就要死不瞑目的样子。
元如辰无奈。
两人几乎一整天没吃过饭了,都是饥肠辘辘,就先在厅堂里落座,祁白苏随手点了几样菜,凡是菜叶皆只要嫩尖,凡是肉食皆只要肥瘦之间的一段,银子给了双倍,小二乐呵的去了。
壶里的茶水是龙渊特产的六竹香,据说一经采摘就要立马烘焙,不然就会逸散茶香,焙好的茶只有放在竹制的器物里才得以弥香,是以不宜久置。因此六竹香难以运输存放,只有在龙渊地界才能一品茶香。
祁白苏抿了一口,啧啧声道,“这茶倒是新。”
元如辰不怎么懂茶,他作为一个贪官头子座下一条两袖清风的走狗,没什么余钱培养此类高雅的兴趣爱好,尝了一口只觉得清新沁脾,以及十分解渴,于是仰头一饮而尽。
祁白苏看的一顿摇头,低诽一句,“牛嚼牡丹。”
元如辰听到了也懒得计较,只装作没听到,上了菜就专心致志的吃起来。
祁白苏一双筷子上下飞舞,在盘中挑挑拣拣却都没吃几口,只觉得这小地方的饭菜到底不如自家名厨做的精细,要不是饿了快一天,只怕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元如辰却是荤素不忌大快朵颐。
祁白苏提着筷子饶有兴味看着他,正打算开口问他要不要添菜,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喧嚷,还夹杂着女子孩童的哭声。
他伸长脖子去看,只见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藤色秀裙的年轻女子正哭得梨花带雨,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梳着双髻的男童,那小童一双手紧紧抓着女子的衣裙,一双黑漆漆的眼里含着两包眼泪,半是惊恐半是愤恨的看着面前的几人。
为首一人身宽体胖,下盘扎实,好似一座铜钟,身穿短打,露出手臂虬然,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身后那几人也生的黝黑莽实,满脸写着辣手摧花。
那铜钟一笑,咧开一嘴黄牙,“小娘子既是来寻亲,寻个夫君回去也是一样的,我仇老三不要嫁妆,今天就能娶你过门,跟了我有吃有喝岂不美哉。”
年轻女子瘦削的肩头轻轻颤抖着,抬起头眼泪盈盈道,“大哥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小女子蒲柳之姿,实在不是大哥良配,求大哥别再为难我们姐弟二人了。”
仇老三看着眼前女子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只觉得美貌更甚,他舔了舔唇,狞笑一声一把抓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臂,女子惊叫一声,她怀里的小童哭着喊起来,“坏人!放开姐姐,放开姐姐!”
仇老三却是不依不饶,要拖了那女子走。
突然有人一拍桌子怒喝道,“你给我放开她!”
元如辰一块儿肉刚入喉,被这一声叫的差点噎住背过气去。
祁白苏拍案而起,他提起扇子气势汹汹的走了过去,一把打开仇三的手,怒声道,“这位姑娘都说了不愿,你还不依不饶,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强抢民女不成!”
仇三先是被他的气势唬住了,然后打量了他一圈,顿时嘿嘿笑道,“这位小哥若是不忿,你来替她也不是不行啊,我倒看你比这女人还标致几分,生的也细皮嫩肉,虽说高大了些,但那床笫之间倒也能别有一番乐趣。”
祁白苏眼神晦暗了一瞬,眼底一丝狰狞倏然而逝,快的好像错觉。
但是仇三还是硬生生打了个激灵,只在短短一须臾之间,他仿佛窥见了一头凶兽。等他回神再看时,却只见面前的年轻人脸胀的通红,凶恶的瞪着他,只是那种凶恶跟刚才那一瞬的狰狞相比,根本是不痛不痒。
刚才应该是错觉吧。
仇三又来了胆子,抖抖身上的横肉,狞笑道,“怎么,今天莫非是要我仇老三也享一回齐人之福了?”
他身后的几人十分捧场的哈哈大笑起来。
祁白苏气得浑身发抖,他大喊一声我跟你拼了,就高举起拳头往上冲。
元如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个祁四怎么走到哪儿都不消停。
眼看着仇老三那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擂上祁四公子,元如辰倒了一杯茶打算给自己顺顺气,接着顺手把茶壶丢了过去。
茶壶带着内劲不偏不倚的砸中仇老三的胸口,一座钟一样的仇老三被砸的轰一声,水花溅开茶叶铺了一地,他人也猛的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脸胀成了猪肝色。
元如辰老神在在的喝完手里的一杯茶,感觉总算顺过气了。
仇老三捂着胸口看向元如辰,眼里凶光闪烁,恨声问道,“不知这位兄弟是各方高人?插手我仇老三的事,也不怕你这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元如辰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跟我称兄道弟。”
仇老三怒极,双目喷火就要扑上去。
仇老三身后一人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附耳了几句,仇老三眼神一阵闪烁,怨毒道,“既然今天碰上了硬钉子,那便也罢了,咱们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说罢便带着几人离去了。
那女子见仇三走了,走近来带着她弟弟朝着他二人行了个礼,红着眼眶道,“多谢两位恩公仗义相助,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小女子身无长物,只有一个亲手所绣的香囊,里面装了些安神补气的草药,还望公子笑纳。”
说罢从摘下腰间一个精致小巧的绣囊递了上来,盈盈一拜。
祁白苏一看那女子下拜,连忙虚扶起她,接过香囊道,“姑娘不必言谢,本公子最见不得女子流眼泪了。你放心,有方兄在,那恶人不敢再回来欺负你。”
元如辰听了觉得自己需要再来一壶茶。
他朝着那女子开口问道,“刚才听姑娘是来龙渊县寻亲?是寻何人,不知寻到了没有?”
女子垂泪道,“回公子的话,小女子李春,我与小弟李夏父母双亡,来龙渊县是来寻我大伯的,只是我们与大伯许久未通书信,来了才知道大伯一家已经搬走了,也不知去了何处,如今便只剩我姐弟二人流落飘零,还惹上了恶人,真是天意作弄,让人不知如何自处。”
祁白苏眼看着李春又要哭,赶紧用扇子捅了捅元如辰,一顿挤眉弄眼。
元如辰被捅得莫名其妙,于是他想了想,道,“姑娘莫非还有两个弟妹叫李秋李冬的?”
祁白苏本想让元如辰给李春姐弟宽慰几句,闻言真是恨不能一个白眼翻上天。
李春也怔了一怔,道,“没有,家中父母去的早,只有我姐弟二人相依为命。”
元如辰啊了一声,不再开口了。
祁白苏只得硬着头皮道,“方兄这人就是喜欢逗趣,姑娘不要介意。既然姑娘大伯不在此处,可想好了日后要怎么办吗?”
李春轻咬朱唇,怅然道,“大伯寻不到,仇三也怕会回来再寻我们姐弟的麻烦,只能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做打算了。我还有手有脚,去替人缝补衣裳做饭打扫,总不会饿着弟弟。”
祁白苏叹了一口气,“姑娘如此美人,去做那等粗活真是令明珠蒙尘啊。”
李春霎时脸上飞起两片绯云,忙忙垂下目光不敢看他,神情羞怯,欲语还休。
祁白苏一笑,“既然姑娘打算暂离此地,又没有去处,不如就同我二人一道去潮州吧,方兄一路上也好保护你们。今天天色已晚,就先在这里住上一宿。”
说罢转头喊小二道,“给这姑娘姐弟二人准备一间上房,好生伺候着,花销记在本公子账上,明日一并结。”
元如辰拂袖便走。
祁白苏见势不妙,忙向着李春姐弟一揖拜别,李春也朝他一拜,笑的温婉。祁白苏又顺手摸了摸李夏的头,快步追着方如辰上了客房。
他没看到身后原本还一副天真模样的小童在他转身之后突然变了脸色,目光冰冷宛如一条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背,他的姐姐李春仍旧一脸笑容,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却直让人无端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