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表面姐妹 ...
-
从柴房墙上记录身高的刻线来看,我如今比净尘刚进寺庙时还高些。
三年过去,我竟然再也没见过李凝风,据说是一病不起,而秦雨燕来访时因着为李凝风的病犯愁,早已不再给我如芒在背之感。瞥见秦雨燕憔悴的身影,我便时常想,比起这结果,偶尔与秦夫人斗智斗勇倒显得还更圆满些……
生活风平浪静,按部就班。上一世的我还没有过参加工作的经历,但我想这状态也相当接近了。
说到上一世,其实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仅仅过了三年,后果却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我想不起来室友的脸和声音,也不记得学号和常用的账户密码,甚至连曾经可以脱口而出的家长手机号码都忘了——我怀疑孟婆追了上来每晚偷偷给我灌汤喝。
我原本以为《学渣全科笔记》会连载个地老天荒,但时至今日,我竟已经常常想不起提纲上给自己安排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了,还得翻自己的笔记才明白。
幸好我颇有先见之明,把有些最难记的在最开始就一股脑默了上去——公式乃是重灾区。
不过基于这三年的笔耕不辍,写字于我已不是个大问题。住持说我的字虽不丑,却处处透露出浮躁之气。
这不是赶时间呢么……
提到住持,这三年来万康寺可谓是风头出尽。
郡守进京述职,把蜡烛及其制作方法,连带着找慧忍师兄新做的蜂箱一并献给了皇帝姐夫。郡守他也不贪功,直言是嶂郡城郊万康寺里头,一群和尚搞出来的。皇帝不仅派天使对万康寺大加赏赐,还亲自题了个牌匾,搞得不少人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对牌匾嗑几个头——看得我差点恶心坏了。如今全国上下掀起了养蜂潮流,时不时有蜂农来万康寺交流经验。只是中蜂产量较低,蜡烛仍旧是奢侈品——于是,我还是只能靠火把当台灯。
最近有传言说京城出了件不寻常的事——梁国公府上抓住了一群秘密炼制奇毒的浔人。
这批浔人原是个走南闯北的戏班子,三年前进了京,赶上了梁国公府老夫人的寿辰。这戏班子确实也有两把刷子,再加上异国风情别有一番韵味,入了老夫人的眼,从此就住在了府上,过得顺风顺水。
不久前,府上的丫头撞见他们偷炼浔国密毒,差点被当场灭了口,幸亏她大声喊叫,惊动了旁的下人,这才保住了性命。此事似乎触了临国人大霉头,引得梁国公大怒,整个戏班子都下了狱。
我和净尘听得啧啧称奇,背地里一蹦三尺高地庆贺——怎么听怎么像要取他心头血的那个戏班子。
浔人不是很受待见,寻常戏班子即便招有浔人,含浔量也不太高,那种几乎全由浔人组成的戏班子甚是少见。
中秋将近,今天镇上赶集,在我指着身高线作证据据理力争几天后,住持终于同意我下山采买。
这才对嘛,净尘当初也是差不多这么高开始跟着惠信大师兄下山的。
采买这活不用力气大,租一辆货运马车,像大件的粮食就请伙计搬到车上,拿个人看着车就行。到时候车夫连和尚带货物一并给拉上山,大家再一起卸货。
一天不用干活,也不用练功,这差事颇为抢手。
哦,还有一个原因,只要讲价讲得好,能省下多少私房钱,各凭本事。
净尘每回在我面前炫耀性地数自己省下来的私房铜板,我都眼馋得不得了。
我问过了,他不仅看起来比大师兄会砍价,实际上也确实比大师兄会砍价。
听我的,选他。
这就是我看着今日搭档小净尘笑得十分荡漾的理由。
净尘叹了口气,捂住我的眼睛,把馒头塞进我嘴里,遏止了我的邪笑。
我们一路走一路啃馒头,许久才到镇上,租车的店还没开,就稍微等了一会。伙计伸着懒腰打开店门,净尘便抖擞精神,上前去谈价钱。
住持之所以同意我和净尘两个低年级小学生独自下山,不单是因为现下大家对万康寺的僧人十分尊重,肯定也考虑到了我的可靠性。
有力气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如果靠蛮力,我在万康寺没有对手。当然要是加上武功身法嘛……那还是会被好几个师兄以及住持按在地上摩擦的。
山下的世界就很舒服了,只要不对上捕快或者谁家府兵,出现冲突不是靠权势就是靠蛮力。
我喜欢。
其实我也没看见集市具体有多热闹,毕竟如果想要攒私房钱,当然要派净尘去买东西啦。
我一整天都在城门口的马车上百无聊赖,时不时打扰我们租的马,或清点一下伙计送来的货物对不对得上数。
花木兰出征前把东南西北市逛了个遍,咱们和尚采购也是城中各市都不放过,方能买齐寺中需要的东西,光一上午是不够的。
到了晌午,她春风满面地带着午饭回车上,看来逛得挺爽。
我们正吃得上头,一辆看起来挺贵的马车缓缓驶来,眼看要进城,又停下了。马车的帘子拉得死死的,没有传说中美人撩车帘的好事发生。
车厢外面一个抱着木板的小青年跳下车,接着车中又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这二人一前一后举着木板朝城外的租车行走来,我看板子上画的是个半身像。
一听那老者向车行老板搭话说他们是来寻人的,我们顿时起了好奇心,踩着货物鬼鬼祟祟从叠高的粮食袋子上露出脑袋偷看。
那老者指着年青人举着的木板,介绍说这画上是他们公子预计的长相,他家府上大公子被拐了六年了,如今该是十岁,名叫傅景晨……老板要是见过这人,还请千万指点一二,必有重谢。
老板看了半天画,问他小孩子一年一个样,他怎么知道自家公子现在啥样。老者说他确实不知道,不过公子和老爷长得像,这画是请公子的奶奶按老爷小时候的长相画的。
……
我横看竖看,画上这脸实在抽象了些,不知道他们古人是怎么想的,居然指望用这种东西找人。
老板自然是没见过,如实相告。
这时候边上喂马的伙计坐不住了,凑到老者跟前来指着我和净尘探出的半个脑袋:「我没见过画上的人,但是我知道谁叫净尘——」
这伙计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人家要找的是景晨,不是净尘,哪跟哪啊就往出说。
而且他虽然不清楚,但我可知道净尘小可爱是如假包换的妹子,傅景晨是个男孩儿。
老者抬眼一看,直接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了净尘半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点着木板,问身旁的年青人:「是……是不是,一模一样?」
年青人、伙计、老板、我、净尘:???
根本完全找不到相似之处啊喂!
结果这居然是只有他和傅景晨奶奶才能认出来的画像吗?
难怪找了六年一无所获!能靠这画像认出来就有鬼了!
老者浑浊的眼眸直直瞪着净尘,眼角留下一行泪来。
「像,太像了……」他抹去眼泪,就要径直走上前来,被老板和伙计拦下了——怎么也不能直接从车尾爬上去啊,要走也要走侧面。
我们赶紧从踩着的货物上爬下,乖乖坐回车上,躲在鼓鼓囊囊的袋子后头交换了震惊的目光。
我tm直接一头雾水。
不可能啊?不应该啊……怎么会呢?
净尘不是妹子么?
我万分不解地看向净尘的裤1裆,表达我对老者行为的迷惑……
她却条件反射式两腿一夹,伸手捂住我眼睛,语速飞快小声说:
「真有。」
?
嗯?
我裂开来啊。
「我我,我错了,真错了……」
他放开手,晃着我的袖口求饶。这可怜巴巴的劲儿。
瞒不住了你知道错了?
晚了,我已经硬了。
拳头硬了。
净尘陪着笑,哆哆嗦嗦地包住我捏起的拳头,一边观察我的脸色,小心翼翼把它摁下去。
「想揍……回去揍?」
他行动力一直可以的,弯下腰殷勤地给我捶起腿来,十分狗腿。
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不考虑情景的话我还挺受用。
可是好气。
不不,好姐妹变好兄弟倒算不得什么大事。谁还没个难言之隐呢,我也有类似的大事骗着他呢,比如员外家仆竟是大临公举……
主要还是气自己。
甚至对我智力正不正常产生了一丝动摇。
我该不会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智障吧?
为什么我这老大双慧眼一直没看出来?
明明她……不,他,好像自从出了家就自动代入了男性视角。哇我还以为他伪男音,原来平时跟我说话才是伪音吗!
还有,他从来不肯和我一起上厕所!
我不是想偷窥,主要这种事情对女孩子来讲不是自然而然的吗!
好姐妹就是要结伴一起上厕所不是吗!
突然好想写穿越指南。一定能在人类文学史上大放异彩,拯救无数穿越者于弥天大谎之中。
尹氏穿越指南第一条,务必要邀请你的好姐妹一起上厕所,如果她不肯,不要犹豫,直接怀疑她的性别。
后面的还没有什么想法,先坑着吧。
老tj了。
说回那老者,他不觉间已绕到车前,仍痴痴地打量净尘,神情转悲为喜。我们赶紧跳下车,行了个礼。
「阿弥陀佛,小僧见过施主。」
眼看老人家就要在净尘跟前跪下,我看不惯这场面,上前一步眼疾手快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他愣了一下,想是没料到我托得有这么稳。他惊讶地故意往下压了压,我纹丝不动。
小意思。
就是一时间好像有些尴尬。
不过老者带的青年人倒是不含糊,他把木板往车上一搁,跪得格外爽快。还是失算了……
我和净尘迷惑地看着青年人一边磕头,口中还念着些什么「菩萨保佑」「少爷福大命大」之类的话。
「等等等等等,停,」我放开老者的胳膊,转而抓住磕头兄的肩膀把他生生提了起来,把他摆成了个跪坐的姿势,「两位施主就不,再确认确认?」
太草率了吧喂!
净尘疯狂点头,把磕头兄扶起来附和道:「正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的确是遭人拐卖流落至此……但只记得本名读音与景晨相像,今年十岁,其余的便全然不记得了。老施主不妨仔细确认,莫要认错人,耽误了寻亲。」
老者闻言却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们若不相信这画像,也不信我老汉的眼神,我便问你,可是与吴家戏班有过关系?」
可别提这画像了,根本就没一笔画在点上的。
不过吴家戏班倒还真……
「有……过。」
「好!你可还记得栗奉县开北镇的陈姓乡绅?」这就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
净尘显然知道,他慢慢地点头,惊讶溢于言表。
「你的大腿根儿上,是不是有……」这年头没点胎记啥的还真耽误找人啊。
「有。」净尘捂住我的耳朵,很不是时候地抢答。
我轻松把他的手拿开,兴致勃勃追问:「老人家,你刚才想说有什么?」
「小僧突然觉得,自己的确很可能就是二位施主要找的人。」净尘收回手,合掌福了福身子。
老者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问磕头兄:「你可记得,少爷身上还有何特征?」
「老夫人常提起,景少爷左耳后有颗朱砂痣……」磕头兄站在原地回答归回答,目光却飘向净尘的耳朵。
俺也一样。
我凑过去一看,净尘这厮左耳朵背后还真有颗小红痣!
这回净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一动不动给我看了会,耳朵好像有点发红,扭过脸来问有没有。
「有!」我把他脑袋掰回去迫使他直视前方,手指头戳着痣的下方,「喏,就在这。」
说完才放开他,冲老者抱拳。
「姜还是老的辣!请恕在下有眼无珠!」
老者自称傅吉,年轻时就是傅老国公的随从,在梁国公府当差几十年,乃是府上受人敬重的忠仆。府上最近得了消息,说嶂郡出现过傅景晨的踪迹,他便受老国公之命,来此处寻人。
想不到吧……傅景晨他家,老傅家,就是那个养了三年戏班子的梁国公府。
要是净尘没逃出来,也许就永远回不了家了。
不过要是那些浔人没有起歹心,净尘怕是能提前三年回家。
想到这,我心情有些复杂。
实在是太巧了点,造物主往后不知还要作什么妖!
等老者掏出一块腰牌给我俩过目,说须得麻烦净尘一起去郡守府报备一番,更显得十分可信。同时,我也就不得不预备起脚底抹油来——我还是如此清醒,凡遇身世显赫者,大凶。
老者把磕头兄傅松借给咱俩助力采购任务。我先托他看车,自己搭了老者的顺风车把净尘送到郡守府,亲眼看着他俩给门房递了牌子,顺利进门。
然后又一溜烟地从人群中钻出去,正好我个矮,到中午人肯定要少些,很快就看见了城门。
难过,出来采买走得挺远就算了,这下跑步的量跟平日里训练也差不了多少了。
我接了傅松兄的班,愉快地继续看车子。
因为我没有钱。
钱都在净尘手上。
我拍着胸脯保证这钱肯定能找傅吉报销,傅松才将信将疑地进了城去。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员工,这效率!他没一会就料理完这些,刚爬上我边上的座位,傅吉的马车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