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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如相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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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吉等人因着净尘的要求,要在嶂郡多待两天,暂且发了信回去报喜。这几天,净尘依旧住庙上。
我听他说「再待几天」,才真正意识到傅吉的原计划多半是要直接把净尘带回去复命。也是,家里人得多想他啊,他肯定也归心似箭……
那扯什么姐妹还是兄弟都没意义了啊,人都跑了。
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天色尚早,我闭着眼背靠货物,在疲惫的虫鸣声中感受到了久违的离愁别绪。有道理啊,早晚我也得辞别万康寺一众恶僧,踏上……远离达官贵人之旅。就算我再没追求,一旦开始发育,第二性征出现也就不得不离开寺庙了。净尘本来出家也只当缓冲,人家七岁就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追求,不可能不还俗。
「这么低落做什么?」净尘倒喜气洋洋,凑过来要和我分桂花糕。
不吃白不吃,我拿了一块,还是和以前一样齁甜。
「你俩在郡守府都干啥了?」
傅吉拜访郡守,一来是感激郡守治下民风淳朴,罪恶无处藏形,梁国公府大公子傅景晨得以茁壮成长,能文能武;二来,是奉梁国公傅恒之命,给昔日老友带了点新搜刮的古籍。
昔日老友?想想也是,搞不好郡守夫妇小时候跟净尘他爹还是邻居呢,毕竟都住京城,又都有头有脸的,肯定不会一个住二环一个住八环。
净尘还证实了我的猜想,关于傅景晨的下落,梁国公府果真是从戏班子口中审出的。
那戏班子受了刑,连手上有条人命都交代了个清楚。他们为了给班主孙女「改命」,原本是要杀栗奉县捡来的自称晨儿的小姑娘,不巧让她给跑了。他们为了赶吉时,才在人牙子手上重新买了个姑娘,进行那劳什子仪式……
栗奉县对梁国公府来讲可是个伤心地。府上几年前告老的家仆回到栗奉县后给公国寄了信,说是他们村子有户人家,逃过一个耳朵上带痣,腿根儿有胎记的男孩,已经逃走好几年了。他们曾派人把栗奉县翻了个遍,连傅景晨的毛都没找着一根。
审问戏班子,知道晨娘是在庆义逃脱的,断了几年的线索才又接上了。老国公便差傅吉带人来嶂郡一趟,务必要查出傅景晨的下落。
傅吉原想着,等到了庆义,一路问,一边拜托郡守查查可有什么相关的案子没有,哪知道还没进城门,任务就突然完成。
恰逢中秋团圆日临近,于梁国公府上下而言自然是喜迎团圆,但对我来说则是被不可避免的别离卡着点找上了门来。
回了寺庙,如实相告这一天的遭遇,大家当然为净尘的经历开心,一人献上一句「苟富贵,莫相忘」的诚挚祝福。
还好,没有人问起那个不攻自破的「亲兄弟」谎言。可能他们早就忘了,甚好,甚好。
净尘也探望了李凝风。
他在郡守府上听傅吉和郡守讲起京城老友的境况,顿觉无聊。秦夫人倒颇为善解人意,叫身旁的盈秋丫头带他去探望李凝风,说正好他最近稍稍好些了。
这盈秋就是初见秦雨燕那夜跟着的丫头。郡守府还挺大,确实需要有人带路。等闻到若有若无的药味,他便知道李凝风的房间在附近了。闻起来孩子这三年还真够苦的。
李凝风的小厮给他开了门。三年没见,小厮长高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头发好像变得稀疏,黑眼圈也挂上了——李凝风这病,好似真从未好转过。
等看见靠在床头举着竹简的李凝风,净尘很是吃了一惊。
这孩子的身量和三年前比起来,竟像是没有长大。一头披散的长发干枯发黄,皮肤也黄,瘦得脸颊凹陷,只有一双眼睛还带着生气。那拿着书的手,也是皮包骨头。刚说了一句话,他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净尘这么说,我便难免悲观——别说古代了,就我原来生活的时代,还有多少不治之症呢……李凝风这状态,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凶多吉少。
秦夫人说他近日来眼见好转了些,但愿真能好起来吧。
侄女走了,要是李凝风也……不知道秦夫人能不能承受住。
采买完第二天,傅吉傅松带着重礼来访,感谢万康寺对景晨的照拂栽培。这群恶僧熟练地切换到彬彬有礼模式,给人家哄得直竖大拇指,赞叹不已。
我和净尘爬上老槐树偷懒儿,问起净尘为何女装,他揪着槐树叶子,长话短说。
当年净尘被人贩子抱走后,第一站并不是吴家戏班,而是南边栗奉县开北镇的陈姓乡绅家——这就是个神坑。
净尘进了府,发现自己并不用接受任何劳动训练,只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养在一处,饮食甚是清淡。这些小男孩中有被家人卖进来的,告诉了其余人真相——这陈老爷,喜男风,还专好幼年男孩。每隔几天都有人被丫头叫走,一去不回。等只剩下净尘一人了,他晚上跑进家仆们住的地方,偷了小女孩的衣服换上。第二天不等有人发现逃了个预备役娈童,就跟着出门买菜的嬷嬷溜之大吉。
他并不识路,跑了许久,看见一个戏班子从客栈出来,搬着东西上马车,说是要出城,索性等车轮一转,钻进了放行李的马车。这家伙心也大,就那么挤在行李堆里睡着了,醒来时后戏班子把他围着。因为想到自己现下穿得粉嫩,脸蛋还行,净尘当即直呼晨娘愿意跟戏班子干,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你就是平平无奇逃生小天才?」我拱手叹服。
净尘看我这反应,倒显得有些不悦。
「如此说来,你先前是真不恼了——我骗师弟这么久,师弟为何不计较?」
闻言我心头「咯噔」一下: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质问。
我都懂,身为逃生能手的傅景晨绝对不是傻子,他也会换位思考。所以,他当然能想明白我之所以不生气的缘由——肯定是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有大事瞒着……
净尘的拷问直叫我汗如雨下——无他,只是我都快想不起来当时在棺材边上给他编的是啥故事了,扩写续写也就通通不灵了……
「哎呀!」
机智如我,我当机立断战术性摔下老槐树。
净尘:「???」
后来净尘追着问了好几遍为什么不气,思想坚定如我,当然拒不配合守口如瓶。
看我态度如此,小净尘着实消沉了两天。
中秋之夜赏月时,众师兄胡乱对了几句诗便开始聚众吹牛。
我把净尘拉到一边,拍着他的肩膀开始挽回由不生气露出的马脚。
我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他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他震惊了两秒,恍然大悟,喜笑颜开。
啊哈,我就是这么慈祥,果然他立刻相信了我是为了他的性命才不交代老底的。
我多诚实一个人,这回一点没说谎。本来他一个标准的局外人,就不该搅和进贤妃的小秘密里,这老娘们公主都动,国公府的小朋友算哪根葱?和我扯上关系不免会掉幸运值,而且他是要住京城,他爹和李旭还是旧友……总感觉下一秒,净尘就要人头落地,还要把头滚过来问我为什么害他。
我摇摇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出去,赶紧摇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苟到寿终正寝的秘诀:绝对不可以知道水月和尚的真实身份,最好和水月和尚老死不相往来。
「师兄啊!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日后我们不如就相忘于江——」
「果然如此……师弟,你的担忧师兄都明白,但——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净尘目光灼灼,不由分说打断我的精彩演讲。
他费了不少劲把我的手从肩膀上抠下来紧紧握住,格外温柔地承诺:「师弟放心,净尘此生定不负你。」
?
……
等会啊,捋捋。
他说什么虎狼之辞呢?现在的小孩子这么早熟的吗?换算一下这货才上小学三年级啊……我十岁的时候还在因为不想写作文被老师打电话给家长呢。
这小朋友畅想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该不会还和本大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吧?
论生理年龄我还是个儿童啊!迷人又善良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就因为看了净尘女装,他就已经想得这么长远了?堂堂大临莫非在女装方面竟有如此沉重的风俗?!
「狗师兄你戏瘾大发前能不能过过脑子?」我飞快地把手抽出来,重新抓住他的双肩摇了摇。
「师弟,我不曾主动坦白自己的男儿身,便是怕你难过……但我更不愿意看你如今为这些担忧强装不在意,」净尘这回掰不动我的爪子了,只好将就着扯住我的手腕,「师弟只管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想着你当然明白我会带你走,就没有说明,哪知引得师弟误会……」
「停!」
我举手喊了暂停。我单知道这是个逃生小天才,我不知道他还是个脑洞鬼才。
「我可不去啊。」不应当,因为我本该只是一具尸体。
「什么强装不在意,我这叫宽容。」总感觉自己成了个什么苦情角色。譬如被始乱终弃还心甘情愿那种。
「师兄,生活和戏本子有差距。」这货的生活环境还满奇怪的,除开坎坷的逃生路,不是夸张过头的戏剧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行。我是不是得给他仔细介绍一下真实世界?
不难想象,这番骚操作成功把人给惹生气了。
中秋月圆夜,情绪频繁大起大落后的净尘在历经我的拒绝三联后归于平静,一言不发,还离我足足八尺远,我挪近一步,他走远两步。
我大喊「师兄我错了」「师兄消消气」,没有一点作用,其他师兄倒是乐得看笑话,纷纷回应。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这是慧忍。
「往后不许再犯。」这是大师兄。
恶僧。
我想啊想啊,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叫他气成这样,倒是琢磨出来了到底是什么可能导致他产生需要「不负我」的想法。
前因后果,怕是还得追溯到三年前那场精彩的对手戏。
我,一具被调包的凄惨女尸,寿衣都被扒了给冒牌货穿。
他,一个正逃命的求生能手,扒了自用的红衣给我扮鬼。
我记得,好像我叫他帮我穿衣服来着。
净尘真的在戏班子待得太久了,哪有人会因为儿童时期的事情就要他以身相许啊?
姐姐其实不介意的啊喂!这种事情在当时的情景下根本就不是主要矛盾啊喂!
明明只是齐心协力共度难关过程中的小插曲,为啥要怕我知道了难过!
鉴于这是净尘在这待的最后一晚上,我有点想把他揪过来摁着说清楚,但是毕竟我力气太大,他都没法反抗,这动起手来和家暴有什么两样?
我可不想当施暴方……还是得以理服人。
可惜直到熄灯,他也没看我一眼。
等半夜被他摇醒,我还以为转机来了,正要开始道歉说教一条龙服务,却屈服于净尘阴沉的表情,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位爷,莫非就是传闻中的傅景晨(已黑化)?
我不会亲手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大boss吧?
我摆出最乖巧的表情,试图萌混过关。
净尘挑了挑眉毛,大拇指越过肩头往后一指。
「收拾东西。」
咦?
这个手势我熟,通常是用来表示去天王殿搞事情的。他让我收拾的东西,也只能是我默写的成果了……
我僵硬地摇头,扯住净尘的袖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姐姐都是为了你有个全尸……相信我。
净尘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躺了回去,闭上眼不理我了。
我凑到他耳边想要念叨,他娴熟地伸手把我推开。
呜。
好好好,不强求,相忘于江湖,相忘于江湖。
我只好垂头丧气地放弃,抱着被子独自感伤。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这时候了,说不说清楚他的误会,我也不在乎了。他若能一气之下快些忘了我的脸,反倒是桩美事。
净尘很快睡熟,呼吸规律而沉重。这人有个优点,他从来不打呼噜。
傅吉准时接走了傅景晨,彼时他已经换上了俗家的衣裳,只收了一小包行李。
梁国公家的长子是个狠人,离别的时候这么感人的场面,他愣是看也没看我一眼,好像我多精通隐身术。
三年来不管是把他惹生气还是哄好都是我的绝活,只不过最后一回我终于玩脱了,哄不好孩子了。
我不会给他写信。
何其标准的小学同学转学流程——天下之大,往后多半再也见不了面。
但愿倒霉孩子有朝一日见到八皇子之时,早已忘记万康寺有过面貌与他肖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