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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学渣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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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把造纸计划透露给了晨娘,我就再也不用一个人独自承担失败的懊恼。
常言道,分享快乐能加倍快乐,分享痛苦却能减半痛苦,此话一点不假。
起码,晨娘的加入让我的痛苦切切实实地减轻了不少。
因为当你看着眼前人怒气冲天的时候,自己往往就会冷静下来,承担起开导的责任。
别误会,晨娘的贡献远不止提供情绪价值。
对于配方该如何调整,她也给了我不少建议。
再者,偶尔庙里来了贵客,或者有云游的和尚找住持交流缠得他脱不开身,大家就不约而同地练得轻松起来——这种时候,晨娘也能清醒到大家入睡,我们便一起去林子里捣鼓新的配方,或者抓鱼。
呃,大多数时候在抓鱼。
后来我们用晨娘旧衣服拆下来的线串上鱼骨磨的鱼钩,结合竹竿做了鱼竿。
这竹竿的来历嘛……自然是和唯一的一次故地重游撇不开关系。
回想那个闷热的夏夜,秦夫人还没有卷土重来,为了能钓鱼,我扛着刀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忆苦思甜之旅。
竹林里找不到我来过的痕迹。
我绕着那个曾经坐在上面骂过戏班子的坟包找了一圈又一圈,也没见着本该躺在附近的儿童棺材。
我……我棺材呢?
我可没动过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不翼而飞?
搞得那次复活像是我的幻想一样。
从竹林回去我失魂落魄,反复盘问晨娘她是怎么认识我的。她烦不胜烦,问我有没有常识,知不知道棺材是木头做的,那玩意儿劈开也能当柴烧。
谁这么缺德啊捡人家棺材板烧火……这也就是我复活了,我要是按原计划变成鬼魂的话,一定拄杖无时夜叩门。
钓到倒霉鱼后,也就是时候表演钻木取火的绝活了——不是舍近求远哈,主要这时代最高端的点火方式就是用青铜凹面镜反射阳光了。青铜镜还贼贵,普通人只能钻木取火。再说了,现在是晚上。
啊什么,你问我为啥不从宿舍带根儿香来点火?
我劝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人穷不能短了志,大家出门时候都是信誓旦旦要来投身于发明创造事业的,怎么好意思带那种东西!
晨娘说她从没见过这么钻木取火的。
这不废话么,我从《博物》杂志上看来的,还能让你见过了……
回到合作伙伴的贡献问题。秦夫人携子来访的魔鬼三日,我是日日筋疲力尽,再想半夜爬起来作妖就实在力不从心啦。
那些天都是晨娘在任劳任怨做实验。
我只用在白天先把浸泡好的材料捣个稀巴烂就行,小事儿,力气大着呢。
我们占据的实验基地在河对面的林子深处,这原本是以前王爷家庙里僧人们采药的地方,所以古树挺多,砍柴也不会往这来。
复兴万康寺时并没有僧人懂医术,杂草又长了老高,后来的僧人对重新开发并没有什么兴趣……
这年头僧人不差钱,药可以买现成的,菜也可以买现成的,省下力气多练练拳脚才最要紧。
至于放蜜蜂嘛,大家是不可能让宝贝蜜蜂面临被熊瞎子掳走的风险的。
正便宜了心怀鬼胎的我们俩。这鬼地方除了离河远点,偶尔能看见猫头鹰或者野猫吃剩的耗子残骸以外,没有别的缺点。
今晚我爬起来去实验场验收成果,起先根本没意识到眼前情形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从未缺席的失败让我麻木到了什么地步。
我好不容易才回过味来,捂着心口生生承受住了这会心一击。
那个平整的,白白的的东西,它如果不是我心心念念的纸,还能是什么?
厚是厚了点,但是不像先前的失败品一般,或硬似木板,或一碰就碎,或…
反正不管怎么说,它是软的,又不太软,它还可以毫发无伤地被卷起来!
那一刹那我血压飙升,心跳跟擂鼓一样快。
当即把手里的蒲扇一扔,飞回宿舍把晨娘扛到此处。
嘴都是她惊醒后自己捂上的。
我们把成功的几张从小架子上收获了,轻轻在我伐木后剩下的树桩上展开,态度之恭敬肯定连抄经时候的秦夫人都会自叹不如。
我假装手里握着三炷香对纸张拜了几拜,才把挂在树杈子上的毛笔取下来,往草地上一坐,舔湿笔尖。
老实说我有点紧张。
试问谁又能想到,高三时打草稿用纸如流水的新时代青年,还有对区区一张纸顶礼膜拜的时候?
造化弄人,报应啊!
看它挺厚,墨水应该不会晕得太狠。
千万别晕得太狠。
我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来,闭眼往纸上划了一笔。
据我客观的观察,这……确实没有晕得太狠。
我看人家写毛笔字好像是差不多这效果,也就平平无奇的一笔……
噗。
你说这不是巧了么,老子要的,就是这个平平无奇!
「还……行啊?」我tm嘴角疯狂乱上扬,看向一旁屏息凝神的晨娘。她伸手摸了摸那一捺,笑得两眼弯弯,真可爱。我是说人,不是笔画。
「是还……行吧?」她脸颊因为兴奋微微发红,凑过来接过毛笔,也小心翼翼地往纸上划拉一下。
平平无奇。
这奠定了这个世界最初的书写用纸的基调。
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一下子我们不仅坐拥鱼竿,还终于得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哦,以及那么一点财富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晨娘拽着我的袖子喃喃道,好像出现了银钱碰撞的幻听,我立马表示完全理解,就是没好意思告诉她我自己眼前也有万民拥戴的景象。
我们「嘿嘿嘿嘿」地傻笑着在第一张纸写下的第一份资料,就是造纸完全指南。
不客气地说,现在这张纸就该被装裱起来放进皇宫,供在皇帝上朝的地方。这才叫心系黎民百姓,造福千秋万代嘛!
就是字丑得不忍直视,略微有点羞耻。
谈到这个,我可就又要来狡辩了。
原先我字真不丑……千错万错,都是这个身体的错啦!写字毕竟还是锻炼出来的,面对这种细致活,年幼的我对爪子的掌控能力还弱得一匹。
简而言之就是,我根本控记不住我记几啊!
就好像……头几回用非惯用手写字,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划拉出的却净是鬼画符。
再说了,我写的还是毛笔字——这玩意我上辈子压根没学过。
在皇帝派来识货的人与我们洽谈《造纸术完全指南》的估价以前,我们自己首先还是得把它保管妥当,避免其因为瑕疵而贬了值。
在阻隔了辐射源后,还有什么地方比弥勒地道更适合贮藏此等绝世珍宝呢?
心机如我,在隔绝了石室后赶紧刮平了鼓楼上的简笔画——开玩笑,难道还要引人找上门来不成。
既然造纸术已经大功告成,下一步就该把我毕生所学给默下来。
对不起各位老师,我还给你们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时代灯和灯油都很贵,我要是连这都偷,未免也太不厚道。
而我们熟悉的蜡烛,则还根本没有诞生。
没错,我又看到了商机!
等秋天来了,收割一波蜂巢,把蜜和巢分离后煮一煮,这不就有了蜂蜡了嘛。而且这多好解释啊,就当我年幼顽皮,连蜂巢都要煮来吃,意外发现了能照明的材料……滴水不漏!凭借这个小发明,哥几个整个全国先进寺庙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本土小蜜蜂在产量上比不过现代从意呆利引进的品种,我也就忍着还没有动手收割蜂巢。
目前的我,仍然需要靠着火把续命。
什么叫玩火的女人啊?(战术后仰)
最妙的是,地道的墙上还真有搁火把的托槽——真不愧对于科技停滞的设定,三百年前的设计还这么实用呢。
高是高了点,还好先前制造的塌陷破坏性还挺大,石头通道里都出现了一个小土堆,我爬上之后完全能够得着。《造纸术完全指南》就被我插在另一个不用的火把槽里了。
不清楚这些泥土石头有没有阻断出口的空气流通,但只要我在莲花座推拉门完全关闭之前拉一下把手,就能让它停止转动,留个门缝,氧气方面就算多了个火把跟我抢,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清理出一段干净的地面,笔墨纸砚伺候上,还摆了瓶浆糊——这就是我未来不知道多少年的工作室了。
幸亏由于大家对抄写经书没兴趣,寺里对笔墨管得就不是很严,也就不会有人发现我的顺手牵羊。
手动打印颅内资料这项工程的耗时必然要以年计,而每过一天,脑海中剩下的知识点就如同手中沙一般不停流逝——这就意味着,在记录信息的时候,无法避免要作出选择。和时间赛跑,就是这么残忍。
先写的,当然就更全面,后写的,也许最终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连蒙带猜。就好比搔破了头只能写个解字,临交卷了一咬牙心一横开始胡编乱造。
先写什么这种抉择我早就做好了。
第一个被我放弃的是诗词歌赋,看着经书时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它。这绝对不是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
文学嘛,我承认是瑰宝,但是……是不是在实用性上稍有欠缺。如果我一开始就在这上面耗着,我怕我打死我自己。
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在想,一直想不明白。
我个不怎么样的学生,没有求知欲不说,知识递到嘴边我还要扭过头去。我的政史地差得一塌糊涂。
我不知道哪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气候适合什么样的作物,更不晓得文明是怎么发展的,除了工业革命,别的都忘了个七七八八。
到底是生产力的发展刺|激了思想进步,还是思想进步催生了生产力发展?
应该是学过的,但我没听。
后来我发现,我的选择其实和这问题关系并不大。
嘴笨,作文写的还烂,我根本就阐述不明白先进的思想。
那就只剩下生产力进步这块有点搞头了。
提纲都打过腹稿了。
对了,我早就清楚,我写下的东西,绝对不是单单为了给我自己复习——它们之所以要存在,也是为了给人看的。光我自己会,起什么用,我又活不了几百岁,更不可能什么都自己搞清楚。我从头到尾都明白,是要点燃科技发展的小火苗,给各位大佬递上理论工具,而不是手把手亲自完成各种壮举——即便我想,我也没有这种能力。我不是聪明人,没有什么灵光一闪,我能做的其实只有倾囊相授。
所以肯定要单独列几章来讲讲标点符号是个什么东西,123456789又是什么,还有各种数学符号,以及我为啥从左往右写——虽然用毛笔这么写东西是很违和,可我很习惯啊,再说竖写公式的话我会疯的。待会在大纲旁边得备注一下,免得写到最后忘记了交代这些带着使用说明性质的内容。
我给自己研墨,享受无言的仪式感。
这一开头,不写完可就真的没法停手了。
天下未能统一,乃是一大憾事。其实我心头一直隐隐担忧,说好的分久必合并没有实现——至少近一千年仍未实现,甚至打到最后竟然真的停战了,迎来了国土三分下畸形的太平盛世。这三个皇帝疯了么?要是真的有鬼,他们的祖先怎么不半夜掐死他们!
我并非唯恐天下不乱,但不论三国之中谁率先完成统一大业,总好过这般相安无事三百余年——我怕大家早晚会忘了三国本是同根同源,我怕互为「外国」的观念根深蒂固,语言文字发生太大的分化……以后再开战,也许就真的不是内战,而是外战了。
天下需要一个统一三国的始皇帝。
一个不管在制度先进性还是生产力,或者兵力上足够征服其余二国的国家,为何还未出现?
我左右不了这许多,但大临已有令浔、尧忌惮的百万雄兵,若辅以我带来的「异世天启」……
良宵苦短,时间紧迫,抬头看火把燃得正旺,落笔书写提纲。
停笔时已是光线渐暗,我也腰酸背痛。
地上那经过涂涂改改的成果,勉强可以阅读。
为了方便查阅,我蘸着浆糊把惨不忍睹的提纲糊在了墙上。手有点抖,贴得有点歪,而且等我长大肯定不适应这视角,得蹲下来看。
但管他呢……多看几回,估计就能倒背如流了,日后就纯粹是个纪念。
在火把燃尽前,我想给明天的工作开个好头。
于是又趴回去,舔湿笔尖,提了个又大又丑还没文化的标题:
「学渣全科笔记」。
谁敢说不贴切!
我笑得是踌躇满志,举着封面左看右看满意的不得了,便哼着小曲爬上土堆,把火把取下来就地杵灭,扔到一边。
又是漆黑一片。我喜欢。
在这个被记录在提纲右下角的,意义重大的日子,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自信地没有扶墙,凭着记忆上了楼梯,差点把自己摔死。
终于回到地表,天空亮了一下,而后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可算是要把雨给盼来了……
糟糕,我的纸浆!
以前没有秘道的时候只能任由纸浆被冲没,但是现在可不一样。
见势不妙,我来不及回宿舍拿伞,打算直接跑去收捞纸器。刚跨出天王殿的门槛,就看见头顶着好几个捞纸器的净尘朝我这奔来。
不愧是净尘小天使!
我朝她挥挥手,转身熟练地用投石索开了密道,接过东西钻进地道,放在两端楼梯间的平台上,和净尘一起赶在下雨前逃进宿舍爬上|床。
我刚盖好被子,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把同屋的一个师兄给惊得直接坐了起来。
久违的雨声从滴滴答答飞快地变得嘈杂响亮,恍惚间把我带回到了初见秦雨燕的那个夜晚。回想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着实有点多了……
我感慨万千,一翻身正好撞上净尘的视线,她的眼睛很亮。
惊醒的师兄嘟嘟囔囔,起来关上窗户。净尘冲我笑笑,用口型道了晚安,乖乖闭上了眼。
她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莫不是因为我溜去奋笔勤书前,特地在她那备了个案?
真好哄啊。
这么大的雨已经下了两场,我却一只渡劫的狐狸都没接待过。
大概真的不是玄幻故事……
算造物者有点良心。
在倾盆大雨的音效下,不知是因为方才拟提纲用脑过度还是什么,我睡得很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