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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似曾相识 ...

  •   白天越来越长,日光原来越毒辣,就在这春天的尾巴梢上,万康寺众恶僧又新添了一笔财富。
      某日早起训练完后,我们发现天王殿后边的屋檐上,悄然聚集了一大团小蜜蜂。蜂口繁衍得多了,老蜂王就要带着一批工蜂搬出去另行选址盖新家——这就是刚搬出来的了。山中蜜蜂多,大家都见怪不怪。
      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我当即就恶向胆边生。这都是出于一种朴素的渴望——绝不能放过这群嗡嗡待捕的小蜜蜂。
      虽然我对蜂箱唯一的了解来自于华农兄弟水的视频。
      不过这不重要。
      我相信跷跷板的缔造者,宝藏男孩慧忍师兄,什么都能做出来。

      尔后大师兄来叫我上课。彼时我正向万康寺木工之王慧忍师兄描述蜂箱的大致结构。这个宝藏男孩,是我倒腾跷跷板时解锁的。
      「我记……嗯,我设想的蜂箱外形是个没盖的箱子,里头有好些竖插的木框,这些木框每个都被可以完全抽出来,插在箱子里的时候互相之间有一点点距离,蜜蜂会以木框为边界筑巢。嗯……对了,上头可以配个能遮风挡雨的东西,至于是不是盖子,我记不太……呃,我是说,还没想好。」
      慧忍师兄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手指摩擦着下巴。
      绝对有戏。

      我转向大师兄,抚着额角娇弱地请假说我和慧忍师兄突然肚子疼。
      「你看我信吗?」大师兄慧信抱着胳膊,来回扫视我们。

      最终我不得不向围聚过来的诸位,尤其是提着笤帚的主持坦白这个养蜂的奇思妙想。
      果不其然,他们对我要用箱子养蜜蜂的想法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理解还则罢了,满脸的不信任就很难受了。
      「哎呀……那我们俩就是真的肚子疼!」
      我黔驴技穷,只能咬牙捂住心口,回归初心。

      绕来绕去,反正本来就没有人想上课,今天又是赶集的日子,没有几个人来烧香,索性本着出家人慈悲为怀的理念,围在边上讨论起怎么制作小蜜蜂喜爱的家。

      阿弥陀佛,上苍有好生之德。
      吸溜。

      慧忍师兄的手艺没得说,一会功夫搞了个像模像样的蜂箱,大家纷纷传阅,交口称赞。

      敏捷度点满的住持接下捉蜂王的究极试炼,带着一把最劣质的香,爬上了梯子。
      预想中的惊险根本没有发生,蜂王刚被熏出来,便被主持逮住,塞进了蜂箱。
      倒是之后蜂团嗡地散开,吓得躲在草丛里的大家扭头就跑。

      小蜜蜂乱糟糟地大规模钻进蜂箱,众师兄才冲住持竖起大拇指。

      「为师平日里教导的戒骄戒躁,就是这么戒的?刚才跑了几步,就去给我蹲几柱香的马步。」
      住持抱着蜂箱,举着劣质香,居高临下地站在梯子上,云淡风轻。几只小蜜蜂围着蜂箱转转悠悠,灰白的烟雾给人仙气缭绕的错觉。
      这处变不惊的身影,伟岸又可气。

      那之后过了芒种,天儿是越来越热,蝉鸣也日渐亢奋。
      不管在哪个世界,我都怕夏天,尤其穿过来后好像因为精力愈发旺盛,更加受不了炎热,动辄满头大汗。
      老住持将编扇子这绝活传授于我,实在是救我于水火之中。
      当然主要是火。

      近几日每回早间练完功,全身的衣服都几乎被汗水湿透。
      像不像高中时候课间跑操?
      比那会儿稍好一点儿,因为兄弟们练完了能直接跳河里洗澡。远看跟一群戏水的猴子一模一样。
      我就是这么给晒黑的。

      到了晚上,总要凉快些。
      寺庙里已经换上了凉席,不过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全身发烫的我甚至还会遭到晨娘的嫌弃——「远点,跟个火炉似的。」她推我不说,还要翻身背对我。
      而我,只有背贴着土墙,才能感受到一丝凉爽。
      本来就失眠,天还这么热,黑眼圈也就越来越重了。

      雨迟迟不下,土地干得出现裂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看起来就连河水也浅了些。
      这种天气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幸亏连日干旱,我才天天都能有新晾干的造纸失败品可以看。
      不了,再热我也喜欢不上雪上加霜这个词。

      那正是这么个干燥的早晨。
      我正给大家盛稀饭呢,眼角瞥见一抹标志性的紫色跨过门坎,顿时心头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该来的还是来了。

      秦雨燕这就回了嶂郡了。

      大名鼎鼎的秦夫人可不是个善茬。
      她上一次到访,还是在回娘家之前,恰好是我的二七。

      亡故的晴阳公主二七那天,我刚刚摆脱嗜睡,学会击鼓的新鲜劲还没过。
      同样,那天距离客栈杀人案的报案也才过了不到四日,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全城处在戒严状态中。白天庙里客流量激增,平安福的销量也创了个新高。
      当晚气温较低,大雨瓢泼,还刮着风。
      机智如我,选择光脚撑着伞上的鼓楼,仅天王殿到鼓楼短短的距离仍然打湿了卷到膝盖的裤腿。
      其实我自幼喜欢下雨,要是不用洗衣服的话,肯定把伞一扔冲进雨幕淋个痛快。一颗新剃的光头又让这种欲望更加强烈,不用弄干头发真的太爽了……
      雨中击鼓在我看来也就格外有意境。
      我颇为享受地抡动一对鼓槌,心中默数。
      紧十八下,慢十八下,循环六次共一百零八声,乃十二月份、二十四节气、七十二物候数字相加之和。
      雨声不分青红皂白,鼓声气势一片恢弘,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嘛。
      现在放在炎炎夏日回想起来,越发觉得当下是燥热不堪。

      等回音消失,我才满意地放下鼓槌,拿起雨伞。
      转过身去正要撑开,瞥见夜幕中出现了四个人。

      准确来讲,是一个紫衣夫人带着贴身丫头和两个家丁。
      走在中间的两位女施主衣着单薄,均未着雨具,裙摆泡在水里,想必鞋袜都湿透了。淡青衣裙的小丫头给紫衣夫人打着伞,自己被浇了个透心凉。但她们看起来对此并不在意。
      家丁披蓑戴笠,离了几步距离,一前一后把女主人和丫环夹在中间,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身体紧绷,明显处在警惕状态。
      此行家丁倒比夫人和丫头准备更充分。

      这乍一看,还以为是捕快在押犯人呢。

      丫环和夫人快步走时,也步态端庄,尽管头上没戴什么珠钗首饰,看这出行的规模也不像是普通人家。
      而且我好像学到过,古代的紫色染料比较难搞,都是贵族才玩得起的。
      再者,也不看看这是什么特殊时期,风云骤起,全城戒严,本就不晚的宵禁还被郡守提前了。采买回来的师兄不是说,城里管得忒严了,所以这几位……都击鼓了还能出现在郊外的万康寺,根本就是行走的非富即贵啊。

      大客户。绝对的大客户!
      我两眼放光,对对面钟楼的大师兄招招手,兴奋地指了指夜半来客。
      他也伸长了脖子往下张望。天黑看不怎么清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师兄好像脸色不太好。

      一行四人脚步匆匆进了山门,自然没注意到我和钟楼上的大师兄。
      从口型来看,快走到我鼓楼下方的时候,小丫环好像说了些什么。雨声太大没听见,盲猜应该是毫无意义的「夫人小心脚下」「夫人慢些」「夫人别急」句式,因为紫衣夫人根本没搭理她。

      我趴在鼓楼上目送她俩径直往里走,一边感慨,看来本寺的排水系统是相当不怎么样。
      我就击个鼓的功夫,地上积水就漫过了脚脖子了——不错,我正是从两位家丁大哥的现身说法得出的结论。

      最近因为出了云来客栈命案的事情,来寺里祈福的居民是络绎不绝,乐得住持脚步都轻盈起来,让人直担心他别一下走到屋顶上去了。
      毕竟我们住持的轻功可是一绝。

      说回那个案子。
      我端茶送水的时候也听香客们闲谈来着,大约是说两个跑长途货运的,在同一天晚上,死在了云来客栈同一层楼的,两间上房里头——活活勒死,眼珠子都迸出来了,非常凄惨。凶手还把死尸吊在了房梁上。
      最绝的是,两位素不相识的死者生前似乎没有半点挣扎,窗户紧闭,房间里根本没有找到打斗的痕迹。
      次日中午店主不见他二人退房,想说差小二去问问是不是要续住。
      门一推就开,迎面就是悬在半空的一双脚……
      店小二差点厥过去。他来哭诉自己一闭眼就做噩梦的时候,看上去憔悴极了。

      凡是和云来客栈有关系的人都被盘问了个遍,没有半个人看见凶手。
      大家纷纷猜测这可能是熟人作案,或者根本就是店家贪图钱财,自己在饭菜里下了迷药,这才不见那二人反抗。一时之间,云来客栈的生意大受影响。客栈老板也来庙里诉苦,他认为是那两个跑长途的被买了凶,和他的店根本没关系——死者的财物完全没有被盗就是最好的证明。
      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共通的:谁也不想自己,或者妻儿老小,成为下一个被吊上房梁的倒霉蛋。
      总之,各位师父师兄好像突然之间想通了,决定弃武从文,开始热衷于制作平安符起来。大家分工明确,给我一种成熟流水线的错觉。
      或许这就是商业鬼才吧。

      导致我们这几天一看见来客,嘴角就疯狂乱tm上扬。

      可这也太晚了吧……
      我怎么觉得不像好事呢。

      紫衣妇人和丫环看上去是匆忙出门,两个家丁可能是本来就轮到他们站岗守夜。
      这种处处讲究规矩的富贵人家,半夜心血来潮不顾违反宵禁,死活要来求平安福的可能性有多大?
      难道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好奇之下,我唰地撑起油纸伞,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想要尾随她们一探究竟。

      「什么人!」一声暴喝伴着大刀出鞘,走在最后的家丁猛然转身,举刀警戒。

      待看清彼此的脸,我和他俱是一愣。

      熟人。
      这不前两天巡逻时候来咱这讨水喝的捕快嘛……
      果然,蓑衣底下还是熟悉的制服。
      我记得这人还挺好相处来着。

      倒是这个夫人,明目张胆违反宵禁,还能有捕快当护卫,来头估计不小啊。
      我还是离远点的好。免得被贵妇人唠嗑唠着唠着唠到宫里去了。

      捕快仍面无表情,收了刀作揖赔礼:「多有得罪,还望小师傅海涵。」
      最讨厌客套话了。不过理解,毕竟是在上司眼皮底下呢。

      没等我想好如何回一套对等的官方说辞,丫环的尖叫就划破了雨声。
      「夫人!」
      抬眼一看,紫衣夫人倒在了丫环怀里。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紫衣夫人,美得一塌糊涂。

      她看上去极为年轻,身材纤细,皮肤白嫩光滑,脸型匀称,眉毛修得整齐,纤长的睫毛惹人羡慕,鼻头精致小巧,嘴唇虽有些干裂,但唇形饱满。现下未施粉黛的美女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成了肉色,饶是昏迷不醒,也好似眉头微皱。
      煞是惹人怜爱。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么一张脸,八成逃不过皇帝的魔爪——搞不好是皇帝的小老婆啊!
      那我岂不是就当场暴露了!
      更何况,万一她就是贤妃呢?

      得溜。
      马不停蹄地溜。

      想不到丫头对客房在哪一清二楚。三个跟班手忙脚乱,在丫头哭哭啼啼的指挥下把夫人抬进一间空闲客房。

      我扯来主持给紫衣夫人把脉,自己却绕一圈缩到客房的窗户后边,从窗缝偷看。
      生死攸关,当然要亲耳听见才算完。

      我是真的怕。
      这么说吧,我怀疑美女当时就是看见我的脸被吓晕过去的。
      她要不知道公主具体长什么样,怎么可能这么大反应?

      「秦夫人只是激动过度,暂时晕了过去,并无大碍。」
      住持说完明显松了口气,我知道他在想啥——还好人没事,不然咱们可算是完蛋了。
      我是不知道秦夫人是谁啦,但有云来客栈为鉴,客户要在咱这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得起责任啊。
      全寺上上下下几十个和尚,怕不是今天住禅院,明朝就要被押进班房。

      秦夫人身边的丫头闻言,终于止住涟涟泪水,狠狠瞪向方才的捕快。那捕快迅速低下头,面色灰白,紧抿着嘴唇,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嗯……其实多半不关你的事大兄弟。拔个刀还不至于把你老板吓晕……
      都是误会。
      此事与你们都无关,可恨的是好像与我有关。

      等一会秦夫人醒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揭发我呢。
      到时候我该怎么圆?
      我又复习了一遍自己的身份设定,免得对上审讯露出马脚。

      我,净尘和尚的亲弟弟,今年五岁,原本在北边一个员外家服侍他家大公子,照顾不周被一起赶了出来,为寻求容身之处,在万康寺出了家。
      因出身低贱,又没了爹娘,我们两个都没有名字。

      想到还有晨娘要与我互作伪证,我又觉得愧疚,她才几岁啊,别因为这个给砍了头……
      想到这里,我腿一软,靠墙坐了下来。
      实在不行,摊牌算了。

      住持问起丫头此行所为何事,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

      难道是因为近日香客过多,我无意间与哪个贤妃同党打了照面?
      不好!我还不知道王哥和张哥长什么样呢,万一他们没听贤妃的话掉头直接回家,也来求过平安福——
      不不,如此秦夫人肯定不是京城来的。考虑时间的话,靠他们禀报到贤妃,再派人下来,一来一去就是不计成本也得耗上少说十四天,绝对不会这么快。
      莫非是就近禀报了贤妃的眼线?更不至于了,贤妃也不傻,雇人抛个尸而已,没理由把自己的眼线都给交代清楚吧。
      那是被当地人认出来告诉了秦夫人吗……毕竟秦夫人就认得我……
      说好的人家是深宫小公主呢,为啥离京城这么老远还能被人认出来啊喂!

      「方才我正服侍夫人更衣,如夏姐姐给夫人念今天收到的信,念到最后一封,夫人悲痛难忍,大哭了一场……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却执意要出门。老爷也拦不住,只好给了腰牌,让我领两个捕快陪同着上山……」
      丫头说着说着,又带上了哭腔。

      原来如此,那一开始肯定和我无关了。

      「施主可知,信中所言何事?」

      丫头抽抽噎噎道:「信上说……说……夫人的侄女,皇后娘娘的亲女儿……夭折了……」

      ……
      啊什么居然是这样吗,原来其实还是和我有关系的吗。

      事到如今这种转机真的不是开玩笑吗!
      我死了秦夫人这么伤心,她肯定是皇后的人啊!

      绝处逢生,我现在得把拳头塞嘴里,不然走漏了笑声,可能会当场把我的亲姨妈秦夫人给送走。

      不过身份还是绝对不能暴露。
      因为我是不会回去的。
      当今圣上连枕边的凶手都逮不住……贤妃估计还在宫里作威作福,我回去是活腻了吗我。

      秦夫人醒来后,拜托了主持为我的亡灵诵经,保佑我来世投胎到个好人家。
      她甚至还要呆在正殿为我日夜祈福,住持和丫头轮番上阵,好说歹说,搬出皇后娘娘还需要她安慰,才终于让她答应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唉,怎么说呢,可能是真的喜欢那个侄女吧……
      心酸死了。

      折腾好一通,秦夫人终于说要就寝,却支开丫头去找水。
      我知道我最感兴趣的部分要来了。

      「高僧,我方才……看见公主了。」
      我都能想象得到住持嘴角抽搐的模样。
      他要是信鬼故事,还是那个方丈嘛。

      「夫人想是悲伤过——」
      「我看见了!」秦夫人声音陡然拔高。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只听得她温声细语道:「叨扰师傅了。天色已晚,明日还要早起为公主祈福……」

      就这?
      你好歹问个清楚啊!这单方面确认还一副「不跟你个肉眼凡胎计较」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啊喂!

      还好,她家老爷给力,第二天鸣钟前就亲自来接她,说是要进京去陪娘娘。
      得知消息的我心头暗爽。
      坐着轿子进京花的时间比起送信估计是只长不短,妙哉。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到她了。
      此时却听得秦夫人的丫环疑惑道:「夫人,您怎么了?」
      好家伙,玩偷窥呢。

      我想过了,越是遮遮掩掩恐怕越会强化秦夫人的推断——虽然她这推断是没错啦,但很不合理好不好!
      我若是公主,躺在皇宫棺材里的又是谁?
      她总不能怀疑皇帝姐夫,或者妹夫,埋错了人吧?

      总而言之,我须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
      就自然地扭头看。

      夫人被她家老爷搂着,站在屋檐底下,直勾勾地盯着我。
      见我看过来,她又惊又喜,流下两行清泪,嘴边却笑得极为温柔。

      唉,可怜人啊。

      我一脸莫名其妙,和净尘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耸耸肩专心排队,准备踢腿。
      这才是真局外人的表现嘛。
      但我想象得到秦夫人的错愕。

      「没什么,我只是……」
      秦夫人听着落寞又无助,没有继续说下去。
      等我再次看向那边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这关我应该是过了,想必她也不好意思给她姐说在庙里认错人的事。
      小姑娘就是这么好哄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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