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9 边域 ...
-
逢祸的目光凝在那记录着他生命轨迹的长卷上,声音哽在喉咙里。
“咚——咚——咚——”
三声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此时的平静。墙外若有似乎的城市喧嚣声也无影无踪,除了还会吹进来的微风,暧昧的暗示着这里与现世世界相连。
“啧,催命鬼来了。”
韩文镜一撒手,闪烁的白光的长卷如有生命般争先恐后的包裹住逢祸,在逢祸身上缓慢消失,融进他的身体。
“催命鬼?”
揉了揉被包裹过的手臂,没有丝毫不适感,甚至说被这些长卷接触的地方没有任何接触感,它们只是单纯的意思一下,表明自己物归原主。
“嘘嘘嘘,小声点,他耳朵很灵的。让他听到了给你直接送进边域怎么办?你这还没培训过的小身板,连个反抗的武器都没有,到时候一副成熟的斯文败类样儿,却只能蹲在雾里呼喊无常哥哥们去救你……”韩文镜越说越觉得来劲,逢祸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
不是你先说的吗?逢祸虽然心中无情吐槽,脸上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咚——咚——咚——”
又是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和之前那三声一模一样,无论是响度还是间隔时长。
韩文镜大长腿一迈,几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那扇木门。
男人一身白色高定西装,抱臂一脸冷漠的站在门外,虽然是韩文镜开的门,他的目光却丝毫没在韩文镜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到了门内的逢祸身上。
“逢祸?”
听到来人直接叫了自己,逢祸镇定迎上来人审视的目光。
“是我。”
男人没再说话,淡淡的点点头,然后睨了韩文镜一眼,幽幽开口。
“你也是催命鬼。”
说完也不顾韩文镜是否邀请,径直走进了这间新中式庭院,一把握住逢祸的手腕,拉着他朝这座院子里另一扇紧闭的黑色大门走去。这扇门比起那古朴的木门略显普通,跟一般的带庭院的别墅门没有什么区别,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这扇门的好像被打了模糊滤镜,看起来不太清晰。
“你们要直接从我家门口出去?!不行!”
韩文镜几个跨步,抢在了白西装男人前,高大的身体严实的挡住了他身后似乎是连接着外界的大门。
“我这个月的份额快用完了,才不会给你们用来干这种无聊的事。”
皮笑肉不笑。
白西装男人闻言哼笑一声,身高虽然被韩文镜紧压一头,气势却比天高。只见他掀起眼皮,皮肉都不笑的瞥了韩文镜一眼,幽幽开口。
“如果不是你消极怠工,我们现在就已经到夏衡了。不然,你带他去总长那里‘讨笔’?”
两个人一时间僵持不下,只有逢祸感到自己被白西装男人抓住的手腕逐渐变冷,甚至有点感知不到那里的皮肤了,他也只能继续保持微笑,等待两位讨论出他的后续。
肉笑皮不笑。
没过多长时间,韩文镜率先妥协,不情不愿的从那扇黑门前移开,幽怨的看着站在白西装身后的自己。
“我可为你牺牲大了,等以后发达了不要忘记哥哥我。”
白西装听完又嘲讽似的哼笑一声,若有似无,气的韩文镜直翻白眼。
“叫我蜂,蜜蜂的蜂。告诉你不是为了和你交朋友,只是职责所托,记住我的名字,穿过边域的时候就能看见我身上的微光,白色的,不要迷路。”
一直捉着他的白西装冷不丁的开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逢祸,语气中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如果逢祸没有意识到其实这帮人在一起帮他偷渡之前,他一定会认为这个人就是在例行公事。
“你别搭理他,他就这样,死装。”
逢祸脸上微笑不变,眉毛一跳,死装,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又是一个地府笑话。
说话间,韩文镜那支在庭院里飞来飞去打扫卫生的毛笔已经自我飞舞着,在那扇连接着虚幻的外界空间的庭院黑门上,写了一串白色的字,可惜离着略远,他没有看清。
几息流转,逢祸突然意识到,庭院墙外模糊的外环境逐渐变得扭曲又重新组合,最终凝聚成清晰的景观。高楼沐浴在远处的晨光里,隔壁邻居别墅庭院里的石榴树枝丫,穿过空气,搭到了韩文镜的院墙上。甚至那扇庭院的黑门之外,还会不时响过几声滴滴的电车声,小孩子的脚踏车的灵灵声穿插在其中。
“到了。”
韩文镜朝他们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显得相当绅士,满脸是‘赶紧走吧大麻烦们’的雀跃神态。
突然手腕一松,逢祸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放开了,下意识去看曾经被握过的地方,一圈白色纹身材质的环,圈印在了他的皮肤上。
黑色的大门被蜂轻轻拉开,一条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居民区街道出现在眼前,亲切的烟火气一下扑过来将逢祸裹住,恍如生。
“要是看不见我的影子了,就握住这个界环,这样那些东西就不敢为难你,然后,心里念我的名字,跟上我。”
蜂的语气平稳而坚定,莫名给了人面对未知的勇气,逢祸冲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收到。下一秒就看稳重的蜂前辈又斜睨旁边的韩文镜一眼,冷冷的飘过一句“你也是催命鬼”就走出了那扇门,消失不见。
没有出现在那条普通的街道上。
“他想过去轻而易举,这不是为了你嘛。”韩文镜冷不丁的出现在他身后,轻轻将他一推,他的身体迅速被门间流动着的透明波光裹住,只听见一句“赶紧去吧,给我省点使用时长”就彻底看不见那个小院和那条街道了。
失重感几乎只有一瞬,双脚就重新落回了地面。只可惜这里不是什么环境优美的庭院,浓重的白雾近乎贴着逢祸的身体流动,只能勉强看强脚下踩着的是湿软的枯叶。
森林?不对,这里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边域。
蜂在哪?
这个想法一出现,或者说这个名字刚从他心中划过,还没在齿尖研磨,一个白色的光点就突破浓雾的遮盖,在他不远的前方出现。
应该就是那个了,按照他们的说法,自己必须要跟上他才行。
刚迈出一步,几乎是他的手边,突然响起一道低低的呜咽声,还没等他反应,骤然变大,嘶哑的大哭起来。
“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啊,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阴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手指,顺着指骨向上攀爬。
“我先发现你的,你不要答应别人,就答应我好不好……”
这声音听起来似男似女,又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和老人的咳嗽声,一时间像是一家男女老少同时在跟自己说话。
指骨的潮湿阴冷感还在往上,哪怕逢祸用力甩着自己的胳膊,那看不见的触感还是挥之不去,直到手腕。
黯淡的白环猛地一亮,一声刺耳的尖叫,男女老少,同时穿过逢祸的耳膜。
逢祸抓紧时机用另一只手迅速握住白光大盛的白环,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和被印上时的冰冷感不同,这个环现在有些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烫。
没时间让他继续愣神,身体已经超越头脑的指令下意识朝着不远处的白光大步奔去。浓雾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流动起来,像是被下达指令才会走动的钟表,一道道满怀恶意的目光从他穿行的树林间落下。
沥青似的黑色影子从高耸的树枝上长长垂下,像一个趴在树枝上,流淌下来的人,俨然与这松树是一个整体,只有在逢祸经过时,才会猛然直起上半身,向他的方向倾去,却又在快要碰到微弱的白光时萎靡的缩回。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生人?不对,死人?不对,生人?不……”
“人……人……人!!!人……”
逢祸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蠕动的黑色影子发出的音节,镜片后的眼睛亮的吓人,目光死死的锁定不远处的微弱白点,穿过一片又一片零落的散布在不知名土地上的松林。
“逢祸?你怎么在这?”
他死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脚步猛然停住,皮鞋尖深嵌进厚实的枯针中,隆起的尖端像是谁的坟包,就像逢祸曾经偷站在墓园的某棵松树后看到的那样。
“口口口?”
眼睛随着自己的话音瞪大,为什么叫不出那个名字?
“怎么回事……”
手不自觉的摸上喉咙,仔细确认着声带的正常。
“逢祸,你也死了吗?”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不近也不远,语气中的遗憾比当初逢祸在墓园里偷偷给他送行时还多一点。
正当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时,手腕的白环忽然黯淡下来,先前被驱赶的浓雾抓紧空隙迅速贴近他,好像要把他淹死。
“走吧,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在这里。”
那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背后,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然后身体被猛地推了一个踉跄,覆盖他鞋面的松针四下飞散开来。
本来还在远处的白点忽然放大,几乎一瞬间就到了他面前,男人瘦削的身影在白光中聚拢,果然是蜂。
“碰见熟人了?”
蜂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抱着臂站在那个以他为圆心画出的圆形空地上,上面一根松针都没有,就连浓雾都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为什么我说不出他的名字?”
蜂挑眉看着眼前的人没有犹豫,甚至不符合他状态的焦躁,急促的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看来比熟人还要熟一点。”
蜂朝他勾勾手,示意他也站到自己脚下的那个干干净净的圈里。虽然那个干净的圈看起来好像不太能舒适的放开两个身形修长的成年男性。
“虽然没有这个必要,但还是向你解释一句。这个东西平时只是我一个人用,没有做过多人的预设。”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正面回答逢祸最想知道的问题,他没有什么表达不满的方式,只是静静的看着和自己紧靠着的男人。
蜂也同样回敬似的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又淡然的移开目光。
“死了有执念不想转生,又没有资格上岸的人,就会交出自己的名字,换一张留在这里的船票。”
逢祸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惜他的眼神穿不透屏障外的浓雾,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果然如此。
见逢祸陷入了沉思,蜂倒是也懒得管他,只是若有似无的嘲讽似的勾了勾嘴角,快的让人无法察觉。
只是丢了名字而已,至少有过,何况还是自己选择放弃的。有的人……
“我们到了。”
逢祸闻言偏头,浓雾在话音落下时迅速蒸发向上,露出了和刚才大片松树林迥然不同的场景,逢祸曾经和公司团建来露营过——夏衡市的森林公园,而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地庙。
“这次时间有点长,等你习惯了,就不用穿过边域了。”
蜂轻轻地把他推出圈,他的鞋印出在白雪上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鞋底竟然沾满了厚厚的香灰。
“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逢祸感觉自己一直在路上,像一个篮球一样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他们不知道和什么人在打一场激烈的球赛,想当然的,没人在乎篮球会怎么想。
“天亮了,我要回去休息。你的证件我已经帮你在办事处取到了,在你西装内袋里,入职等到晚上。”
说完,蜂的躯体碎成白灰,扑簌簌的落到逢祸刚才被推出来的白圈里。
“自己给自己放个假吧,少接触生人,会让他们见鬼。还有,这些不是我的骨灰,是香灰。”
像是知道逢祸在诧异什么,蜂略有几分笑意的声音顺着风从他耳边划过,听起来心情不错。
会让生人见鬼的意思是……他现在是鬼吗?
哦,对,他现在是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