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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封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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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披着从宴会上匆匆离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昂贵西装,衣摆在晨曦的照射下反射出几道不易察觉的褶皱。看来,他远没有别人认为的那样从容。
银灰色的瞳孔中,除了逐渐升起的朝阳,就是那个在大冬天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和西装裤的落难贵公子,但很快,朝阳的曦光就把贵公子吞噬,从他视野范围内消失。
除了眼睛一直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邱灾脸上没浮现什么特殊的表情,倒是和他一起站在33号城市排水口的水泥管道上方的两个得力副手,表情看起来比他‘凝重’多了,有一个甚至在拼命压低自己的嘴角。
钟柏容努力劝自己,把视线从那玩意儿身上移开,于是只好看向站在自己前面的自己首领,结果他看起来像块望妻石,比下边那玩意儿看起来还要沉重一些,赶紧又把目光转到自己旁边的同事身上。
同事比他还不着调,用眼神向他表达疑惑,手指点点下边伫立在排水口正竖着中指的模特先生,再指指他们,意思是:我们要把这玩意儿带回去吗?
钟柏容本来欲笑的脸瞬间比模特脸上的泥还要黑,冲同事翻了个白眼,意思是:想都别想。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邱灾比凛冬的寒气还要低沉的声音,宣判了他们的命运。
“带回去。”
贵公子在远处的街道一拐弯,消失在了邱灾的视线里,好在他知道,分离是暂时。转身从巨大的水泥管道口跳下去,偏头看了一眼逢祸留下的恶作剧,嘴角若有似无的带上一抹笑。
虽然不是特意留给他的挑衅,但是很高兴,他的警官先生在某一刻,做回了自己。
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就转身消失在了原地,留下他的两个左膀右臂,面面相觑。
“别想跑。”
张骤一把按住钟柏容的肩膀,阻挡了左膀试图离开的脚步。
“我认为,运输类的工作不需要动用‘头脑’的力量。”钟柏容这么说着,一本正经的伸手推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坚定地表达自己作为‘智囊’的决心。
“是吗?是谁提议要去简望的宴会的?明明直接把逢祸弄出来不是更快吗?”
可惜右臂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初一起去看热闹的时候大家就哥俩好,现在好了,需要干苦差事的时候就要各自飞?想都别想。
于是,昂首挺胸宛如无畏的勇士,在臭气里冲锋,本以为这就是服装模特先生职业生涯中的高光时刻了,没想到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有幸坐上了比他身价高个几十万倍不止的超跑,在风驰电掣中,将下水道的芬芳遍布了整个街道。
“等那个笑面虎回来,我一定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钟柏容感觉自己被熏得两眼翻白,有预感这辆车马上就会变成行走的棺材盒儿,今天不是自己小命交代在这儿,就是终生丧失嗅觉。
开车的张骤却是一反刚才的抵触,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悠哉悠哉的在城郊宽阔的马路上飙着车。
“我建议你少说话,”察觉到钟柏容的询问的目光后,他好心的回了一句,“要不然不只是身上,你的嘴里也会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睨了一眼,于是想要提醒钟柏容给自己加一个‘过滤’的‘记录’就可以避免被腌入味的好心,就这么被张骤坏心眼的压下去了。
且有他们这位精明的智囊受的呢。
“邱先生到底想干什么?真要把逢祸拉下去?”冷不丁的,钟柏容好似忘记了车内环境的艰辛,靠着车窗撑着脸,突然提起一些沉重的话题。
“不然呢?让他一直死着?”张骤眼睛都没转一下,继续不停的超过过往的车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何况……”
这里没有真正的死亡。
气氛就这么沉默了下来,就在这时,后车座模特假人被风化多年的塑料胳膊终于撑不到鸿门宴,嘎嘣一声,断在了副驾驶精心打理的头发上。
钟柏容感觉自己的镜片也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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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逢祸也走进了一开始看见的那个街头的小集市。行人少的可怜,大都是清晨采购的工作人员,零星有几个晨起吃早饭或者是买菜的人。
他或多或少碰在身上的那些不敢恭维的淤泥,虽然被寒风冻硬,但想要融入这里不被注意几乎不可能。
在身上摸摸索索,掏一个银灰色的钱夹,里边除了几张卡,就是少得可怜的现金,还夹杂着几个钢镚无情的从他指缝滑落进臭泥里,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完全不在意一个出入只需要卡的前总裁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零散的硬币,溜溜达达的转进了集市。
逢祸在集市上的转悠着,身上穿着地摊上十几块钱淘来的不知道什么填充物的棉服,加上被下水道蒙的一层灰,像极了失业混不上饭吃的小青年。偏偏一双眼睛亮的出奇,肤色黑了一度也没挡住路人惊艳的眼神。
不能去车站,凭借自己现在素质不详的身体,想要快速离开简望的势力范围,简直是痴人说梦。
以简望对季辞咎的态度,要是他出逃的举动能让简望挥挥手过去,那才奇怪。33把钥匙的含金量,他对他们之间的‘羁绊’相当有自信,虽然不是很想了解,且自己刚给他们编了一个更劲爆的版本。
虽然有随时被人抓走的风险,但他表面上看起来倒是风轻云淡,像个普通的早起居民,在摊子之间闲逛着,看看哪些摊主来自更远的小镇或是村庄。随着他的走动,早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很快,他就察觉到自己被一道视线紧紧地锁定着。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啊,逢祸心里发冷,心想一个的话解决起来倒也不麻烦。然后状似无意的转头,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和坐在一辆拖拉机上抽着旱烟,露着一股子不是很想理人烦劲儿的卖肉大爷对上了眼。
在忙碌的集市中,显得异常的突兀。他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好几个想买肉吆喝那老人,他却一直不理人,敲嗒着自己烟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处,买家只好念叨着神经病,快步走开。
如果只是一个只会盯着别人看的老人,逢祸或许不会那么在意。引起他注意的,是老人摊子旁,用铁钩挂的‘肉’。被利刃切成整齐的矩形,如果以任何动物的比例来看,都有些过于的瘦小,大概只有成人上半身那么大。
大概只有成人上半身去掉双臂,仅留肋骨那段区域那么大。
逢祸一直挂着的温和的笑脸收敛了起来,他意识到了老人挂在这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诶,那个老头是谁啊?以前没见过啊?他那卖的是什么肉?不像猪也不像羊,是牛肉吗?”
两个相伴赶早市的大婶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议论着那个满集市都觉得奇怪的老人。
“不知道啊?没看出来,怕不是什么时兴的?不是以前就有人卖骆驼肉嘞?”
大婶们嘟嘟囔囔也没讨论出什么能说服人的理由,只是相伴着赶紧离开,把这个谈资回去分享给家里人。
逢祸的脸色越来越冷,夏衡市已经被渗透到这个地步了吗?局长的死,让那些本来还蛰伏的渣滓又开始露头了,可是这样明目张胆的类型,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么想着,他已经走到摊子前。
“大爷,做生意吗?”
逢祸走近喊了他一句。
那老人不耐烦的撇了他一眼,抖抖旱烟,不情愿的从他的龙椅上挪了下来,冷笑了一声,嗓音带着旱烟浸透的沙哑。
“季玖,连自己的壳子都不认识了?”
壳子?
逢祸垂着眼看着这些发白的肉,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心下不知是该坠入谷底还是发笑。
呵,这原来是不是别人,是季辞咎碎片啊。
“你带它们来干什么?”
老人一怔,旱烟也不抽了,就那么死死的盯着逢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季玖,你忘记答应俺老汉的事了?”
老人抬起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灰头土脸的男人,弹了弹烟斗里的灰尘,毫不在意它们洒落在面前的货物上。
“你知道,我忘性大。”
逢祸回忆着曾经掌握的夏衡市的资料,也为数不多的在一些季辞咎偶尔出席的宴会上见过他本人几面,如果非要说什么形容的话,那么就是,季辞咎这个人,根本就不像人。
冷淡的被一些人包围着,奉承着,明明自己是核心,是某场活动的主角,可偏偏有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淡漠感。虽然现在一些事实证据摆在他面前,兴高采烈的告诉逢祸,你当初的猜测是正确的,季辞咎看来真不是人,他也高兴不起来。
逢祸弯起了眉眼,他当了那么多年卧底,血腥场面也不知道见过了多少,但风吹着那铁链,摇晃着轻飘飘的白肉,碰撞在一起,分开时又是黏腻的皮肤撕扯声,就是这样诡谲的场景,大喇喇的摆在他面前,和他的微笑形成了怪诞的对比。
“又换壳子了?怕是嫌自己命长……”说到命长两个字,老人好似被自己哽住,只得重重的敲了一下烟斗,“定好今天在这里接你,送你回‘加工厂’……还是说,你季玖看不上俺老汉送你?”
“定好就是定好,走吧,”
季辞咎到底是什么人?逢祸现在没时间去深究,只是悲哀可笑的发现,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别人的棋子,被推着往前开始走。他本以为季辞咎应该是个十足的少爷,可是他手掌上一层茧,似乎又在无声地反驳着。尤其是虎口处,那是长年握刀的证明。
也是自己倒霉,刚从虎穴逃出来,又要踏进另一个狼窝,自认为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只是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能让一个明显能看出来曾经接受过高强度军事训练,一身瘦而紧实的肌肉,腰背如旗杆一样挺直的老人,也心甘情愿的成为一个棋子。
“还记得俺叫什么吗?”
老人锐利审视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面前这看起来身形修长却明显病弱的青年,脸颊几乎呈现透明的苍白,他的状态看起来比几年前更严重,可能是因为总换壳子,也可能是现在壳子的质量承受不了他的灵魂,也不知道他现在孱弱的手腕还能不能握住自己的那柄凶器。
见青年始终没什么反应,终于,他点点头,吐出一口烟圈,利索地开始收摊,粗暴的把那些块状□□扔在了后车斗,拽着逢祸坐上了他的三蹦子,快到逢祸都没有反应过来。
“封肆。”
老人稳稳的握着车把手,还不忘迎着风抽着他的烟。
又是类似于数字的代号,九,四?
逢祸堪堪回神时,他们早已驶离城郊很久,他都不由得感叹这玩好像真不比那什么超跑慢多少,现在他们周围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茫茫的田野,绿油油的小麦被白雪厚厚掩埋,酝酿着迸发春天的生机。
“嗯,四叔。”
他顺口叫了一句,封肆却一愣,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新鲜称呼,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可别忘了。”老人的心情看起来比在集市上遇见的时候好多了,甚至和他打趣起来,完全接受了他是一个‘失忆的熟人’的角色。
逢祸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眼睛还是一转不转的望着远处的风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哪怕他即将踏入另一个深渊,此刻他也为自己的自由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