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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3 献祭生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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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祸挑眉,被妥善擦拭过的镜片后,黑色的眼睛微微眨出一个疑惑的弧度。
“同一个任务,会出现不同的评级?”
何清肃闻言也凑了过来,奇怪地开口:“按照正常流程来说,一个任务的最终评级,是参与判官共同的综合评价。不过,你是新人,可能我司又更新了新的考核系统?”
“没有二位想象的那么复杂。”这么说着,那展开的工作簿一个遛弯,又转到蜂和逢祸中间,‘评级’那一栏并不是空的,反而在不停的闪动。
“这是什么意思?”
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功过簿无法初级判定本次任务的结果,需要人工深度介入。
“那就要问问我们新手判官,逢祸先生本人。”
突然被点到名字,逢祸也只能摇摇头,“我检查过,所有的工作记录,都如实在册。”
“谁问你这个?”蜂又露出了他那一副阴阳怪气的表情,但语气却格外的认真,“逢祸,你找到自己了吗?”
这是在他偷渡进教室之初,收到的暗示,而现在,相当于明示。
他找到自己了吗?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的评级结果。”
笑的一脸高深莫测的蜂,垂眸陷入沉思的逢祸,还有一脸莫名其妙的自己。
何清肃心想,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么抽象的问题也能作为员工考核评级的因素?好在他早早就通过考核成为正式员工。不过,好事坏事都赶到一起,像他这种摸鱼员工,还是少沾为妙。
“我明天真的要考试,先走一步。”
逢祸都没来得及和他告别,人就一阵炫光,留下一地香灰。
看起来走的是土地庙直通车。
“嗯,他走了。聪明人都不会想沾染太多的因果……”
蜂相当遗憾地看着何清肃消失的地方,灰白色的香灰圈,落在柔软舒适的草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么,答案呢?”
“要在这里,用短短一天的时间……来回答‘我是谁’这样的哲学问题吗?”
一瞬间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从蜂的脸上消失,名为冷漠的情绪直接刺进逢祸的眼睛。
“最好,你只是说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下轮到逢祸笑出声,“抱歉,不是故意在这种时候‘活跃气氛’。”
他也摆出了自己那副最严肃、最正经的表情,一如他还是总裁的那些年,这副表情就代表了他的笃定,他的决断,和他的绝对自信。
“找到自己……在这样的梦境里就像一个伪命题。但只要一想到我是被故意安排进这场任务,那么一切就开始变得有迹可循。”
逢祸眼睛微眯,从善如流的笑容就那么自然的出现在他脸上,蜂听着他的话,脸上的冰霜稍霁。
“你,或者你们,是想告诉我——我和肖云堤,宋纱纱小姐她们……是一类人,对吗?一类,因被乱命者扰乱命运,不被地府接纳的人?或者说,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类人。”
说的话语显得那么的理性清晰,但在最后一个字脱离自己的唇瓣时,逢祸的心脏却好像抽疼了几下。
那个小姑娘——宋纱纱,一个本不应该出生在世界上的人,因为其父作恶续命,扰乱生路,才让她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逢祸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虔诚的老太太,留给自己的遗物,就是那一尊尊类人的神像。
那三人围绕神像跪拜时,逢祸虽不愿相信,但也一下就想到,她或许也曾是‘祂’的信徒。
而自己,并不是她收养的,天赐的孩子,而是虔诚祈祷的乱命产物。
“逢祸,不管你在想什么,停止你的思考。”
清冷的声音灌入耳朵,逢祸陡然惊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陷入了无证据的混乱逻辑,如果不是蜂的提醒,他将被彻底困在思维的牢笼。
“这就是‘祂’的力量,逢祸。”蜂靠近他几步,“你的推理几乎正确,能够拿到这个‘甲优’的评级,但是……还不够。”
初升的太阳,倾泻出缕缕微光,有一搭没一搭的照亮这片被薄雾笼罩的,若隐若现的空间。
“好了,祂们已经等不及了。”
下达这句最后通牒,连同蜂的眼尾,都留给没来得及问出疑惑的逢祸,比如为什么还不够,比如为什么不告诉他更多。
“并非恶意拖沓,只是有些事,我们也未可知。”
像是极不忍心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身体逐渐化为白色树影的蜂,又轻飘飘的扔下淡淡的提醒。
“回见。”
如同他进入中转站前偷渡的那个夜晚,只不过这次,化为白色巨人的,是认识的人。散发着柔光的树影,抽条出晃动的枝丫,将黑色的‘茧’缓慢包裹,笼罩,挂在枝头。
“叮铃——”
铃铛一响,昭告着一段归途的开始。
逢祸就那么望着白色的巨人,飘进中转站之外的浓雾里。
“逢先生。”
逢祸猛地转身,警惕地后退半步,看清来人后随即微瞪双眼,把意外和怀疑藏在镜片之后,“肖小姐?”
“下次再见,就是同事了。很抱歉,不知道你在调查重要的事情……”她用柔和的目光制止住逢祸将要说出口的安慰,“这是‘祂’形态留下的意识片段,现在我和纱纱应该已经被白无常收走了吧。”
那悠长的铃声仿佛还在不远处响起,逢祸面带歉意的点头。
“这个给你。”
肖云堤从‘意识片段’的形体衣袋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牌子,递到逢祸手上。在他接触那怪异的牌子的一瞬间,金色与红色的光线交织,几乎盖住牌子原本的漆黑。
“这是……?”
“他们叫它‘路引’,是他们用来和地府抢亡魂的收割机,同时,也是联系地府叛徒的联络工具。”
“为什么要给我?”
比他更娴熟的何清肃,比他更权威的司刑,比他更老练的蜂。
“逢先生,有一句话你推测的不对……你和我们,一样,又不一样——你是特殊的。”
随着肖云堤的意识片段彻底消失,笼罩这片区域的清晨薄雾也彻底被阳光蒸腾,彻底露出整个中心区和周围的山谷。如果不是连虫鸣鸟叫都没有,逢祸真的会以为这里就是现世。
所以,还没有人告诉新员工,该怎么从工作场所……回家?
活动着自己奔波整晚,酸涩的四肢,靠在中心建筑的墙壁上,长舒出一口气。
既然何清肃说过,也有判官、无常或者流魂住在中转站,看在他和这片区域建立了一晚上革命友情的份上,不然直接住在这里?
这个想法立刻就被自己制止,每一寸土地都浸满受害者的鲜血,每一道缝隙都涂抹着罪人的骨肉,这里躁动着不安的灵魂和悲戚的绝望,这里不适合永眠。
正当他想的出神,一辆发动机震天响的‘宝马’,喘着突突突的嚎叫,就那么开到了他面前。
封肆当着他的面,把旱烟灰抖掉,顺着风直接飘进他的西装里,还沿着被灼烧的圆环边缘绕了一圈。
看清来人,逢祸紧绷的神经雀跃地跳动着,连带脸上的笑容都真诚许多。
“四叔?”
本来还一脸幸灾乐祸的封肆听见这个称呼眉角狠狠跳动,老脸哗啦一下拉老长。
“上来,季辞咎让俺老汉来接你。”
逢祸也不是什么矫情人,依言相当优雅的坐进了拖拉机的……半包围结构上,即使这样,也保持着风度翩翩。封肆看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憋屈,这小子换回自己的躯壳,看着为什么比季辞咎那壳子更欠呢?
随即他就想开,他应该是对这种一脸成熟精明相儿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霸道总裁类型过敏。逢祸自己的躯壳比季辞咎那壳子更霸道,更唬人。
外观上找不到挑剔的地方,封肆就只能吐槽一下新人的工作能力,他用逢祸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暗自嘟囔道:“跟接幼儿园小孩儿放学似的。”
再次穿行在被浓雾包裹的荒野,逢祸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什么心情,不过这次没有再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追击战,过程甚至说是非常惬意。灰黄的建筑在浓雾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空气不再安静的吓人,反而不时有人声传来,虽然在这样的气氛下,忽然出现在耳旁的人声有些诡异,但只要想到这里是地府,一切都说得通。
随着路旁的建筑物从少到多,从破败到完善,甚至从古至今,眼见就要进入一片虽然没什么鬼影,但仅是建筑物数量,就能称得上‘繁华’的区域入口时,突突突声却戛然而止。
“下去吧,小子。”
前脚刚下车,身体还没转过来,拖拉机又突突突快速开走,封肆甩下一句“农用车不让进城”就丝滑离开,甚至连新手任务都没有发布。
所以,是让他自己探索的意思?
他的入职转正手续?员工安排?
统统没有着落。
抬眼望去,风格迥异的建筑随意拼凑在一起,甚至能看到新中式酒店旁是一所美式汽车旅馆,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链接处也相当随意,好似强行缝合的地球布片。
好在道路规划看起来是统一的,至少没有明显的‘缝合线’,还有飘在空气中淡淡的雾气。那雾气只笼罩在建筑物的上空,无论多么艳丽豪华或者清淡素雅的建筑,都被淡淡的沙黄色覆盖,薄雾,就是它们掩面的纱。
马路看起来新新旧旧,新在细密的材质看起来刚铺上不久,旧在就连纯黑的柏油看起来也褪去新色,只余旧颜。
逢祸站在路边,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既然已经下班,那么下一步,应该是……回家?
他得在地府置办房产?凭任职判官第一天的工资?
要是他生前能给自己提前在地府预存一些‘货币’,现在应该会方便许多。
这样的想法把自己逗笑,正当他苦笑环视四周,心想着要求把自己送到这里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没出现时,街道尽头突兀地传来警笛声。
“呜哇——呜哇——”
他耳尖一动,总不可能是他非法‘偷渡’被发现?不对,地府的执法机关,应该是无常所在的部门,不应该有警车——下一秒,警车果然吱啦一声在他面前停下。
与现世的警车并无不同,流畅的线条,崭新的车漆,没有被笼上沙黄,看起来是全新的靓车。
车窗缓缓降落,来人裹着棕色皮夹克的胳膊斜搭上车窗,另一只手把墨镜拉到眼下,露出俊逸出尘的脸——逢祸曾经短暂借用过的那张,季辞咎的脸。
指尖在车门上淡淡地点着,眼睛也只是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逢祸看着他,又想到自己曾经借用的那具躯壳,以及简望口中的藏品,一时间没了动作,只是沉默地回应季辞咎的对视。
终于,俊美的男人把墨镜推回去,不冷不淡地打破僵局。
“是本人,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