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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献祭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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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远,绵长的汽笛声,如潮水般冲刷着冰凉的耳朵。
他感到薄湿的雾气缠在脸上的黏腻感,伴随着如海浪拍打礁石节奏的汽笛声,像是一个起床的信号。
逢祸猛地睁开眼睛,他四下环顾的动作引得身下的腐烂的木板嘎吱作响。
真的是一个码头。
破败的小码头边,几艘同样破烂的木船安静的停靠在水里,黑青色的水向远处蔓延逐渐包裹成一个圆,通过树林掩盖的缺口,又蔓延到浓雾里。
逢祸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边拍不知道从哪里粘了一身的枯枝烂叶,边梳理自己的处境。
之前刚进入办事处的时候,韩文镜就给他做过‘入职扫盲’,如果人死后不算真正的‘死亡’,而是像蜂对他说的那样,只是‘睡着了’,那么现在……大概率在一场梦里,不过梦的主人是谁,他现在仍然没有头绪。
“呜——————”
汽笛声。
这里,除了汽笛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隐隐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他四下环顾,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观察他。这里并不安全,如果正常人在梦中受伤或者‘死亡’,还可以通过‘苏醒’的方式,在现世的躯壳里重获新生,那像他这样在现世已经没有躯壳的……人呢?
诡异的汽笛声,在悠长的引鸣后,又消失了。
逢祸的眼睛突然捕捉到浓雾中的不同,一点点惨白的灯光,出现在视野的尽头的空中。
当汽笛声响起时,它就开始移动,而声音一暂停,它就安静的漂浮在空中。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紧绷的神经让他迅速意识到这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来欢迎他的友好使者。
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起码先离开这偏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湖水,和令人不适的白点。
和破烂码头相呼应,逢祸穿过一片干枯的芦苇地,摸到了一片建筑群的边缘。
黑色别墅的尖屋顶冲散了部分雾气,让人能勉强看清落满枯叶的街道。
像是一个废弃很久的居民区,顺着几幢大差不差的废旧别墅望过去,居民区中心的看起来有个长满苔藓的喷泉。
如果再来几声乌鸦叫,这和恐怖游戏里经典开局的欧洲荒废小镇有什么区别?
感觉下一秒从什么角落里就要窜出丧尸或者疯子打扮的人,来给他开启主线剧情。
“呜————”
不过这汽笛声也没差。
他笑着摇了摇头,苦中作乐的本事一向很强。
那惨白的灯光慢悠悠的出现在不远处树林边界线的尖端,可惜再往上的部分又消失在浓雾里,导致他看不真切。
背身警惕着四周,反手轻轻推动着一旁别墅的门,好在这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密码锁年久失修,已经不起作用,用汽笛声掩盖磨耳朵的吱呀声,悄声躲了进去。
逢祸有预感,再来几次汽笛声,那个东西就要走到他面前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被牵动的灰尘,白色的防尘布几乎铺满了整个空间,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像是无形的风,让这些层层叠叠的白布在几乎封闭的空间内轻轻颤动着。
外边的天几乎一下就暗了,房间唯一的窗户也被灰扑扑的窗帘遮挡着,隐约能看见木屋外边竖立的电线杆。
等等,电线杆?
为什么会有人贴着自己家的窗户立电线杆?
他的脸逐渐冷了下来,未知的恐惧驱散了他脸上仅剩的笑意,这样太累了,他都快忘了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尽量放轻脚步,灵活的绕到还勉强散发着微光的窗户,透过窗帘被一下一下掀起的缝隙,他终于看清是什么东西站在窗前。
一根瘦长的躯体,直向上顶,在一层的窗口看不清顶端的东西,只能隐约看见类人的肩膀,四肢像垂贴在树皮上的枝条,如果不是有类人的五指没那么明显的搭在窗台上,他都没发现那是肢体。
“呜————”
那声音更大,也更近了,毫不意外的在他头顶上响起。
‘电线杆’没动,坚持静止着,好像这样别人就会把它误以为是什么基础设施。
逢祸背后沁出一层冷汗,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是什么来迎接自己的热心角色,在看不清那东西全貌的情况下,不轻举妄动就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方法。
窗户外很久没有再传来别的动静,久到逢祸以为那东西可能已经离开了,外面漆黑的夜色已经将那东西包裹,根本分辨不出轮廓。
一直呆在这里也不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好在他运气还不错,精准锁定了这片区域看起来维护的最好,并且也是‘生前’最豪华的建筑,进来的也还算顺利,他可以在这里找找线索。
正当他准备弯曲自己已经僵硬的膝盖,窗户外却传来一个细细的嗓音。
“你还在里面吗?”
紧接着,一束探照灯的光芒从窗外打了进来,满地的白布上投下了一条瘦长的身影。
类人的躯体的顶端,是几何形状的线条,平直,有棱角,在部分处又有弧形的曲线。
周遭的空气已经凝固,就连探照灯下的灰尘也不再浮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哒哒——”
像风吹的树枝敲打玻璃的声音。
“你还……在……里……面……吗?”
再次重复,只是这一次,尖细的声音变得喑哑、拖长。
“他们……都在……欺负我,你帮我好不好?”
语句好似在请求,语气听着却是十成十的病态威胁,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钻入了逢祸的耳朵。
刚开始是小女孩甜甜的嗓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拖长音意味,后半句却逐渐变得粗哑,流利,是成年男人的音色。
逢祸贴墙站直身体,轻轻地问了一句。
“谁在欺负你?”
他没有答应男人音色的帮助请求,而是先回答了前面小女孩声音的求助。他的经验让他快速判断出,那被刻意训练过甜腻撒娇的语气和颤抖的声线中的绝望和无助,好像被人胁迫着,说出不是自我意愿的话。
外面的东西却好像是突然消失了,一直在空间中飞舞的风也消失了,窗帘死了一样不再飘动,但月光却沉静的印在了上面。
“呜————”
那汽笛声再次响起,却是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了悠长悠长悠长的调子。
他挑开窗帘望向窗外,幕布一般的浓雾已经消散,这个居民区不大不小的轮廓刚刚好被框在这个方形木框中。
居民区中央的喷泉边,逐渐聚集起了一些人,小镇如同染上了生命的色彩。
逢祸将先前放进衣服口袋的平光镜拿了出来重新戴上,他现在应该看起来更无害一些。
在这所废弃很久的屋子里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疑似资料的东西,好像所有文字都被清除了,只留下一些残破的家具,却被妥善的保管了起来。
还是要去外边打探一下消息。
这么想着,他拍拍身上因为连夜的追逐和各种奇怪事情发生而满是尘与土的黑色西装,端起了他最擅长的笑容。
喷泉周围,聚集起了服装各异的人。一眼望过去,几乎都是男性,他们好像有的互相认识,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一直在打量周围的人,看起来焦躁不安。
正当他在靠近喷泉时,人群嘈杂的争吵声逐渐平息,人们齐刷刷的向他投来目光。
希冀与恳求、怀疑与愤恨、恐惧与敬畏。
他在喷泉前的一段距离站定,人群却整整齐齐的在分界线的对面,仿佛与他是天生的对立面,自己无法融入他们。
这群人知道他是谁,或者他们已经给他拟定了一个身份。没有足够的信息,他依然保持着矜持的微笑,目光冷漠的扫视着眼前的一个又一个人。
不热切也不疏离,只是刚刚好的临界点,是他惯用的社交礼仪,在邱灾手下当总裁的时候,几乎是他完美的工作面具,有些采访过他的媒体甚至称之为‘风度’,怀着不同心思的人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不同的态度。
而眼前的这群人,显然没有获取到什么正面的情感。
“你是新来的?你搭档呢?”
突兀的传出一道清亮的男声,带着些不耐烦的语气和半死不活的脚步,出现在逢祸身后。
随着他的话落下,熹微的天光突然变得刺眼,又缓缓的回落成正午时分的亮度,比三挡调节的台灯还慢。
与此同时,光线在无云的灰色天空中交织,勾出‘24:00’的水墨字体。
逢祸也轻易的捕捉到了响在耳边的‘咔哒’声,清脆一下,像古老的钟表摆锤重重落下的声音。
何清肃叹着气走到了逢祸身边,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眼睛连看都不带看一眼那一圈人,闭着眼像是要在原地睡过去。
“何清肃。”
来人懒洋洋的自我介绍,只是冲逢祸点点头,连伸出手握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逢祸也只好颔首,“逢祸。”
“怎么还没开始?这么多人轮一遍都要天亮。”
何清肃眯着眼开始数那些一脸警惕站在喷泉周围的人,越数看起来越萎靡,确认了好几遍终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会有24个人?我申请的不是甲表吗?我白天要考试这次才填的甲表,把我当立本人耍?!”
忽然,年轻男人扭头看向逢祸,淡淡的黑眼圈上面那双明亮的眼睛简直要冒火。
“你工作表上这个任务是甲级吗?”
逢祸坦然的给了他长达五秒的沉默。
“你怎么回事?上岗培训怎么过得?是不是找人替考了?你的引人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打过来,逢祸也不知道该捡起哪一条开始回答,只能露出一个略带心虚的礼貌微笑。
何清肃眯眼看着眼前比他估计也就略大几岁,但是身上班味根本重不过自己的男人,心想生前还是个一把手呢,没怎么给别人打过工吧。
不对。
他心中突然警铃大震。
平生矜矜业业的摸鱼,终于还是被组织抓到了马脚吗?
“你是自己来这里的?”
总算来了个能够准确回答的问题,逢祸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有人送我进来的。”
说完这句话,之前看着还有点精神的年轻人彻底萎了下去,懒洋洋的伸出一只手,和他握了一下。
重重的。
“你好新人,我是你的引人,”话还没说完,又是重重一声叹气,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明天最难的那两科死定了……”
逢祸伸手和他履行了社交礼仪,引人?如果这里是教室,那么引人……就算新人判官的,老师?
他们两个在进行必要沟通,旁边的一群人却看不下去了,开始嚷嚷着围了上来,吵闹着让现场看起来最懂的何清肃交代情况。
“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你们是谁?快把我们放回去!”
“就是就是,刚睡下,一睁眼就到这里来了,什么鬼地方……”
被教唆着冲上来挑事的,看起来都是些打手,逢祸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看向了站在离他们最远,也是最靠边缘的那几个西装革履,冷漠威严的中年人身上,那才是主使。
何清肃本来就烦的够呛,对他们这群人看起来更没有什么耐心,还没等这些人接近,两三米的范围外黑色的锁链不知从何处窜出,横亘在他们两个和人群之间,紧接着听见何清肃冷冷的说道:
“你们这群人为什么能一堆被送到这里,自己不清楚吗?”
人群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尤其是最边缘的那几个西装男人,阴冷的目光一下子穿透人群落到他们两个身上,像潮湿的爬虫。
“抓紧时间跑吧,祂们要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