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chapter.12 记忆、走马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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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离开原地，没有白雪覆盖的地方，材料密实的柏油马路颗粒间隐隐有鲜红的液体涌动着，粘稠而有生命力。
逢祸严格按照‘小灵车智能导航’为他们规划的路线行驶，却发现他们走的路越来越奇怪。
他们很快驶离城市，甚至车子行驶的路已不再是柏油路，水泥路蜿蜒进一片高大的杉树林。
四周树丛影影绰绰，只有车灯照亮的几米远有光亮，这树林像是没有尽头，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驶出这片区域。
他在这座城市工作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夏衡市有这么大的杉树林，这高耸入云的架势，说它们有百年历史他都信。那么不是现世，这里又影印着什么地方呢？
“逢先生，对于这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后座的蜂冷不丁的和他搭话，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逢祸没来由的有一种把自己摊开给他看的感觉。
头绪吗？
他稍微分出一点注意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杉树林，这里有点像……他当初参加野外作战训练的地方。
像是为了做实他的猜测，车辆快速地从路边树林中的一队黑色人影旁划过，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黑影，只有有些黯淡，看着不真实。
缀在队伍尾端艰难在沼泽中拔腿跟上的人，叫逢祸。
他安静地收回目光。
“这里算是，我的走马灯？”
“算，也不算。只是一些记忆碎片，你无意识展露的，就好像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一样。”
蜂在后座，惬意的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看向车窗外。
“原来逢先生你不是从警校毕业，就直接进入的唐乾市的权力斗争中心的。野外作战训练？你在里面表现得有点可爱。”
逢祸没有把蜂的调侃放在心上，他怀念生命中纯粹而又光明的时光，甚至回应蜂的时候，语气都有些开心。
“是吗？我的前辈们都很照顾我。”他敬爱的战友们的身影一个个在脑海中闪过，只不过在略过某个身影时，悲伤的情绪也涌了上来，“不过，这场野外作战训练有些特殊。”
蜂轻笑一声，“是吗？特殊在你们的作战目标，是鬼吗？或者说，已经找不到自己躯壳的人？”
逢祸突然愣住，那些原本有些模糊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笔直向上的杉树林，凌乱的枝丫，以及，趴在树枝上被拉的长长的——人？
原本充满裂隙才称得上美好的记忆，终于露出它狰狞的面孔。
“我的记忆是假的？”
“不，当然是真的。你只是被删除了最痛苦的部分，因为那个时候的你，还没有资格，成为地府基层人员预备役。”
像是觉得这样直白有些残忍，蜂透过后视镜和逢祸对视，“但你的朋友曾经有过资格。”
“请不要再说了。”
逢祸的儒雅终是像他的记忆一样充满裂隙，他曾以为人死后会去各种宗教宣扬中的，更美好的地方，否则人类怎么战胜对死亡的恐惧？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所以他有些……迟疑。
后座的男人庄严而郑重的履行着他职责会做的事情，毫不留情的开口戳破逢祸的幻梦。
“所以，他死了。”
突然，汽车急刹，轮胎刺耳的摩擦声打破森林的寂静——前面没有路了，可是小灵车智能导航仍在勤勤恳恳的工作着，甚至在逢祸看不清前路后，还贴心的连接上了灵车的音响，开始像正常导航一样，开始播报。
“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三途河……”
当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停止，他才发现，这座森林异常的安静，树枝摇晃着却没有风的声响，夜枭在树丛中闪过也悄然无声。
空间里似乎只剩下自己和后座人的呼吸声。
“逢先生，他们那么看重你，你可别让我也死了。”
说出来应该是示弱的话语，听起来却是那么的无所谓，像是在讨论晚餐应该吃什么一样自然。
逢祸还没来得及为蜂的话感到或者愤怒或是震惊或者悲伤，汽车的前车盖就被重物狠狠的砸下，深红色粘稠的液体爬上前车窗。
他强压下快速涌上心头的对未知的恐惧感，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的男人已经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平静模样。
那趴在前车盖上的‘人’缓缓站起，最高处竟然能抵到杉树的树枝，目测有四到五米。
椭圆形长条状的身体，被深红色的粘稠液体包裹着，似乎没有头颅，它的上肢像是只有几节骨头连在一起，以奇怪的姿势扭动着。
让人怀疑它仅有几根骨头的腿是怎样支撑起这样庞大的身体，逢祸定睛一看，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腿，地面上一个大洞，周边全是那样扭动着的猩红液体，看来它就是这么出现的。
那短短几秒他几乎是以看戏的状态见证了这个东西怎么敲打着小灵车精心呵护的前车盖，一点一点挪动到驾驶室旁，把隐藏在没有皮肤裸露着的肌肉下，那张丑陋的脸，贴在驾驶室门的玻璃上的。
一句低骂伴随着汽车快速启动的引擎声流窜到空气中。
好在小灵车像导航一样给力，快速被发动，他猛地一个漂移倒车掉头，利索的不像话，顺着来的路冲了出去。
因离心力被甩在车门上的蜂终于不再吝啬的睁开眼，透过后视镜和逢祸对视。
“虽然不知道你其他能力考核结果会怎么样，但你的车技真的很差。”
逢祸甚至没时间理他，只能默默加大油门，确保那个鬼东西不会跟上来。
漆黑的森林像是在一瞬间被按下开启键，嘈杂起来，嘁嘁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逢祸突然意识到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像是自己在赌马场里旁观，周围到处都是赌徒，高声为自己买注的马呐喊着，希望自己能因此大赚一笔。
不过他知道，自己与这些赌徒不同，他非常幸运的，成为了被下注的马匹。
“和想象中的差别不大。”
逢祸抽空瞥了一眼快要睡着的男人，结果又换来一声轻哼。
"是吗？"
“滋滋滋——啦——”
小灵车安静了一会儿导航又开始兢兢业业的工作。
“欢迎来到三途河服务区。”
欢快的女声，像热情的使者，欢迎每一个人的到来。
“投诉信从黄泉路堆到奈何桥，上层还是没有派人来解决这堆烂东西。”
车早在欢迎的女声响起时，就被无形的力量抵住，将他们轻柔的放在了这个所谓‘三途河服务区’的停车场。虽然这个停车场目前好像只有他们。
逢祸转头疑惑挑眉，“所以那东西不是考核的一部分？”
“只是偷渡到教室的一部分，选取一些你的记忆，重温过往，哪怕其中有些回忆会让你痛苦。但上层就是这么恶趣味。”
但他并没有看到更多，或许他的人生当中，只有那么零星的一两件事称得上刻骨铭心。
“是好事，不是吗？”蜂脱下自己的白色西装外套，黑色的衬衫上闪着细碎的红光，“不过也就这一两次的好事了，和我们成为同事，就意味着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做。”
红色的锁链从车外的地面下拔地而起，直挺挺且凶狠的刺入突然从逢祸的背后扑到小灵车的前车盖上的黑色阴影的脑门，疯狂的顺着车辆缝隙向内钻入的粘稠肉块动作也戛然而止。
“看，上层不处理投诉，只能我们这些打工的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提前说明，已经出来了，我这不算违规。”
怪物飞溅的红色血液穿透破碎的前车窗，溅到了驾驶员的脸上。
蜂掀起眼皮，看着脸上隐隐有些兴奋的男人。
殷红的血沿着他那张儒雅随和的脸，缓缓流下，被污染的人却没什么自觉，甚至伸手去触碰黏腻的液体，放在指尖轻捻，但很快察觉到不妥，停止动作。
像是被压抑久了的野兽，突然找到了什么发泄口，但知道自己还披着什么文明社会的皮囊，所以继续隐而不发。
偌大的停车场静悄悄的，如果不是有黑影在包裹着服务区的林子里影影绰绰，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且冷清的现世高速公路服务区。
“所以这是什么？”
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极度嫌恶的从破碎的车窗边捻起一抹粘稠的血肉，放在鼻尖闻了闻，挑眉露出了果然是这样的冷笑。
哪怕逢祸求知的目光化为实质粘在蜂身上，男人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的下车，站在了车尾处，随着打火机的脆响，像是点了一根烟，星火在雾中亮起。
飞溅的血肉像是仍然有生命的活物，迅速远离火星和烟气的周围，逢祸也顺着火光，看向蜂的脸。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突然发现，这张脸，很眼熟。
很像自己曾经用过的那张——季辞咎的脸。
还没等他再次开口，一阵清脆的银铃声，从浓雾的深处传来。
像是什么队伍的号子，富有节奏的，一声一声，逐渐向他们的方向靠近。
“好了，准判官先生，接你的人来了。”
他突然回头看向了自己，逢祸一时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像是羡慕，又像是怜悯。
“所以我现在要被传到下一个人手里了？”
说实话，他也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冷笑话，希望面前的男人能听出来这是自嘲。
蜂没有说话，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可是他一口都没吸，就那么捏在指尖，化为飞灰。
“如果祂们算是人的话。”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坦然的让对话陷入尴尬。
“祂们会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好在，已经有人替我支付了代价。”
蜂清俊的脸突然变得模糊，白色的雾让他的脸消失在空气中。
“逢先生，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人是不会死的，只是睡着了。”
又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紧接着又听男人说道：
“祂们到了，去吧，祝你好运，能在这里找到你自己的躯壳。”
说完，蜂的身影突然拉长，白色的雾气化为具有实体的液体，将他的身体包裹成一个丝状的茧。
近信号塔高的白色类人影子拔地而起，自己的身体在这面前像一颗刚冒头的小野草，匍匐在参天大树的阴影里。
插进浓雾中模糊的头部，像是顶着一个白色的高帽，刚刚手中飘落的香烟灰烬组成一个铁灰色的铃铛，落在一根卡在破碎车体的烂树枝上。
紧接着，这根烂树枝突然茁壮生长，窜出比白色人影还要高大的姿态，俨然一颗生命力旺盛的细柳，而那铃铛也就落在了树梢。
有那么一瞬间，这片沙黄色的，被浓雾包裹的空间不知道从哪来吹进了一缕风，裹挟着那若隐若现的灰铃铛，发出缓慢，却仿佛敲击在脑海中的脆响，隐隐约约在回应正在接近他们的铃声。
逢祸还没将眼前的这一幕消化，那铃铛的声音已经到达眼前。
一个同样高大的白色影子，宛如佝偻的巨人，带着沉重的累赘，从浓雾中缓缓出现。
祂每前进一步，身边树上的铃铛就会发出一声脆响，和逢祸头顶上那个，一唱一和着。
那漆黑的柳条枝尖端，都牵着一条细细的红丝，不像是线，更像是流动的液体，而这些粘稠的红丝末端，缠着一个又一个正常人大小的黑色身影。
这场面怪异极了，柳树宛如贪得无厌的九头蛇，每个蛇头都死死的衔住自己的猎物不肯松口。
随着这支“队伍”逐渐露出真面目，疲惫感爬上逢祸的脊骨。
看来，他还需要再走一段路。
没来得及让他继续伤春悲秋，那怪诞的队伍已经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
外来者的柳树纸条伸出蛇信般的细长枝条，缓缓缠上蜂的铃铛。
空间内，寂静无声，但逢祸却清楚的明白，祂们这是在“交流”。
时间的长指针只往前走了一步，生命却在这一刻被拉的无限长。
当黑雾从他脚底缠上，逐渐吞噬他的身体时，他知道，他们‘聊完了’。
他也变成了这颗柳树的囚犯，被白色的巨人牵引着，走进了浓雾。
‘叮铃——叮铃——’
宛如新生的灵魂躺在舒适的温床里，奋力伸出手拨弄着挂在自己面前的早教玩具，是生命第一次向外探索的号角。
仿佛响在很远很远的灵魂深处，是他可以遗忘很久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出现在他的耳边。
是邱灾，语气平常的像是每一次会后总结。
逢祸想起了那一个个稀松平常的周会，邱灾在会议总结时，总是会淡淡地望向他，在他捕捉到这道视线之前就若无其事的移走，让他一度很莫名其妙。
他甚至有些怀念邱灾做无聊的会议总结的日子。
可惜，这次邱灾在他耳边响起的，却是一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话，让逢祸怀疑这只是自己迷蒙间的幻想。
“不要太心软。”
大脑再也处理不了什么复杂的信息，终于陷入昏沉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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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空间，无尽的浓雾。
月光，树影，道路，一切廉价的存在，在这里都是奢侈。
所有的，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浓雾渡上一层黯淡的灰尘。
灰黑色羽毛的异鸟，成群从浓雾包裹的‘空中’掠过，猩红色的眼珠滴溜溜的转着，讥笑的看着在这无边无际的迷雾空间中，密密麻麻遍布却又严格按照轨迹行动，绝不交错的白点们。
但是今天好像出了个意外，混进了一个金色的杂质，在黑与红的交织中格外显眼，像一个系统故障的感叹号。
看来马上就要有人饭碗不保，那它们可就有机会顶替上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12 记忆、走马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