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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诊断书被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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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对着大佛像说了什么?”布罗用两只手捂住冻得发红的耳朵。
邬修说:“这里许愿很灵的。我小时候经常发烧,吃了很多药,怎么都不见好,后来奶奶就带我来这里拜过一次。”
“然后呢?”
“从那以后真的很少生病了。”
布罗听得入神,忽然间一阵冰凉沁入布罗的脖颈间,像一把突如其来的小刀一样,冰凉入骨,随即鼻尖也一抹寒意,抬头,雪飒飒落下来,地上已洋洋洒洒铺了一层白毯,提醒邬修道:“下雪了。”邬修喃喃自语:最近的天气预报准的不得了。从寺庙中出来,天色已转暗,两人肚子空空饥肠辘辘,早上吃的烧麦早已消化光光,还好不远处有一家麦当劳,两人点了一份全家桶,边走边吃,吃完了顺带吮吮手指上剩余的油脂,又在街角处的小店买了两份浓厚的奶茶,直呼过瘾。
布罗一边吸着奶茶里的珍珠,抱怨为什么西班牙的麦当劳远远没有中国的好吃,而且这种不好吃还具有普遍性。邬修腾出两只手举起来表示赞成,初到巴塞罗那那段时间,他几乎找遍了全校周围的饭馆,没有一家能做出合适他口味的中国菜,硬生生吃了一个月老干妈拌饭。
他再转头同布罗讲话时,布罗早已不见了踪影,画架躺在长椅上,应该没走远,于是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等他,大概十几分钟后,布罗又带着一杯咖啡过来。
邬修问他去哪里了,“没什么,突然流鼻血了,可能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布罗轻描淡写。
邬修只是呆呆看着他不说话,布罗被盯得发毛。
“其实,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你说是吧?”布罗觉得他意有所指。
大概一个月前,邬修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了木质的纸巾盒下压着的皱皱巴巴的纸,他打开来看,是一张医学诊断书。
患者的名字:布罗·林。
邬修匆匆扫了一眼,瞥见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单词。第一次察觉这个单词的中文含义后,心里猛地一怔,又怕看错了,于是凑近了看,没错!
诊断书打印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格外刺人眼,邬修胳膊上的汗毛竖起,脑袋一片空白,又回想起布罗最忌这段时间总是胃口不好,饭量明显减少,有一天晚上莫名发烧.....
他不敢再回忆下去,趁着布罗出去的功夫,拿了手机留了照片,随后将诊断书放回原地。罢了又甚至怀疑布罗故意把诊断书放在纸巾盒下面,他想故意折磨自己,报复自己,更何况,布罗这样细致严谨的人,怎么会把要紧的诊断书随意压在一个小盒子下。
他本想揪着布罗的衣领问个清楚,想搞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亲手制作的恶作剧,可是布罗本人一连好几天不着家。问了布罗常去的画廊负责人,都未曾知晓的行程。“无耻之徒!”
布罗直到下雨那天才回来,深蓝的卫衣和牛仔裤已被颜料涂得五花八门,棕色头发长长了些,发尾染了紫色的颜料,整张脸灰扑扑的,他把画架放门口处,取了灰色的呢子大衣就准备出门。邬修握着锅铲从后面叫住他。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怎么,你很在意?”布罗压低了声音反问。
邬修本想把诊断书甩给面前站着的人,可万一他,万一他是真的生病了,这样的举动岂不是令人心寒。他换回温和的语气道:“这几天降温,先待家里。” 终究没提诊断书的事。布罗见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乖乖顺了他的意坐在沙发上。邬修拿了干净衣裳随手扔给布罗。
换衣服的间隙,布罗这才惊觉自己那天从医院回来,不知把诊断书放哪里去了,万一被他发现可糟了。他翻遍了家里角角落落,都没发现诊断书踪影。莫不是随手塞了口袋里,被扔进洗衣机了?“大事不好。”随即飞去洗衣房,大闹天宫似的翻了半天,洗衣房只有邬修的衣服。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邬修身边,用几近谄媚的语气讨好他:“我最近展出画廊附近有家西餐厅,我用卖画的钱请你吃......”邬修打断他,“不去。”
见贿赂行不通,又扮作愤怒的样子,眼睛蹬得凶狠,慢慢逼近邬修的脸,一股淡淡的柚子味瞬间侵占了他的五脏六腑,似一朵一朵乌黑的云,弥整过整个身体。
邬修生怕自己陷进无底洞,躲开布罗的目光,直言道:“你要找的东西,在你房间的抽屉里。”
画家布罗此生恐将经历此生最难忘的一晚。
拿到手的诊断书原件完好无损,除了自己折叠的印记,再无其他。他无法记起一开始究竟把它放在了何处,但能肯定绝不是在自己房间。至于邬修回国之前劝他去医院,到底是何意。难道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元旦,邬修的表哥请他们共用晚餐。邬修记起最后一次和表哥吃饭还是他出国留学的送别宴上,转眼已经七年。表哥年长他四岁,与邬修同在上海求学,而如今表哥博士已毕业,和嫂子结婚后,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生活简单,倒也快乐。这样的生活或许是他一辈子也没办法得到的。
布罗像只乌龟磨磨蹭蹭,站在穿衣镜前油嘴滑舌,说着要挑一身合身的西服,好留给咱表哥留个好印象。
布罗身材比例极好,剪裁得体的蓝色西服衬得他肌肤细腻白皙,身姿更显挺拔,某些角度很像吸血鬼爱德华。他的美貌毋庸置疑。邬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这张精致的脸庞,总是忘记他真实的身份是一位画家。
表哥摆了一桌菜,还有一瓶白酒。
布罗没吃几口菜,又喝不惯白酒,三小盅下肚,趴在饭桌上不省人事。相反,邬修和表哥喝酒的本事日益渐长,邬修的酒量是和沈湘胧练出来的,沈湘胧是旅顺人,生性豪爽,每逢假期都拉着邬修去“赴宴”。表哥则因为生意上时常陪客人应酬,不知不觉酒量递进式增长。三十岁的邬修喝酒,也抽烟,他对酒精和烟草的理解,一切都为暂时忘却当下的烦恼。
但烦恼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感知,他不过一具肉体凡胎。
饭毕回家已快十二点,邬修右手扶了布罗的腰,左手将他的左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布罗与他一样高,很瘦,邬修一只手可以完全揽住。布罗不安分地掐了把邬修冰冷的脸颊,又轻轻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嘟囔着:“我马上......二十五岁了。”说罢又哭哭啼啼抱住邬修,接着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一盒万宝路,又从自己的西服口袋拿了打火机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青色烟雾瞬间在房间弥漫开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将脸逼近邬修的脸,弥着雾气的眼睛打量对方的表情,两人以这样奇怪的姿势对峙着。
邬修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爆炸,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布罗呼出的一团热气,他身体散发的淡淡的烟草味和男士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专属于这位画家独特的味道,过去他们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闪现在脑海里,折磨得邬修头疼。于是扯下布罗手里夹着的烟说:“年纪轻轻,别抽了。”
布罗的脸离远了些,眯着眼歪头,指着邬修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邬修低头笑,这家伙竟然知道这句谚语之意。
“你能抽烟,我......为什么不能抽?给我......”说着就要抢去。他这样无理取闹,有时候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事实上他这般年龄的确可以被称为孩子,至少在父母眼里如此。邬修意识到自己已三十五岁,那段年轻的岁月早已像滚滚江水逝去。
二零零二年,邬修初到巴塞罗那,同在西班牙留学的师兄,机缘巧合下介绍他与布罗合租一间公寓,两人成为室友。当时的布罗已是一家知名画家协会的成员,参加形形色色的活动,拍卖自己的画作,闲暇时待在房间作画。第一个月两人几乎没有碰面。
邬修还记得,他住到公寓的第二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才与布罗正式见面。彼时的布罗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同好友约在UB附近的酒吧。中场休息的时候,邬修走到布罗面前用西班牙语同他打招呼。布罗才知道,这位眼神稍显忧郁的酒吧驻唱歌手竟是自己的室友。
邬修收回思绪,布罗靠着他的肩膀早已睡着。
次日,布罗醒得很早,难得一见地给邬修做了英式早餐,顺便用豆浆机做了红豆豆浆,小心翼翼地用玻璃杯盛好,放在餐盘旁边。
邬修看布罗忙碌,含着一口牙膏沫说:“吆,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布罗扯了扯嘴角:“为了感谢你收留我,不得已而为之。”
“那你记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我们在表哥家吃了饭?”
“嗯,接下来呢?”邬修吞了一口子温水。
“过来吃饭了。”布罗的耳朵像被晚霞染了色,迅速避开话题。
邬修听话地坐在布罗对面。
吃完早餐,布罗向邬修说起L’Abeille画廊请他回马德里参加开幕活动一事。邬修笑言:“好事,什么时候?”
“二十六号。”
“参加完活动是不是就不回来了?”邬修含了一口豆浆,红豆的浓香味顿时浸润在邬修的口腔,手指尖绕了一层薄薄的餐巾纸,细细地捻着。
布罗不语,低头吃吐司。过了好久,终于开口:“周末有时间吗?陪我去趟百货商店。”
“好啊。”邬修想起,布罗初来这里只带了一只二十寸的淡蓝小行李箱,没有带多少衣物,天气愈发冷了。
周末,邬修带布罗来到市中心一家商场,商场暖气开得很足。还有十几天就到春节,上帝们提着硕大的购物袋在形形色色的店里穿梭。邬修直奔三层男装区,挑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在布罗身上来回比划,销售员甜美的声音响起:“先生,这件衣服可以试的哦。”
布罗脱了羽绒服,换上大衣,不得不说,这种挺括剪裁又得体的大衣衬得布罗更像T台上走秀的男模,随随便便摆个姿势就能登上杂志的那种,布罗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衣领,转头看向邬修:“怎么样?”
邬修挑了挑眉,朝他竖起大拇指。布罗拿起标签看价格:“五千?五千!”他慌忙脱下大衣,用无辜又惊讶的眼神看向邬修,邬修拿起衣服走向收银台,布罗一脸尴尬地跟在身后。
“请帮我结账。”布罗拽了邬修的衣角,用力向下扯了扯。
收银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道:“先生,请问怎么支付呢?”邬修递上自己的卡。
票据从刷卡机出来的那一刻,布罗心一紧,似乎听到心破碎的声音,便靠近邬修的耳朵小声嘀咕:“一件衣服这么贵,难不成是用唐僧的袈裟做的?”邬修低头一笑:“很博学嘛。”销售员看着他俩贴耳说话的模样,好奇地问邬修:“这位模特先生是您男朋友吗?”布罗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瞬间面红耳赤,恨自己早上没戴一顶帽子来,好掩住自己因害羞而绯红的脸颊。邬修还是维持着一副绅士的模样,和和气气地接过购物袋,笑着回复道:“是我弟弟”。听他如此介绍自己,布罗不知所措,心里的疙瘩绕了解不开的死结,又倍加愤怒,在西班牙,他们明明曾借着酒意互表心意,那时候的场景布罗仍旧历历在目。如今,眼前人却否认他们之间发生的过去,他感知不到邬修心中所想,于是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