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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颗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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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好今天下午并没有安排行程,想到傍晚还得回大厦见胡屿臣,她改变了回家休息的计划,在心理协会整理病案资料直到夕阳西沉,火烧云染红了整片天空。
她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挎上包包走到电梯间,按了上行键。下班时间,下行的电梯里挤满了人,上行电梯却空空荡荡。
她在电梯里做了几次深呼吸,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她和胡屿臣的关系虽然尴尬,但是还有着一层复杂的“亲戚”关系,尤其现在俩人还在同一幢楼里办公,日后免不了会经常遇见。她总不能永远鸵鸟下去,自己尴尬也就算了,难道还要连累家里人跟着她一起尴尬吗?
电梯“叮”的一声提示到达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口。21层是这幢楼的顶层,胡屿臣正在打电话,他走进电梯,伸手摁了一楼的电梯键。
电梯到达21层的时候,李时好瞥了一眼外面的样子,却发现他的事务所似乎刚搬过来不久,很多东西还散落在各处。她听见胡屿臣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句:“徐总,那下次一起吃个饭,我这边还有点私事,就先不说了,再见。”
挂了电话,他随手将手机放进口袋,挑眉看向身旁的李时好。李时好只好开口问道:“你想吃什么菜系?我请客。”
胡屿臣轻笑一声,另一手伸到她面前摊开,一条檀木佛珠静静躺在他掌心。胡屿臣的手骨节分明,手指颀长,青筋在洁白的皮肤下有隐隐鼓起,十分好看。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当年让“手控”李时好心动非常,在一起后总喜欢把玩他的手。
李时好从他手里接过那条手串,这个尺寸确实是小孩子的尺寸,看来不是他诓骗她的。
这样想着,李时好不由得又在内心嘲讽自己:李时好,清醒一点,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他有什么理由要做这样的事啊。
胡屿臣说道:“我带你去金珀路的日料店吃吧,这个点正好是人多的时候,没有预约的话去哪儿都得排队,在那里不用。”
李时好应了一声,表示没有异议。一时之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李时好喜欢独处,但是在有认识的人在场时同样很怕冷场的感觉。
她硬着头皮开口问:“你们事务所还没有正式运营吗?我刚刚看到里面还很空。”李时好正常身高,却堪堪只到胡屿臣肩膀下方的位置,他低垂下眼眸,目光锁定她胸前握着斜挎包肩带异常白皙的手,回道:“昨天刚签好合约,今天搬进来的,还要整理几天,三天后开始营业。”
李时好噢了一声,胡屿臣也问道:“协会的工作,你都适应了吧?”李时好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回道:“都上手了,我也是带实习生的‘前辈’了。”
胡屿臣眼眸一沉,一时无言。过了会儿,再度开口:“以前的事,确实是我不好... ...”李时好皱眉打断他:“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你知道我不喜欢听道歉。”
胡屿臣很快回道:“我知道,所以我想说的是,我的错我认,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可不可以,我们还能做朋友?”
李时好是一个泾渭分明的人,喜欢干脆利落的事情——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她本人是不信奉“分手还是朋友”这套的,她爱一个人的时候一心一意,专注而执着;决定放弃的时候,也是一样。
但是胡屿臣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在李时好看来,胡屿臣也是一个很执着的人——执着于自己失去的东西,对拥有的不大上心。这与他从小的经历有关系,也注定他们终将错过。
两年过去了,李时好对他的感情并没有变得错综复杂,只是看清了他们之间没有可能性,于是也不再执着于想和他“试试”的念头。
她从不避讳向好友们坦诚,直到现在,她最喜欢的异性还是胡屿臣,最爱的却只会是家人和自己。从前看电影,安妮海瑟薇出演的《One Day》,女主的那句“我喜欢你,但我不再爱你了”,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胡屿臣带她来的这间餐厅处于春城主城区的热闹地段,从装潢、菜品到服务都很讲究,一至三层都是餐厅的范围。时值饭点,更是门庭若市,餐厅门口设有等位区,排了很多顾客。
胡屿臣径直带她进了餐厅里,门口的服务生看到他们,熟稔地叫了声:“胡总。”而后将他们带入三楼一间包房内。李时好点了几个菜,胡屿臣又报了几个菜名,侍应生退出了包房。
李时好问道:“这是你的餐厅?”胡屿臣耐心解释道:“年前郭子开的,约我入了股,我只是股东而已。”李时好点头称赞道:“他还挺会经营的,装修也很不错。”没想到胡屿臣瞥了她一眼,说道:“装潢是我定的,郭子那审美差强人意。”
李时好虽不知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是几个意思,但是自觉他是需要被认可,于是改口道:“当然了,你本来就很优秀嘛。”胡屿臣不自在地解开袖子上的扣子,淡定地应了声:“嗯。”并无谦虚客套,就这样认同了她的夸奖。
李时好原以为这场她抵触的饭局的进程会异常艰难,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职场的“熏陶”下,她比起从前已经世故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而胡屿臣本来就是一个会调节气氛、易于相处的人,于是这次会面进行的非常顺利。
到最后结账之前,一切都那么自然而和谐。直到胡屿臣拦下了准备掏手机扫码付账的李时好,掏出自己的钱包结账。
李时好和胡屿臣家境都很好,尤其自从高中毕业他接管了父亲的生意后,李时好知道他比她富裕太多太多了,她却并不喜欢像有些女生那样花男生的钱当作天经地义。
两人在一起后,开销当然不可能是AA那种程度,但是李时好平时却会注意,例如饭钱是胡屿臣付,那么她就会请他看电影这样。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金额平等,但是两人都有付出。
胡屿臣知道她不习惯白吃白拿,于是在递钱给收银员的同时低头和她解释:“今天这餐饭,还小朋友的手串其实只是个由头,事实上这餐饭我很早就想请你吃了,算是破冰和解的一餐饭,你不会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吧?”
李时好一时没有说话,胡屿臣意识到有些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于是他们看到了他钱包里的那张照片——一男一女穿着新郎和新娘的礼服依偎在一起,身侧分别是漫不经心看向镜头的俊俏少年伴郎,和手捧鲜花笑容有些局促的清纯少女伴娘。
新郎新娘是他的表哥林宵和她的堂姐李梓凝,伴郎伴娘则是年少的胡屿臣和李时好。
如果他们是电影中的人物,那么这张照片触发回忆时,她大概会听见时针倒流的嘀嗒声。
李时好暗恋胡屿臣,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从初一到初三,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点少女心事,远远地看着那个少年的成长。
胡屿臣初一时将自己的初恋交付给了大自己一级的高岭之花学姐符辛苒,符辛苒是锡城中学校花级别的人物。这段姐弟恋却并不显得怪异——公主配王子的故事,就算公主比王子大也不影响俊男靓女站在一起时那种既登对又养眼的美妙观后感。
可惜的是这对高颜值情侣的童话故事并没有讲述太久便匆匆结尾了——交往一个月后,胡屿臣被校花大人甩了。分手的理由是胡屿臣太幼稚,校花喜欢的是成熟型的男生。
胡屿臣本人也被这个理由震的懵懵懂懂,只有校花的朋友们才知道故事的真相:两人恋爱期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即使在一起的时候,也都是很纯洁的交流,连牵牵小手这项基本情侣活动都没有。
于是在某天下晚自习时,校花鼓起勇气垫脚吻向他,结果他居然皱!眉!了!
校花女朋友亲自己男朋友时,男朋友居然皱?眉?了?简直不能忍,于是校花屈辱地提了分手,结果这位男朋友居然很好说话地点头同意了???
是故,这段“凄美”而仓促的校园罗曼史在冠冕堂皇又让人匪夷所思的理由下画上了句号。
没过多久,故事的两个主人公分别又开始了自己新的恋情。
初一到初三,李时好和胡屿臣之间交情并不很深,但是因为他的好友薛子昭和她的密友明舒是情侣关系,而他的另一个好友成杭和她本人“不打不相识”地因为带有杀伤力的一个球建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所以两人圈子很进,也常常会聚在一起玩。
李时好知道胡屿臣谈过的每一段恋爱,神奇的是看着他那些“短命”的恋情和频繁变换的女友们,她心中竟然再也没有升起当初看到时蕴在球场给他递饮料时那种酸涩的感觉。
成杭好奇问过她,为什么喜欢他却从不去争取,看着他谈恋爱也表现得无动于衷,李时好回答他:“不主动争取是因为知道他不喜欢我这样的,无动于衷是因为,我心里确实波澜不惊啊。”
对此,成杭表示,李时好或许只是单纯地欣赏胡屿臣,而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暗恋;又或许,她确实是喜欢他的,只是程度没有那么深,才连醋都懒得为他吃。
两人相安无事地相处,偶有交集,或者说交集很多,两人是相熟的朋友。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2012年,堂姐李梓凝结婚,邀请自己的堂妹做她的伴娘。在此之前,李时好虽然参加过很多哥哥姐姐的婚礼,但是担任伴娘,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未来姐夫林宵在此之前就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很多次,林宵是个兵哥哥,身形健硕,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都是军人自带的气场。
对待家里人时,却体贴关怀、殷勤备至,家里的长辈对堂姐这个未婚夫都赞不绝口,李时好自然也很敬重这个未来姐夫。因为年龄差的缘故,虽然李时好和李梓凝不是无话不谈的程度,但是堂姐平日里也很关怀她。
因此,虽然忐忑,但面对堂姐的邀约,李时好并未推拒就应下了。看出堂妹的生疏和紧张,李梓凝安慰她:“没关系的小好,你姐夫那边的伴郎是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毛头小子,他表弟也是第一次当伴郎,婚礼有专业的管家负责,她会告诉你们流程,不用紧张。”
婚礼当天,姐夫带着一群军队里的战友来“抢亲”,过关斩将终于来到了最后一重关卡。
李时好和堂姐的几个密友守在卧房门口严阵以待,从让新郎宣读他们准备好的“婚礼誓词”到做俯卧撑、喝苦瓜汤,最后给开门红包。
屋外的男士们以“红包太厚,门缝里塞不进来”为由,让屋里的人打开一条小缝。李时好并没有多想,才刚刚拧开小锁,门外的一群壮汉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卧室门。
李时好哪儿受的住这推力,顺着力道就往地上倒。最先进门的人反应很快,迅速伸手拉住了她,阻止她跌倒。两人往旁边走,让开后面蜂拥而至的人群,李时好受惊地缓了缓,然后抬头看向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救命恩人”,愣住了。
对面的人看到她也是一脸意外,看到她穿着淡紫色修身的旗袍,一只手里还紧紧握着新娘的捧花,恍然大悟道:“你就是表嫂的小堂妹?”
李时好点点头,问他:“林宵哥哥的表弟是你呀?”那边新郎和兄弟团正在满屋子找新娘的高跟鞋,胡屿臣将她往角落拉了拉,应道:“是的,他是我表哥。你还叫他‘林宵哥哥’啊?该改口了!”
李时好嘴唇一嘟:“不改,他还没有给我改口费呢。”
胡屿臣看到面前女生难得露出的小女儿娇态,乐了起来:“看不出你还挺精明。”
这场婚礼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一整天相熟的同龄人也就他们两个,于是他俩总是凑在一起活动。
接捧花的环节,两人在司仪举着话筒活跃气氛的怂恿下,被迫走向了已经站在台前准备抢捧花的人群中。他们都不想扫兴,也不是真心实意想抢捧花,于是不约而同地往队伍的最后面走去。
一片笑闹声中,他们在人群里凑人数,胡屿臣转过头对她说了句:“你这裙子挺好看的,适合你。”
新娘扔出了捧花,人群沸腾起来,少年抬头往那边看去。少女因为男生一句随口的称赞,红了脸颊。
婚礼接近尾声,会场大部分来宾都用餐结束陆陆续续离开了。胡屿臣活动着几近僵硬的双腿,叹道:“没想到结婚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这么累啊。”李时好揉着酸痛的小腿,应道:“我这辈子都不想结婚了。”
胡屿臣笑着看她:“那你爸妈不得急疯了,今天敬酒时一直跟你说话的那位女士是你妈妈吧?”李时好冲他点点头:“我妈妈怕我没经验,交代我一些事情。”
胡屿臣指着会场里靠近舞台的一桌介绍道:“那是我家的人。穿西装挺个啤酒肚的老男人是我爸,他右手边是我亲哥亲姐,另一边是我后妈和妹妹。”
李时好点点头,赞道:“你哥哥姐姐颜值都好高啊。”而后又说:“不过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形容他,怕是会打断你的腿。”
胡屿臣轻哼一声:“我只是实事求是而已。不过纠正一点,我是我们家颜值最高的。”李时好失笑,附和道:“是是是,您天下第一帅。”
会场内传来呼唤他们的声音,舞台上,新郎新娘分别和亲朋好友合影留念,最后,摄像师朝他们招手:“伴郎伴娘也辛苦一天了,一起来照一张吧!”
两个青年向台上走去,分立两边,随着相机一声“咔嚓”,这个瞬间被记录在胶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