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颗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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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好接到电话，是她的合作伙伴，精神卫生中心的何琳医生打来的。她的一个15岁的抑郁症来访者在家里服药自杀，幸好监护人发现得早，送到医院洗胃，恢复过来后父母终于把她送往精神病医院。
李时好经过两次面诊后，就告知过他们，自己女儿患有中度抑郁症，需要送到精神卫生中心接受医学治疗。然而当他们听到她口中的精神卫生中心就是精神病医院时，就非常抗拒她的意见，执意认为他们的女儿只要接受几次心理咨询就可以恢复。
这类病人和家属她遇到过很多次，事实上，虽然如今心理学被社会广泛需要，但是人们对心理学的误解还是颇深。相信每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都经历过被人问：“你是学心理学的啊，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听说学心理学的人都不太正常，你说是吗？”
首先，心理学是一个普通的专业，和任何一个专业一样，是一个普通的专业选择；其次，心理学不是“透视镜”，如果你非要问，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现在在想我到底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最后，你可以说每个学心理学的人都有心理问题，但不能说他们不正常——因为每一个人类都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地存在心理问题。心理疾病和躯体疾病一样，都是容易发生的疾病，人们不应该歧视这类患者，也不应该歧视患者的家属。
如果由得人选择，谁愿意以一种不健康的、痛苦的方式活着呢？
李时好在医生办公室和何医生交换了信息后，去到患者的病房。因为精神科药物作用，女孩还在沉睡，于是她只看到孩子父母脸上难以掩饰的心疼和自责。
每个患者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她曾在这个医院实习、工作，在这个行业，她目睹了太多悲伤的人。无论是患者还是家属，精神疾病带给他们的家庭太多苦痛。在难以承受的苦痛面前，还要饱受世人异样的目光。有人放弃承担责任，有人想要寻求解脱，有人还在艰难地支撑着。
女孩的父母并没有放弃他们的女儿，女孩母亲自责没有早点听从她的建议，差点要了她女儿的命。李时好安慰他们：“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不要太过悲观。现在有了专业的治疗环境，就安心地遵医嘱。孩子会好起来的。家属一定要稳住，你们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持，不能垮。照顾好孩子的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李时好让他们先去吃饭，她坐在病床前守着女孩。李时好静静地看着点滴发呆，看着葡萄糖溶液一点一点顺着针管流进她的血管。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女生有些沙哑的声音，叫她：“李老师。”
来访者们第一次参加面诊时，总喜欢称呼李时好“李医生”，她本人却并不喜欢这种叫法。因为她面向的多是有心理问题的健康人，他们也不是病人，是普通人。当然了，她也不是医生，而是心理咨询师。
女孩想要坐起来，李时好忙站起身，帮女孩调整位置，让她靠着枕头。女孩有些愧疚地小声讷讷：“对不起，李老师，我... ...”李时好摇摇头，手放在她的腿上拍了拍：“一切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关心你，并且都想要帮助你痊愈，不要放弃这个世界呀，再给它一个机会吧。”
女孩笑起来，眼里有泪光。女孩眼神绕过她，看向窗外：“李老师，我第一次遇到他，我的课本掉到他身上砸到他，就是像这样阳光明媚的下午。”
李时好也看向窗外：“是呀，当时他没有生气，反而调侃你，要是再站高几个楼层，他可能就‘香消玉殒’了，幸好你只是站在二楼看书。”
女孩有些惊讶：“李老师，你还记得？我还以为这样的小事你不会记得了，毕竟你工作也很忙... ...”
李时好笑着摇头：“这怎么会是小事呢？我也恋爱过，当然知道，这不是小事，而是会被铭记一辈子的事。”
女孩眼圈红红：“我以为不会有人理解，明明只是失恋而已，为什么别人都能熬过来，就我要死要活的。”
李时好看向她的目光柔和：“其实每个人都有过这样那样的挣扎，也想过一了百了，人总会有这样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日子好像到头了，就这样了。但是这个想法或许转瞬就会消失，或许睡一觉后会消失，或许想到尚有自己留恋的东西后消失... ...熬过去，同那个想要杀死自己的想法和解了，就会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啊，那还是再活下去吧，反正最终都会死的，现在着什么急呀。”
女孩静默了一瞬，问她：“李老师，你有没有为了一个人，尝试过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李时好仿佛在一瞬间置身于正在激烈比赛的球场。初一秋季球赛，以班级为单位的校级球赛正如火如荼地举行着。
李时好幼时差点溺水，父母将她送到州级游泳队学习游泳。她一个“旱鸭子”每天跟在一群专业游泳运动员后面，从最初的被孤立排斥，不敢下水，到后来游泳水平比同龄的队员还好。她有一定的运动天赋，但是她不会打球，因为从前她没有接触过，对这项运动也没有兴趣。
本来她是不想去看比赛的，她不爱太过热闹的场合，不喜欢凑热闹。但是作为班长，她也逃不掉——班长薛子昭、体育委员胡屿臣都是主力队员，她总不能让他们在比赛的同时还要承担后勤工作吧。
于是李时好在好友们的陪伴下，拿着班费去小卖部给运动员和裁判组买水。然后几个女生两个人提一件水，一共提了两件走向赛场。
胡屿臣和薛子昭都是校队的队员，球技没得说，配合也很默契，引来场边看客的阵阵喝彩。她们把水放在自己班级的场地，刚好裁判一声哨响，第一节比赛结束，运动员们下场休息。明舒拿起一瓶水向薛子昭跑去，周围的同学们立刻吹来打趣的声音。
李时好听到胡屿臣调侃的声音：“学委，关爱同学可不能只照顾班长，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管不顾啊。”明舒脸红地嗔他：“胡屿臣，你有手有脚有力气，还是体育委员，不需要别人伺候吧！”然后朝场外观众一指：“看到没，那边有后勤队长带着一群热心群众等着为你们服务呢。”
“后勤队长”李时好：？？？？？？
这时一抹鲜艳的颜色从李时好身后径直跑向胡屿臣，然后将手里的运动饮料递给他。场外立刻又有人起哄：“时蕴，你这运动饮料怎么也只有一瓶啊，这不是偏心吗！”
李时好这才知道原来这个背影的主人是时蕴，锡城中学要求学生上课期间必须穿校服，禁止奇装异服，一是方便管理，二是为了杜绝学生之间的攀比，三是想让孩子们专心学习，而不是把精力都放在梳妆打扮上。
总有那么一类女生，喜欢偷偷违反校规，穿着宽松的校服进了学校，再去卫生间换衣服，或者只是把校裤换成一条紧身的裤子，露出自己美好的腿部线条，坐在教室里也不容易被老师发现没穿校裤。
时蕴就属于这一类女生，但平日里都比较低调地只换裤子。今天却更为大胆地穿了一条纯白的连衣裙，还单独给胡屿臣送水，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都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一幕。
俊男靓女总是比较吸引大家的视线，李时好此刻却并不怎么想看到这个画面。于是她将目光投向球场中线位置的计分牌上，“16:10”的分数，她在心里称赞本班的男生们。
这时候却看到胡屿臣走到她面前，问她：“班长，你就是学委说的‘后勤队长’吧？你要服务的球员来了，请开始你的服务。”
李时好：？？？？？？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刚他们的位置，只来得及看到跟在他后面走过来的薛子昭、明舒和其他运动员，以及远处一抹跑远的身影，场内有瓶运动饮料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滚来滚去。
李时好下意识给他们递水，然后她听到有男生说他：“老胡，你刚刚那样拒绝班花，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李时好将矿泉水递向另一个同学的动作微微一顿，听到胡屿臣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我也没怎么吧？我就说了句我比较想喝大众的矿泉水，喝不惯独一份的运动饮料，何况我还是用很温柔的语气说的，怎么就不留情面了，我还谢她了呢。”
李时好回神时，看到站在自己对面准备接过矿泉水的成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带着洞悉秘密的神情。她登时心头一紧，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赶紧将剩余的水分发出去。
不多时，随着哨响，第二节比赛开始了。运动员纷纷回到了篮球场上，没了那道窥见她秘密的目光，她才放松下来，手脚发软，脸色发白——她实在太害怕了，她怕她的秘密被揭发，从此她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如果说那次教室里她的心如擂鼓只是会被她一个人铭记的秘密，那么此刻，她的秘密似乎被曝光在别人面前。她也是刚刚才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因为她看到时蕴大胆奔向胡屿臣时，内心忽然被酸涩充满，再容不下多余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完了。因为她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她也清楚，她甚至不会有时蕴那样主动奔向喜欢的人的勇气。与其说她嫉妒时蕴追求自己喜欢的人，不如说她嫉妒时蕴有主动上前的勇气，而她永远只能像个卑劣的胆小鬼，在阴暗处默默注视着他。
一种悲伤的情绪笼罩着她，她只想离开这个仿佛会让她的怯懦无所遁形的地方。
童微最先发现她的异常，她担忧地扶住她，问道：“时好，你哪里不舒服吗？”李时好借口说道：“胃忽然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教室了。微微你和桃子、小舒帮我管下后勤。”
童微执意要陪她回教室：“这里有她们俩看着足够了，再说还有这么多同学在呢，别担心他们了，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看你这小脸这么惨白，我能放心你自己回去吗？”
于是童微和正沉浸在比赛的激烈氛围中的明舒和陶筱桃交代了一下，俩人担忧地问她：“你们两个人行吗？我们一起回去吧。”
李时好哪能让自己一时莫名其妙的情绪影响这么多人，赶紧拒绝：“你们都不用陪我，我就是中午吃的那两个冰淇淋吃坏了肚子，我想上厕所而已。”
她贪凉，中午因为天热，不顾好友的阻挠硬是塞进了两个冰淇淋，现在正好成了她完美的借口。几个女生闻言均冲她翻了个白眼，斥道：“就跟你说让你不要吃那么多！”
李时好讨好地笑笑：“对不起嘛，我以后注意。”童微敲敲她的脑袋，催促道：“行了，快去吧，去晚了到时候我们可没有裤子拿来给你换。”
李时好朝她们挥了挥手，向教学楼走去。脑海里正被各式各样的想法围绕着，只听见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她身边的场内传来：“同学，小心！”
经历过的人都知道，球赛中脱离正确运行轨迹向场外飞来的篮球哪儿有那么容易躲过去，更何况这里还是一个状况外的人。李时好只来得及转头看向他们发出叫喊的方向，然后就看到一个向她极速飞来的篮球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砸向她的脸，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李时好先是被砸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然后从鼻梁和尾椎骨的位置都传来难以比较哪里更痛的痛感。毁容了——这是李时好脑海中第一个比较清晰的想法，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无论是场内还是场外的人都迅速围拢过来查看情况，童微和陶筱桃甚至惊恐得叫她名字破了音。鼻血汩汩地流出来，李时好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动作了，只是呆呆地伸手接住自己滴落的鼻血。
明舒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帮她擦鼻血和眼泪。这时候她混沌的脑袋听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大家不要聚在一起，散开点，给她多点空气。”
大家闻言听话地四散开，腿远一些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胡屿臣终于有空间可以进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问她：“班长，你现在头晕吗？”
李时好懵懵地摇头表示不疼，胡屿臣却皱了皱眉，以为她现在意识不太清醒——毕竟她是被砸到脸的人... ...他又问：“除了鼻子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时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确定地开口：“屁... ...屁股？”周围的人笑了起来，胡屿臣也愣了一下。然后李时好看向自己的三个好友紧张地开口问道：“我毁容了吗？”
三个人看她还知道担心这个，明白应该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陶筱桃告诉她：“放心吧，外貌没怎么变，大概也就是内伤吧。”李时好心想，内伤不是更严重吗？她现在忽然想要外伤了... ...
童微骂道：“你要把我吓死了，你怎么这么不灵活，看到球砸过来不躲还用脸接？”
明舒安抚道：“好了好了，没有大事就谢天谢地了，赶快带她去校医室看看，如果不行还是要去医院的。”
胡屿臣自觉地蹲下来，示意他们把李时好扶到他背上。李时好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扶起来直接趴到他背上了。
她挣扎起来，担心自己体重暴露在他面前，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此刻已经来不及了。胡屿臣感受到她的抗拒，出声恐吓：“李时好，不想摔死就别动弹！”
她感到回天乏力，自暴自弃地想着算了算了，时蕴那么瘦那么美都入不了他的钛合金狗眼，她现在还纠结个什么劲儿。
然后她转身冲好友们喊道：“别告诉我爸妈，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不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颗红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