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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A·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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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羡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虽说已经出院了,但是每天下地的时间不宜过久,还需要卧床静养。
孟教授每周要去学校上十二节课,除了周三和周末两天,其他四天都要去上课。他又担心纪羡一个人在家闲的发慌,便抽空去买了一只跟自己一样的手表,回来演示了一番,纪羡就明白怎么使用了。
“我十二点之前赶回来给你做午饭,”孟桥事无巨细地叮嘱,“你如果饿了,冰箱里有我早上做好的蒸蛋和昨晚包的蒸饺,你拿出来用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加热用微波炉就可以,触屏摸一下就亮了,然后选择时间按开始就行,跟二十年前的操作方法差不太多。喝水的话有恒温净水器,只要打开水龙头侧面的开关——”
“我知道啦孟妈妈,您快迟到了。”纪羡挥了挥手打断了孟教授的唠叨,推着他去换衣服。
孟桥还想说什么,又怕他觉着烦,还是把话憋了回去。都已经出了门,却又探回来个脑袋:“你的watchphone上存了我的号码,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给我。”
纪羡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年轻时候没这么唠叨,怎么老了老了变成管家婆了?
不过心里还是有一股幸福感在逐渐扩散,温暖了四肢百骸。
撵走了孟教授,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纪羡突然感觉到有些恍惚——
前一天晚上两个人是分开睡的。
直到晚上十点多,他还半躺在沙发上看投影电视,毕竟身为一个前演员,关心一下这二十多年的影视业发展也是很正常的行为,孟教授却有些坐不住了。
先是网上下单购买了最新款的watchphone,晚上9点半下单,10点17分就送到了,这让纪羡不免有点诧异,现在的服务业已经这么人性化了吗?大晚上也能在一小时之内送货上门,跑腿小哥也是够拼的。
接着便丢下纪羡一个人研究watchphone,自己跑去二楼收拾卧室,收拾完就坐在沙发上默默地陪着他看电视,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直到纪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觉吧,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纪羡点点头,踢踏着拖鞋上了二楼卧室,等了好久也没见到孟桥。
“老孟?”他有气无力地喊,不一会儿就听见敲门声。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进来。”
门开了条缝,孟教授光伸进来一个脑袋。
“你干嘛去了?”
“我在隔壁客卧睡下了,有什么事情你就大声叫,我能听见。”
“哦。”
一般情况下,单说一个“哦”字代表纪羡生气了。孟桥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他没有搭茬,只是沉默片刻,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关上了门。
回到客卧,也没开灯,黑暗中孟桥独自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眼镜也被随手扔在一边。许久之后,他才捏了捏睛明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似乎感觉到有些疲惫不堪。
你风华正茂,我人到中年。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配。
这一夜纪羡睡的并不安稳,像一条大蛆在床上扭来扭去。
这一夜孟桥也几乎没怎么合眼,房间隔音还算不错,但是年龄大了,纪羡又在床上乱滚,一点点动静都让孟教授心头发颤。
两个人隔着薄薄一堵墙,各有各的心事,都难以入眠。
天刚亮,孟桥趁着纪羡还没睡醒,打了个电话。
接着做好早餐,叫醒爱人一起吃过,叮咛一番就去学校了。
他前脚刚离开家不久,纪羡还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后脚就有客人上门。
通过门口的监视器可以看到门外是两个男人,都有些面熟,稍矮一些的看上去跟孟桥年龄差不多,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那个看上去比孟教授年长几岁。
纪羡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门。
“你们找孟教授吗,他去上课了,中午才回来。”
“不不,”矮一些的男人看到纪羡,笑的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们找你。”
“找我?你是……”纪羡的从满脸疑惑到睁大眼,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两个与之相符的身影,于是犹犹豫豫地开口:
“老谭?”
矮个子老头使劲地点头,激动万分。
纪羡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老头:“老叶?”
高个子老头眼睛里满带笑意。
老谭叫谭沐,是纪羡大学同学,毕业以后当了导演,纪羡的毕设作品就是他的首导,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能共穿一条裤子。但是一直到他出事前谭沐在圈子里也还没混出名堂,只能导一些不入流的小成本小制作。
即使如此,纪羡也始终把他当成兄弟对待。
老叶叫叶其凉,比纪羡和谭沐大五岁,是个小有名气的编剧。
纪羡刚毕业的时候接的第一部电视剧就是老叶写的,后来还拿了奖。
在京都的时候,叶其凉对纪羡和谭沐都格外照顾,虽然他脾气内向,话也不多,但为了两个小兄弟也做了不少出格的事情,甚至还为了谭沐在街边跟小流氓打过架,进过医院。
纪羡没有想到,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在相隔二十多年之后,还能见到当年关系最铁的两个朋友。
所以即使两个兄弟已经容貌大改,但那种患难之交就让纪羡立刻就找回了当初的感觉。
“你们怎么……”
“天还没亮老孟就给我们俩打了电话,说你醒来了,让我们如果方便的话来陪陪你。也是刚巧,我们就在鹭洲岛外拍一部新电视剧,干脆就停工一天来看你了。”
谭沐说着就给了纪羡一个熊抱:“这么多年了,你小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太让我羡慕嫉妒恨了。”
“你要勒死我呀。”纪羡笑着说,急忙领着两人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沏茶。
老友相聚,总是有太多话想说,太多的问题想问。可就是因为想说的太多,想问的也太多,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们现在过的怎么样?”好不容易纪羡才憋出这么一句。
“我们……”谭沐低着头轻笑,还是年轻时贱贱的模样。
他一边笑一边去拉老叶的手,被老叶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在肋间杵了一下,却还是不依不饶,直到捉住对方的手拉起来才作罢。
两人手拉手,展示给纪羡。
无名指上各戴着一枚款式非常接近的戒指。
“我们结婚了。”
“卧槽,你俩?结婚了?”
纪羡瞪大了眼睛。
说起来谭沐和老叶一直都知道他的性取向,也因为他跟孟桥关系不错,但是一直以来纪羡都以为谭沐和叶其凉都是直男,现在却爆出了两人结婚多年的消息,怎么能让他不感到震惊。
“你刚出事的时候,我俩心情都不怎么好,有一阵子天天喝的烂醉。结果有次酒后,我没留神就把老叶给睡了……”
谭沐不好意思地挠着快要秃顶的脑袋,接着说:“后来我们互相感觉都还不错,就琢磨着寂寞的时候当个伴,结果没想到一来二去就有了感情,谁也离不开谁了。”
纪羡挺无语的,自己好像无意间给他们当了月老,却连喜酒都没能喝上。
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中年人——
谭沐比年轻时候明显发福,发际线也已经堪当年那个英俊小生现在已然变成了富态大叔;倒是老叶的变化不大,还是高高瘦瘦,眉眼中带着文人的忧郁气质,当初一头披肩长发还在,只是在脑后扎了一个花白相间的马尾,反倒更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前些年老叶写了部小众文艺片找不到导演拍,干脆想着我自己来,其实本来是小投资小制作,结果反而莫名其妙地在金像奖上拿了个最佳导演……总之我俩也算是在影视圈里站稳脚跟了。”
谭沐笑着说,却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
从头到尾,老叶都没开口,只是在谭沐说话地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而谭沐自从拉起叶其凉的手之后,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看得出来,他们是打心底爱着对方的。
这样就好——
纪羡微笑着看着他们。
这样幸福就好,这是你们应得的。
接着就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原本高涨的情绪也突然变得有些低落起来。
“怎么了?”老叶难得开口问道。
“也没什么,”犹豫了片刻,面对多年来的兄弟,纪羡没有选择隐瞒心里话,“好像从我醒来以后,孟桥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小子可别瞎猜,”谭沐说,“这些年孟桥怎么过来的,我们可都看的一清二楚。”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就是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总有一种莫名疏离感。”
纪羡感到有些忧伤:“他甚至不愿意跟我睡在同一个房间,我想要去亲近他,他也会下意识地躲避。”
“也许真的是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他对我的感情也已经随着岁月流逝而被磨光了。也许现在的我对于孟桥来讲,只是沉重的责任和不得不去面对的担当。”
“你只是单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虑他的想法,却忽略了最大的问题——年龄。”
老叶思忖了片刻,问道 。
“可我并不在意他的年龄——”
“所以我说,你是站在你角度去思考他的想法。”
老叶挥手打断纪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孟桥已经人到中年了,可是你呢?你有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你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二十多岁的身体,或者说,你根本就停留在二十六岁,这二十多年的光阴,对你来说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如果我是孟桥,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即使他浪费了二十年的光阴在你身上,但是在你醒来之后,他没有任何理由利用这一点,把你强行留在身边。”
“他觉得,你有选择的权利。”
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纪羡不由自主地长大了嘴巴。
但老叶说的一点没错,孟桥确实就是这样的性格。
“也许你不知道这些年的具体情况,我们所了解的也只是个大概。”老叶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继续开口,这是自从纪羡认识他以来,他说过最多话的一次。
“但是你刚出事那几年里,他几乎问身边所有亲朋好友都借过钱,因为维持你生命的费用,是一年五万美金。”
五万美金,也就是三十多万华夏币,只是一年。
纪羡出事前也不过刚刚开始走红,所有积蓄、动产不动产全部算在一起,也只足够堪堪维持三年的时间。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是很了解,那时候我们俩也是最落魄的时候,只能东拼西凑了几万块聊表心意,据说后来连你父母都不愿意再拿一分钱出来,他们甚至说,只当做你已经死了。”
“而死人,是不应该拖累活人的。”
纪羡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这的确是他父母所能说出口的话。
“在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负担,是个累赘,已经救不活了的时候,是孟桥一个人,用肩扛着,用背顶着,用牙咬着硬生生坚持了下来。”
“如果没有他,今天你绝不会再次坐在这里,相隔二十多年后再次和我们这样聊天了。”
老叶说完这一切就十指交叠再次缄默,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纪羡。
倒是老谭语气平静地说道——
“但是现在,在做了这么多之后,他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