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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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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流程,终于办完了出院手续。
好像经过了二十五年,一切都变了,但是唯独医院的办事效率还是这么低下。纪羡想着,撇了撇嘴。
出院这天是5月14号。
原本光秃秃的脑袋也长出了一层青茬儿,换上孟老先生拿来新衣服,纪羡照了照镜子,圆寸的发型有点像当初扮演过的卧底探员。这天鹭洲市阳光大盛,孟桥贴心地带了一副墨镜给他遮光,戴上墨镜以后,看上去就更像卧底了。
这些日子孟桥每天下课以后都会带着汤来病房,呆到晚上七八点,陪着纪羡吃过晚饭以后才回去备课。这中间如果纪羡不主动说话,孟老先生就坐在旁边低眉顺眼不言不语地盯着他发呆,看得纪羡浑身不自在,于是也开始上下细细打量起仿佛突然间人到中年的爱人。
年轻时候的孟桥很瘦,瘦到纪羡轻轻松松地就可以用公主抱的方式把他抄到怀里。那时候想法设法地把孟桥养胖被纪羡当成了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不过现在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不过事实证明,好看的人即使老了还是好看。孟老先生年轻的时候长了一副桃花眼,眼角有些微微上扬,搭着小小的瓜子脸和充满灵气的眸子,看上去就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没想到二十多年后眼角反倒下垂了,眼神里全是历经岁月沉淀出的睿智,搭着一副黑边眼镜,出门不用说话别人也猜得到这人十有八九是个教授。而除了双眸之外,笑起来的时候唇边多了两道浅浅的法令纹,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明明老了老了,依旧是星目朗眉,器宇不凡。
非要说的话,最大的不同之处也许还是来自于气质上的改变。
年轻时候的孟桥很爱笑,而且笑起来的时候,带点婴儿肥的小脸上会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甜甜的,像颗弹指可破的水蜜桃,每次都会让纪羡产生咬一口的冲动。
现在的孟老先生也挺爱笑的,但是那笑容里似乎总是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且也不像年轻的时候呲着一口大白牙,笑的那么恣意妄为了。
只是抿着嘴,轻轻向上牵动嘴角,眼睛微眯,看上去特别温和慈祥。
慈祥。
一想到这两个字,纪羡就突然感觉到有点不爽——
明明比自己还小了两岁,天天抱在怀里宠着的爱人,突然就带着一脸慈祥地坐在你面前,把你当成孩子一样哄着,眼神里还透露着面对晚辈般宠溺的神色。
其实纪羡倒不太介意年龄之间的差距。在他眼里,孟桥无论什么年纪都是好看的,只不过好像前几天还缠着自己像个孩子一样长不大的爱人,一刹间就完全不是那个味儿了,原来那张任由自己捏来捏去的小脸,现在突然有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的感觉,落差感实在太大!
特别是看着跟自己外表年龄相差无几的邹游对待孟桥像对待父亲一样恭敬的时候,纪羡总是不由自主地就会被带跑偏。
不过好在今天邹游有一篇论文要改,不能来帮忙,纪羡决定趁这个机会把之前跑偏的行为掰正回来。
“桥……”以前是昵称是叫桥桥的,现在对着一副老教授架势的孟老先生,这两个字还真有点叫不出口。
“老孟,”纪羡假装咳嗽,稍微掩饰了一下尴尬,“你过来。”
正在收拾东西装包的孟教授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投以问询的眼神。
你看看,当初只要纪羡一唤,孟桥必然颠颠儿地跑过来一头钻进他怀里,现在呢?脚像扎根儿了似的,动也不动了!
“你过来呀。”
“怎么了?衣服不合身吗?”这次他倒是施施然走了过来,却保持了两米左右的距离。
“近点儿。”纪羡对孟桥的态度一点都不满意。
“……”孟教授向前磨蹭着走了半米。
纪羡向前跨了大半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碰到了一起,孟桥下意识地向后倾了倾上半身。
未曾想却被一把搂住了腰。
“啧。”纪羡对孟桥的躲避行为深感不忿,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把老头拉近身前。
其实说起来,刚刚从病床上下地几天的纪羡跟以前相比着实没多少力气,但是孟教授被突如其来的一搂,也是有些发懵,毕竟上次被人这样一把拉进怀里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纪羡偏过头,把一边脸颊对着孟桥。
孟教授目光茫然。
“这里。”纪羡用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轻轻点了点。
孟桥:???
“亲我一下!”三番两次地示意,对方还是无动于衷,纪羡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以前明明不用说出来的,只要一偏头,孟桥就乖乖地“吧唧”一口,亲完还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纪羡摸摸他的脑袋作为奖励。
等了快一分钟,脖子都有些发酸了,还是没反应。转过脸才发现孟桥满脸哭笑不得地表情,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纪羡,”孟教授抚了抚额头,这是他以前没有的习惯动作,“别闹了,我还要收拾东西呢,已经很晚了。”
大概真的是时间太久了,孟桥对自己产生疏离感也是正常的。毕竟对于自己来说,从发生意外到现在,似乎只过去了半个月而已,而对于孟桥来说,是整整二十五年。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如同大坝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纪羡在瞬间就泄了全身的力气,箍着孟桥腰身的手臂也放松了。
孟教授抬眼看了看他,想开口,又抿了抿嘴,把已经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继续收拾装包。
纪羡坐在床边,发呆。
也许支撑孟桥坚持二十多年的,一开始的确是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还有那些年在一起的回忆,可这些终究是不够的,可能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种名叫“责任心”的东西也说不定。
当初是纪羡跟孟桥表白的,还是两人高中的时候。
纪羡比孟桥大两岁,高一级。孟桥刚入学的时候纪羡已经是学校里的红人了,更是话剧社的台柱子,一八几的身高,天生一张明星脸的纪羡书桌里总是有着莫名其妙的一大堆的情书,有女生的,也有少部分来自于男生,可是他似乎对谁也没有动过心,直到孟桥入学。
“学长,我可以跟您一起走吗?”
纪羡还记得孟桥一张小脸憋的通红,在上学路上拦住自己,结结巴巴地问。
那时候孟桥瘦瘦小小的,好像一颗还没有发育成熟的青涩果实,身高也就刚刚一米七左右,比纪羡整整矮了一个头,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纪羡还以为他是初中部的小弟弟。
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想到这里,再看看默默收拾东西的孟教授,曾经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离开自己半步都不行的小家伙,怎么突然就变成老头子了呢?
说好白头偕老的,可自己怎么就把孟桥丢下了整整二十五年,让他一个人变老了呢?
纪羡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镜子,还是那张清隽俊朗,洋溢着青春的脸。
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都停留在二十六七岁。
可是孟桥却几近耳顺之年了。
这么想着,纪羡的鼻头有些涨涨地酸涩感。
“走吧。”孟教授打包好东西,过来搀扶纪羡,被纪羡推开了手臂。
“你拿的东西多,我自己能走。”
看着纪羡倔强地板着脸,孟桥笑着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坐电梯到负一楼停车场,孟教授在手表上点了几下,一辆绿色的椭圆形磁浮车缓缓在他们面前停住,上面的罩子向两侧滑落,把行李放在后面的车舱里,孟桥扶着纪羡从一侧跨进车里,自己又从另一侧上了车。
纪羡打量着车里车外。科技力量的快速发展,带来的是日新月异的改变。这种磁悬浮汽车在二十五年前刚刚被发明不久,没想到现在已经代替普通汽车进入了大众的生活。
没有想象中的无人驾驶,孟桥上车后不知道操作了什么,面前原本空空如也的控制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类似手柄状的控制器,应该是用来控制方向的。
看着孟教授娴熟地发动车子,纪羡扭过头望向车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如果不是因为医院叫鹭洲市第一人民医院,他绝对不会认为这里是鹭洲。
二十多年的时间,好像一切都变得陌生了,无论是孟桥,还是这座生活了好几年的海边小城。
“下车吧。”
纪羡沉浸在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在了一个高层建筑面前。一路专心驾驶没有说话的孟教授终于开了金口,拿了行李,领着他坐了电梯,到二十三层,2303室。
孟桥在门把手上轻轻按了按,房门就开了。这不是他们结婚时候买的那套房子,那套房子在岛外,离海边还有三十多公里的距离,而这里已经可以隐约闻到空气中的咸湿气息,似乎离海很近。
房间大约一百四五十平米的样子,上下两层,装修的很精致,不过纪羡总觉得这里缺少了些烟火气,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这是学校分配的福利房,学校里还有教师宿舍,平时我一个人就住在那边,很少回来。”孟教授解释道,给纪羡拿来拖鞋。
一楼是客厅,厨房,一间书房,还有与客厅厨房相连的大阳台。纪羡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大海。
“距离海边四公里左右,走路的话有近道,大概只需要步行半个小时就可以到海边。”
纪羡点点头。
其实无论是纪羡还是孟桥,都是出生在内陆偏北的秦城。他们在那里出生,长大,先是纪羡考上了京都的华艺大学,次年孟桥也考上了京都的华科大。在京都读了四五年书之后,孟桥又考上了鹭洲大学的研究生,于是纪羡也跟来了鹭洲。两个人先是租房,结婚前又买了一套小房子,算是定居在了这座海边小城。
两个人北方人,都是喜欢大海的,特别是纪羡。
“等安顿好了,我陪你去海边走走。”
“嗯。”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过来。”纪羡还是忍不住再次提出要求,“让我抱抱你。”
这次孟桥没有躲闪或者拒绝,虽然略带着些犹豫,但还是站定在他面前,微微张开双臂。
纪羡双手环住他的纤纤瘦瘦的腰,身体重心前倾,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孟教授双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随着一声轻轻地叹息,也落在了纪羡腰上。
“你更瘦了,锁骨硌的我下巴疼。”纪羡的脸埋在孟教授的脖颈处,瓮声瓮气地不太高兴。
“年龄大了,肠胃不太好。”孟桥的身体有些僵硬,“吃什么都不吸收,瘦了也正常。”
“只不过是中年大叔而已,也没有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