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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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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被剪成碎片的胶片电影一样,一瞬间纷沓而至。
凌乱、无序。却始终有一个声音,从略显稚嫩的清脆少年音色,到温柔清朗的青年音色,最后是低沉中带着温和,一遍又一遍地耳畔旁响起,萦绕。
通过这些声音,纪羡终于将杂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拼积木一般拼凑出大致的框架,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是朦朦胧胧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试图坐起身来,但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让自己稍微动一动手指,几次尝试之后不得不选择了放弃,大脑有些沉重和迟缓,无论思考还是试图回忆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老师,老师,纪先生醒了!”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门,其中激动的情绪却无比明显,纪羡略有些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试图看清声音的来源。
不知道为什么,视野所及皆是影影绰绰散发着光晕的轮廓,只能通过声音结合模糊的外形判断出是一名年轻男人。
“孟桥?”
纪羡对于自己声音的嘶哑感到惊诧,就好像声带很久没有使用过了似的。
一只温暖修长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微微发抖却紧紧攥住,好像一不留神纪羡就会溜走。
“我在。”就连声音也在颤抖,却坚定、有力。这声音听上去有些陌生,又异常的熟悉。矛盾,但好像理应如此。
“你……是……孟桥……吗?”只是短短几个字,纪羡就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是,我在。”
得到满意的回答,他又安心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等到医生闻讯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分钟之后了,纪羡已经睡着了,旁边站着的男人却紧紧攥着他的手,痴痴地盯着他发呆。
脑电波检测仪忠实地记录下了纪羡苏醒时候的脑部活动。
“患者现在的状态很好,大概还会这样短暂地清醒几次,等到他慢慢适应了现在的身体状况之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医生对男人说道,“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患者目前可能会视力模糊,大脑活动迟钝,不过最多三到五天就能完全恢复。”
“谢谢您。”男人转过身,红着眼睛应道。
“患者需要休息,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目前只能靠输液来维持营养,二十四小时之后可以食用流质营养餐。”
说完这些,医生便离开了病房,和门口站着的年轻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真是个奇迹。”
谁说不是呢?倚在门框上的邹游心想,只是这个奇迹来的也太迟了,迟到让人无法接受。
纪羡又陆陆续续清醒了几次,每次都比前一次时间稍长一些,视力也在渐渐地恢复,只是目前还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每次清醒的时候,孟桥总在身边,这让他感觉安心了不少。
虽然大脑还是昏昏沉沉,但是纪羡也模糊想起了一些昏迷前的经过——大概是拍戏吊威亚的时候从高空摔了下来,应该是伤到了脑袋,做了手术,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是身边一切所带来的陌生感让他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时间不短。
只是问起孟桥,他却总是缄口不言或者转移话题。
孟桥的声音变的沧桑了,不再像以前一样清清朗朗,多了几分厚重,还夹杂着一丝温和。他的手也和记忆当中的握感有了偏差,虽然依旧十指修长,却总感觉有些不太相似的地方。
我不会昏迷了好几年吧?
纪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不太愿意去往这方面想,但是又忍不住。
如果我真的昏迷了好几年……那孟桥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毕竟他是那个软软糯糯,连吵架都不会的斯斯文文的小家伙,没有自己的保护,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在有限的清醒时间里,纪羡所能想到的,大概只有这么多了。
“老师,纪先生的视力一天比一天恢复了,所以……”邹游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不过孟桥心里很清楚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孟桥微微吸气,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也许,等他自己看到会更容易接受吧。”
邹游下意识地抠了抠大拇指指甲,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口。毕竟这是老师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总是插嘴。
再次清醒之后,纪羡发现自己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脑袋也不像之前那么浑浑噩噩,好像被塞满了浆糊的感觉了。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目光左右扫了扫,都是一些看上去很陌生的仪器,接着他便看到病房门口坐着看书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戴着一副又大又旧的黑框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皮肤很白皙,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模样。
“你叫邹游是吧?”
纪羡在之前几次清醒的时候听到过孟桥叫他的名字,多少有一些印象,于是便轻声打了个招呼。
正抱着书神游的邹游被纪羡的一声招呼拽了回来,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纪先生,您醒了?要喝水吗?”
纪羡接过水杯,道了谢,继续问道,“孟桥呢?”
“老师今天有两节课,下了课就会过来,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左右。”邹游予问予答,恍然间反应过来,“纪先生您的视力恢复了?”
纪羡点了点头,笑着说,“孟桥都当老师了呀,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同事呢。”心却微微下沉。
他出事的时候是二十六岁,孟桥比他小两岁,二十四岁生日刚过不久。那时候孟桥才刚考上博士,他的专业要念五年,现在居然已经有了学生,这说明自己至少昏迷了五年以上的时间。
纪羡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
接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怪模怪样的电子钟上面。
2057.05.02.15:45:27
“这个表坏了呀。”他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个微笑来,但是仿佛失去了对面部表情的管理权。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飞过来飞过去,想要抓又偏偏抓不住。
邹游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像被火烫到了一样,一瞬间就收回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又心虚地用余光看了看纪羡。
跟做了贼一样。
空气好像凝结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表没坏对吗?”过了不知道多久,还是纪羡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用故作轻松的口吻。
“……”邹游不敢接茬。
“我昏迷了二十五年,对吗?”纪羡接着说。
“所以之前我问孟桥我昏迷了多久,他总是不说话,或者故意说些别的。”
“是成植物人了吗,拖累了孟桥二十多年,然后又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
像是在问邹游,又像是在自问自答,抓着被子的双手始终没有放松过,指关节有些发白了,是因为过度用力导致肌肉压迫血管,血液流通不畅。
“不……不是的。”邹游鼓起勇气,在自己的手表上划动了几下,手表上方投射出一个虚拟显示屏来,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自己,他把手表前段对准纪羡,于是显示屏清楚地投射出了纪羡的模样。
因为刚做过颅脑手术,所以现在的纪羡是没有头发的,光秃秃的脑袋上贴着一些检测脑电波用的东西,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
但是没人笑得出来,因为纪羡还是那个纪羡,眉眼、皮肤、脸型,除了稍微有些憔悴和消瘦之外,没有丝毫改变,还是出事前那般——二十六七岁的年龄,清隽、俊朗。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皮肤干瘪,双目无神的苍老模样。
“大概就是这样了。”二十分钟后,邹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他的解释下,纪羡也对事情的始末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2032年3月19日,他和孟桥结婚还不到一年,接了一场新戏,然后在拍戏的过程中威亚突然断裂,他从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摔了下来,伤到了大脑,这些是他有记忆的。
还有一些是纪羡没有记忆的,或者说是在他受伤后发生的事情——他的伤势过于严重,大量脑出血,送到医院就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以当时的医疗水准,即便是全世界所有的颅内科名医会诊也回天乏术,据说最多24小时内纪羡的生命体征就会完全消逝。但是巧在刚好有个私人医疗科研机构正在推广一项名为“人体极速冷冻”的新兴技术,孟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选择冷冻了纪羡。
二十五年的时间里,被冷冻的纪羡就是孟桥绝望中抱着的最后一丝曙光,纪羡被冷冻十五年的时候,以当时的医疗水准,已经可以治愈他的伤势了,可是最关键的是冷冻复苏还有很多技术方面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终于又在十年之后,一家名为星辰实验室的私人科研机构攻克了这一难题,又经过两年时间来完善技术,纪羡终于被复苏,治愈。
听完邹游的解释之后,纪羡愣怔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病房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了。
邹游趁机偷偷溜了出去,和走进来的人擦肩而过。
“老师,纪先生……都知道了。”他抿了抿嘴,轻悄悄地说,“视力也恢复了。”
孟桥迈向房间的脚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才简短地作答。
“好。”
他走到纪羡的病床前,邹游溜出病房外,带上了门。
“醒了?”放下手里提着的汤罐,孟桥小心翼翼地伸手抚向纪羡的后背,却随着对方的转头,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纪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大堆,怎么都理不出一个头绪,他听到孟桥进门,也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却像第一次面对镜头时候怯场一样,不敢主动抬头去看。
只是随着孟桥出声,他还是下意识地转头望了过去。
鬓角有了斑驳的霜白,记忆中的婴儿肥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有些凹陷的双颊,眉眼还和以前一样好看,只是眼角增添了几道岁月留下来的纹路。身形一如既往的消瘦,好像还比以前更瘦了几分,一米七七的身高,看起来连一百三十斤都不到了。
“孟桥……”纪羡喃喃道。
孟教授犹豫了片刻,手还是落在他的背上,轻轻的抚着,以低沉温和的声音回应“我在。”
“你……变老了……”
纪羡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一时间脑海里想着什么,就顺嘴说了出来。
孟桥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纪羡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嗯。”
孟老先生微微一笑,拉过凳子坐了下来。
“这二十多年,辛苦你了。”
“能看到你活生生地在我面前,跟我说话,哪怕是等五十年,我也值了。”
终究是没忍住眼泪,纪羡就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孟桥哭了起来。以前都是孟桥有了委屈抱着他哭,他好声好气地安抚,现在却打了个颠倒,孟教授轻轻拍打着纪羡的后背,虽然有些不适应和疏离感,可那颗悬了二十多年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邹游隔着门上的玻璃垫着脚偷偷地往里瞧,他看到老师的眼睛里,写着满满的迷惘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