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觉醒 ...
-
见张校眉心的“川”字越拧越紧,张妩正疑心刚刚那句道谢是不是起了反作用,就突然听他开口道:“传一句口信的事情,太子妃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张妩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张校是在指她如今的身份特殊,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并不稳妥。
不过......
这是在关心她?
任张妩再聪明,也实在悟不出张校对她的态度里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意思,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他的话。
好在张校也没打算等她的反应,转身归席。
真是个怪人,张妩悄悄松了口气。如今既已达到最初的目的,她便也没必要在此久留,只向席间望过来的各位大人回了一个笑,毫不迟疑地推门离去。
被太子妃的突然到访惊了神,众人战战兢兢,摸不透也不敢摸这位贵人的意思。
见张妩真的只是打了一圈招呼就离开,他们不由有些兴意阑珊,正要继续饮酒作乐,突然注意到张校起身去拦人说话。众人目光立刻滴溜溜在张妩和张校两人间打转,手中的酒都不香了。
可这两人面色平静地低声谈话,没有他们料想中的针锋相对,甚至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校一回到座位,身边的人就含笑问他:“平日见惯你与少府大人不死不休的模样,还以为你对整个张府都恨之入骨呢。”
“怎么,对着小辈狠不下心?”
没理睬身旁人的调笑,张校冷面垂眼,脑中却将张妩方才的一言一举都过了一遍。
到底是谁教养了她这番巧言令色的本事?
“当真是从来都没半点规矩......”张校冷哼,举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想起什么,他心里又觉得这样未必不好:“身在那样的位置,若能足够聪明识相,也许就不用麻烦我替她收尸了。”
*
事情过于顺利,反而会给人不安。张妩出门时仍在心神不宁地揣摩张校的模糊态度,没注意到门外少年目光中几乎嗜血的紧绷。
见出来的人是她,陆慎尧神情松弛下来,黑眸也瞬间恢复如常的清明。
陆慎尧上前几步,见张妩周身无恙,紧握的手这才松开。他手背上的青筋隐没,像是终于安心了。
察觉到有人猛地靠了过来,张妩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惊异地看过去。可在她抬眼前,陆慎尧早已经不动声色地低头,藏起凌寒锐利的下颌,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如往常那般唤她:“阿妩。”
这个年纪正是换声的时候,青年的嗓音却与同龄人粗糙的公鸭嗓很是不同,声声悦耳,仔细去听还能寻见其中初见端倪的低沉。
大概是离得近了,平时听惯了这两个字此刻却带着难言的感觉。张妩突然有些不自在。
有什么好不自在的!极力忽视心中的异样感,张妩在心里将自己狠骂了一顿,又朝陆慎尧扬了个明媚的笑:“别怕,没事了。”
陆慎尧看着她的笑,也忍不住弯了唇角。可转念想到什么,他唇边的笑意顿僵,脸色也有些发白。
——阿妩在安抚他。
这就表明在张妩心里,他还是那日瑟缩在丞相府酒窖中的病弱男孩,是需要被人来保护的存在,所以生辰那日,她就算有了避嫌的意思,也还是心软松了口,答应留他至年后。
可陆慎尧知道,张妩有善心,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可以任人蒙骗的傻子。
此前因为注意到张妩目光里有怜惜,所以陆慎尧在她面前一直以怯弱示人——这是他留在东宫、留在张妩身边的唯一倚靠。可方才因为担心侍卫会伤到张妩,心急之下陆慎尧倒也忘记一贯的伪装,以一人之力压制住了门外所有的侍卫。
抿紧了唇,陆慎尧眼神莫测,沉冷的吓人。
阿妩说过她不喜欢被人欺骗。若是发现他为了能留在她身边,一直有所隐瞒,张妩只怕会因此对他心生戒备,毫不犹豫地将他送回丞相府。
他早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东宫,但......绝不能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绝、不、能。
陆慎尧的身量极高,垂眼看人时,长睫顺带着将眼中浓烈的情绪遮去了一大半,倒也没叫张妩察觉出什么。
为了自身的安危,大臣们在挑选随身侍卫的时候往往会挑些手脚利索的练家子,张妩硬闯进宴席之后其实一直在担心门外那三个人的的情况。
三人之间,她又最担心陆慎尧。
居无和求安毕竟是仆役,眼色看多了,也就知道该退却避让,可陆慎尧却不懂这些。
见陆慎尧的情绪还算平稳,张妩放下悬着的心,突然意识到比起刚刚的混乱,眼前的场景几乎可以称得上死寂。除了居无和求安,侍卫们都像是忌惮着什么一样远贴着墙壁,不敢出声。
直至张妩一行人尽数走远,他们还是连头都不敢抬,像是挨了一顿教训后将丢了几十年的教养重新长全了一样。
这样畏缩......张妩心中升腾起怪异之感。
难不成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由来的,张妩侧过脸,看了陆慎尧一眼。
陆慎尧眼睫微颤,看着只让人觉得十分温顺。实则他身量极高,虽垂着头,余光却还能一直锁紧张妩面上细微的变化,此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面上自然装的越发乖顺。
张妩盯着他看了一会,仍是没瞧出什么不对,她心中的怀疑渐渐消散,暗自懊恼,转而对着陆慎尧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赵雀那番危言果然听不得。
——她竟也被影响着疑神疑鬼起来。
收回目光,张妩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缘由,只能去问居无和求安:“这群练家子向来喜欢仗着主子的势欺人,我本来还担心你们被欺负,倒没想到你们还挺有本事,能拦住人。”
居无眼睛一亮。
他早用尽毕生所学打好腹稿,等着张妩发问呢!
居无服侍陆慎尧的这几个月里吃了不少闭门羹,知道这位陆小公子的性子极冷,不肯轻易信人,也就对着太子妃才会露出几分真情实意,而愿意留他在身边也只是因为这是张妩的意思。
可陆慎尧年后就要重回丞相府,出了宫也不知道太子妃娘娘的面子还管不管用,居无觉得自己的未来有些堪忧,一直在找机会讨陆慎尧欢心。
眼下就是绝妙的好机会!
就当居无准备对着张妩深情并茂地讲述陆慎尧是如何大战英姿,以一人之力轻松将那些侍卫给收拾服帖的时候,陆慎尧却算好时机,抢先拉住张妩的手腕:“阿妩,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少年微凉的指尖像早春的新芽,柔软细腻。
张妩脑中懵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反手狠狠甩开陆慎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等触及少年受伤的眼神,张妩才稍稍回神。可覆水难收,手收都收回来了,她总不能再牵回去——再说这样亲昵的动作确实有些越界了。
张妩其实也没比陆慎尧大上几岁。
莫氏与陆相成婚多年都没有孩子,情绪低落的那阵子恰巧正逢张家与丞相府的关系密切,两家女眷也自然而然的走动多了,张妩又意外颇得她眼缘,因此受了她许多照顾。
说来也是缘分使然,收了张妩做干女儿之后,莫氏很快就有了喜脉。
张夫人带着张妩来丞相府给莫氏道贺,那时莫氏含着笑泪:“妩娘可真是我陆家的福星。”
没过多久张少府和陆相闹了分歧渐渐疏远,两家女眷因着张妩的关系,偶尔还会有些来往,只不过张夫人顾忌张少府,不再接丞相府的请帖。倒是张妩还总是去玩,满是新奇地见证着襁褓之中的奶娃娃牙牙学语、蹒跚行走……
后来长大了,张妩慢慢懂得闺秀礼仪、男女之别,去陆府的次数也就少了。
但她也算是看着陆慎尧长大的。
由着这层过往,张妩心里总当陆慎尧还是半大的孩子,平时端着长辈的包容姿态对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最近却有些不太受控。
就比如刚刚——陆慎尧拉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几乎心惊到极致,呼声也险险卡在喉咙里。
张妩平复心绪,安慰自己只是想多了:不过是心智尚未长全的孩子,又恰逢府上闹出这样大的变故,所以跟在她身边生出几分亲近罢了。
许是还不懂男女之间的避讳。
但这些事情张妩也不好同他解释,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挥退居无和求安。她既而转头,对着陆慎尧轻轻笑:“不想你如今也是有秘密的人了?竟也有话要私下来说。”
她一如平时的笑意盈盈,好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指尖还残留着几微的余温,陆慎尧愣愣回神,看着张妩唇边浅浅的梨涡,觉得心口慢慢塌陷,化成压了巨石的废土。
他脑中混沌一片,几乎要记不起自己是谁,神色上却未变分毫,依旧带着怯怯的不安,嘴里也将早就想好的辞措脱口而出。甚至连该在什么时候停顿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见那群侍卫提着刀,心里害怕,就、就告诉他们你是太子妃,并借机教训了他们一顿……阿妩不要怪我……”
见陆慎尧垂着眼,似乎怕极了被她责怪,话都说的有些磕巴,张妩有些不忍,柔声道:“这有什么要紧的,我不怪你。”
毕竟单凭两个普通仆从和一位怯弱的青年,真要拦住这群侍卫又谈何容易。陆慎尧情急之下拿出太子妃的名头来压人,倒也不算出格,而她今日连硬闯大臣私宴这样的疯事都做了,自然也不会回过头去在意什么声誉。
只是这样仗势欺人的鬼点子,实在不像陆慎尧会做出来的事情。
张妩摇摇头,又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嘛。
可听了她的话,陆慎尧并没有安心,神色反而越发恍惚。
张妩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慎尧,怎么了?”
陆慎尧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越捏越紧,连带着笔挺的身骨都在阵阵颤栗。心口压着的石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石头下有藤蔓疯狂地蜿蜒向上,想要顶开阻碍探寻到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低着头忍耐,眼眶都被逼的赤红。
神思恍惚间,陆慎尧听到有人在急急叫他的名字:“慎尧......你抬头看我!”
陆慎尧抬头,视线聚拢,缓缓落在张妩脸上。也就是在这一瞬,石头被藤蔓顶开,枝叶俏皮地伸展腰肢,挠着他心口生疼。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并不仅仅是想留在东宫,而是想留在张妩身边;他想留在张妩身边,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或是一年,而是长长久久;他想牵着张妩的手,但不被她甩开……不……也不是。
——阿妩会主动来牵他的手吗?
喉咙微滚,陆慎尧眨了眨眼,疯魔般想。
总有一天会的。
张妩哪里知道陆慎尧在想什么,见他清醒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张妩伸手去探他的额温,几乎被他刚刚的模样惊出了一身冷汗:“莫不是病了?不行,我遣人去医馆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太子妃娘娘,”陆慎尧叫住她,声音低低,“只是有些累,不用了。”
张妩见他除去面色疲惫,倒也真没别的异样,又记起国子监今日似乎有晚课,便道:“不若你早些回去休整一番,我让居无陪着你回宫。”
“不了,太子妃娘娘独身在外不安全,”陆慎尧黑眸半垂,摇头,“居无还是留下吧。”
他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替她担心?
张妩又好气又好笑,想想还是没拒绝他的好意,点头:“也好。”
但不知为什么,张妩总觉得哪里别扭。
目送陆慎尧走远,张妩亲眼看着他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回到厢房里。
赵雀正七仰八叉躺地倒在软塌上晒太阳,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立刻扭头嚷嚷起来,嗓门像被点燃的炮竹:“呦看样子事情是办成了?连张校都能劝动,不愧是太子妃娘娘!”
被她这一声炸了耳朵,张妩福至心灵,终于意识是哪个地方别扭了。
陆慎尧方才似乎一直是叫她……
……“太子妃娘娘”?